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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穗花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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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穗花巷

程知微說完忽然不敢喘氣了,她垂著頭,視線緊緊盯著游戲屏幕,耳朵豎直了聽。

林嘉裕笑了一聲,剛要說話,手機鈴聲響了。

他接起電話,神情裏閃過一縷煩躁,隨即說:“你不用有顧慮,他們只會來廣州找我麻煩。”

電話那頭不知道說了什麽,林嘉裕唇角卷起一抹笑意。

那點笑,讓他整個人洋溢著一種另外的氣質,明媚又篤定。

“游戲開發的進度條,還是按照九月出 pv,十月國外上線,這個不會變。”

片刻後,林嘉裕掛了電話,側目朝程知微看過來,正要說話,病房門被推開。

護士推車進來,打斷了他要說的話,也徹底打斷了程知微的心跳。

“再吊一袋消炎藥。”護士看著林嘉裕:“晚飯吃了嗎?”

林嘉裕放下手上的 switch,搖了搖頭。

“8 點了,記住不能吃東西了。”護士把針管插進他手背,“今晚早點睡。”

離開前,她又交代程知微:“家屬晚上過夜的話動作小點聲,讓病人好好休息。”

程知微忙點頭。

因為輸液,游戲中止。

探視時間已過,護士正一個個在病房趕人,外面的走廊一陣喧鬧。

程知微正在飲水機接水,身後一個老阿姨牽著小女孩經過,手裏提一個銀色保溫桶。

程知微聽到那小女孩說:“爺爺什麽時候出院啊?明天我們還要過來嗎?”

“哪有那麽快,還得住一個星期。”老阿姨語氣不滿。

“那就是還得來,奶奶你好辛苦。”

“誰讓你爺爺吃不慣醫院的飯呢,他一輩子就沒怎麽吃過外面的飯。”

祖孫二人越走越遠,談話聲也越來越小。

程知微擰好杯蓋,心裏因為那一句平淡的話,逐漸變得滾燙起來。

老阿姨語氣滿是抱怨,但還是風雨無阻天天送飯。

以前程知微不太能理解這種明明可以訂外賣就解決問題的生活瑣事,為什麽家人一定要費心費力往返醫院送飯?

但此刻,她盯著正在輸液的林嘉裕,慢慢就琢磨出其中的意思。

或許這世界上,就是有這麽一個人,能讓你毫無保留地想認認真真地對他好。

“喝水。”程知微把水杯遞給他:“可能會有點燙。”

林嘉裕接過,道了謝。

探病的家屬一一離開,整層樓又陷入寂靜。

程知微躺在簡陋的折疊床上,突然問:“你那個游戲搭子……你們見過面嗎?”

“沒有。”林嘉裕答得很快。

“都一起玩了這麽多年了,就沒想過見一面嗎?”

林嘉裕望著天花板,他兩只手都動不了,白熾燈有些刺眼,想擋也沒法擋。

“我們只在游戲裏聯系,雖說一起玩了很久,但實際上我對她一無所知。”

“也是,就怕見面了失望。”程知微淡淡道。

她還想說什麽,一扭頭,見他合上眼,安安靜靜的側睡,臉龐朝向她。

咫尺相近,程知微不自覺放緩了呼吸,看燈光籠在他臉上。

他微微蹙著眉頭,長長的睫毛,像黑色的羽扇,寂靜地展開。

睡著了?

夜色忽然寂靜下來,程知微躺在逼仄的折疊床上,不自覺想起工作的事,那檔旅游節目真的要開了嗎?

如果要開的話,即便不能當主持人,她也想去做點什麽,總要做點什麽,她才能往心裏的那個方向靠得近一點。

口袋的手機在震,程知微拿出一看,緊忙輕手輕腳下了床,跑走廊外面接電話。

“爺爺?”程知微壓低聲音。

電話那邊爺爺不知道說了什麽,程知微提快了步子,輕聲說:“我很快到。”

從住院樓出來,熱風撲面,現在是夜裏八點多。

夜晚的醫院仿佛與世隔絕,外面燈火輝煌,嘈雜喧鬧,裏面安靜得只聽到護士急匆匆的腳步聲。

程知微總覺得,比墓地墳場更害怕的,是醫院的重癥區。

病人也是人,但又好像不是一個完整的人,尤其是下了病危通知書的患者。

他們終日困於那張一米的小床,沒有娛樂,沒有意識,日覆一日給自己的生命倒計時,驚恐不安地等待死神降臨。

奶奶臨終前那一個月,程知微在醫院見過的死人比她過去 17 年加起來還多。

她一人穿過寂靜的醫院,直直往南門走去。

南門離住院樓最近,她站在路邊,揚手叫了輛出租車。

程知微在曉港公園門口下了車,拐進一條只能通過一人的小胡同。

城中村的小路是廣州特色,昏暗的路燈,崎嶇不平的路面,生活垃圾被隨意倒落在巷子兩旁,因為這裏照不進陽光,路面上還殘留著幾天前暴雨留下的汙水。

兩棟握手樓相距不到三米,東家炒菜西家嗆。

不過樓房距離越近,人心隔得越遠,毫無隱私存在的地方,對面發出一丁點響聲都要大聲辱罵。

程知微走得很小心,但還是躲不過高空墜物,半個南瓜“砰”一聲砸在她腳後跟。

程知微擡頭看,見到一張麻木不仁的臉。

陽臺做飯好像也是城中村特色,簡陋地搭個臺子,一個電磁爐,一個鍋,一日三餐就在這裏解決。

麻木做飯的女人並不理會程知微被砸的腳後跟,只心疼自己落地那半個南瓜,罵罵咧咧進了屋。

程知微加快腳步,從小胡同出來,就是穗花巷。

穗花巷,在羊城一眾美食街中並不算出名,在各大網紅小吃榜單中更是從未上榜,但它地理位置優越,正好在三個大型小區中間,巷子後面 400 米就是一家技術學校。

上萬戶居民以及幾千名學生供養起這條小吃街。

這裏有爺爺心心念念的冰淇淋泡芙。

爺爺生平就兩個愛好,一是粵劇,二是吃。

時下流行的,他都愛吃,比如螺螄粉,別說他這個年紀,很多年輕人也未必接受得了螺螄粉那個怪味,可爺爺對螺螄粉的喜愛近乎癡迷,曾經還因為連續嗦粉一周最後進醫院住了好幾天。

去年夏天,程知微在這附近拍外景,碰巧遇到眼前這家“明記餅鋪”新開業有優惠,她買了一斤冰淇淋泡芙嘗鮮,到家後,她就吃了一個,其餘全進了爺爺肚子裏。

隔天她起床,見盒子空了,爺爺叫住她,給她遞了張百元大鈔,讓她再去買兩斤。

程知微一向拒絕不了他的請求,於是又跑過來買。然而爺爺毫無節制,一口氣把兩斤冰淇淋泡芙吃完,血壓直接飆到 200,嚇得她趕緊把人送醫院。

爺爺嘴饞,吃什麽都要吃到盡興為止,時不時把自己吃進醫院,一套流程下來就是四五天,這把程知微父母累得夠嗆,最後實在受不了,直接送進養老院。

當時程知微知道爺爺要進養老院,自是不肯。

她媽見她攔著,扯著她的手,低下頭,把觸目驚心的發頂對著她:“你看看我頭上的白頭發,一個月進兩次醫院,你以為照顧老人很輕松?”

“養老院有什麽不好?有護工盯著他別亂吃東西,比在家好百倍千倍。他再這麽折騰下去,遲早沒命。”

母女兩人在門口爭吵,程知微想辯兩句,餘光瞄到廁所門打開,爺爺從裏面走出來。

一向挺直腰板的爺爺佝僂著身子,顫顫巍巍地朝她們走近。

就這幾步路,直接讓程知微紅了眼眶。

她覺得時間很殘忍,明明她記憶中的爺爺還是高高壯壯的,他會接她放學,陪她打球,會跟奶奶一起去跳廣場舞,他們三個會手拉手溜達在廣州的各個街角,找最美味、最流行的美食吃……

可奶奶離世,她去廈門讀書,那之後爺爺獨自一個人守著家。

程知微不敢想那段時間他到底是怎麽樣熬過來的。

如今,她回到廣州工作了,想多陪陪他,父母卻堅決要把他送進養老院。

程知微想開口,爺爺擡手制止了她。

他說:“去養老院吧,那裏人多,還更熱鬧。”

她媽抿了抿唇,臉色不愉,她想再說些什麽,最終什麽也沒說,只悶聲“嗯”了一句便離開。

她媽走後,爺爺喊她進屋。

程知微心裏不好受:“爺爺你不用去養老院,我養你,你跟我住。”

那時候是深秋,11 月底,滿城姹紫嫣紅,絲毫沒有一丁點衰敗之意,大朵大朵的勒杜鵑從外墻爬進窗。爺爺站在窗後,背對著她,有些年頭的紅木衣櫃被打開,發出“吱呀”的聲響。

好一會兒,爺爺轉身,他逆著光,神色不明。

程知微只見他遞給她一張卡。

“這是我的工資卡,你拿著。”爺爺把銀行卡放進她手裏。

程知微還在哭:“我不要。”

“你一定要拿著。”爺爺握緊她的手,又湊近她,壓低聲音道:“以後我想吃什麽,你就從這卡裏面刷錢,偷偷給我買。”

爺爺說完,重重合上窗戶,勒杜鵑落了滿地。

他盯著腳下破敗的殘花,沈聲道:“這風吹得我頭疼。”

那之後,程知微等著爺爺的召喚,一開始是一個月一次,後來是一個月兩次……

爺爺會給她列一張單子,她只需要買好,再神不知鬼不覺地送進養老院就好了。

……

“新品要試試嗎?巧克力冰淇淋泡芙,一斤 38,現在活動價只要 29。”店員問程知微。

“好,再來一斤。”

買完兩斤泡芙,又跑到對面的土家醬香餅。

這家醬香餅是現做的,外皮酥脆,裏邊有嚼勁,醬又香又辣。

一斤 12 塊錢,裝了滿滿一大袋。

醬香餅隔壁的炸串,程知微認為它是全廣州最好吃的炸野。

她把爺爺喜歡的各拿一串,見炸爐旁還放著好幾個籃子,沒那麽快排到自己,於是付了款便往外走。

巷口的甜品店是穗花巷最早那一批店,這些年屹立不倒自有法寶。

這家店最難得的是用料新鮮,程知微要了一碗招牌紅豆雙皮奶,一碗香芒脆啵啵。

“打包。”

剛結完賬,一轉身,便看到一道被燈光暈著的身影,帶著水汽走了進來。

“周敘,這麽巧。”程知微笑著對他打了聲招呼。

周敘剛洗完澡,穿著一件黑色運動褲,上身白色短袖,他身上清爽,帶著淡淡沐浴香。

“我家就在這附近。”周敘笑了笑。

“對哦。”她又問:“吃什麽?我請你啊。”

周敘要了個紅豆沙,搶在她付款之前掃了桌上的二維碼。

屋內座位已經坐滿,都是稚嫩的面孔,應該是技術學校的學生。

他們三兩成群,一邊吃飯一邊大聲聊天。

角落裏還有幾個學生在玩手游,王者榮耀的廝殺聲很是嘈雜。

“坐外面?”周敘提議。

程知微點頭:“好啊。”

兩人在外面找了張小圓桌,這家店生意實在是好,哪怕露天位置也坐滿了人。

人潮熱熱鬧鬧,細細碎碎的說話聲,構成了最真實的人間。

夜晚的風不帶一絲涼意,倒是吹來了一些落花。

在暴雨與驕陽無縫切換的盛夏,花城並非浪得虛名。

此時的廣州城繁花似錦,異木棉和簕杜鵑在大街小巷中肆意生長,滿城粉紅一片。

穗花巷也是因花得名,只是這裏的花比較少見。

道路兩旁是參天的大樹,棵棵都有三層樓高,樹幹粗壯,樹冠茂密,花朵是明烈的橙色,形狀像極了展翅的燕子。

風吹來好幾朵,程知微低頭抓起一瓣,問周敘:“這是什麽花啊?”

“鳳凰木。”周敘說:“鳳凰木適應性強,在高溫幹旱的環境下都能生存。”

程知微笑道:“很符合這座城市的調性。”

話音剛落,兩份甜品上了桌。

周敘叫住送餐的阿姨:“有沒有蚊香?”

阿姨應聲,進屋去拿。

程知微楞了一下,心想他還挺細心。

夏季蚊蟲多,她坐下這會功夫,腳上已經被咬了幾個包。

阿姨拿來點燃的蚊香,遞給周敘。

他接過,蹲下身子,直接把蚊香放在她腳邊。

“謝謝。”程知微笑著道謝。

“你買這麽多東西?”他看著擺放在她手邊的大袋小袋。

“我爺爺點名要吃的。”程知微吃了口綠豆沙,綿軟的口感,清甜的綠豆香。

“這麽晚了,老人家還吃這些?”周敘詫異。

“他在養老院,那裏的飯菜中規中矩,他嘴特挑。”

程知微說話時,笑了笑,一陣細碎的夜風湧過來,燈光的光暈在空間裏輕輕顫動。

周敘擡頭時,正看到有花從高處落下來,擦過程知微的眼睛,她眼睛顫了顫,然後笑著側過頭,靜靜的往遠處熱鬧的人海裏看過去。

他怔了怔神,緊忙收回視線,喉結不自覺的上下滾動。

“你什麽時候給你爺爺去送?”他舀起一口紅豆沙,忽然心煩意亂。

“跟你吃完這個我就走了。”她聞著夜色裏靜靜起伏的蚊香,心下一片寧寂。

周敘擡手看表:“現在快十一點了,去南沙少說也要一個半鐘。”

“那也得去。”程知微側身,往一旁的巷子裏望了望:“美食對我爺爺就像癮。”

“他癮犯了,今天吃不上,估計得熬一宿的夜。”

她說完,似乎想起了什麽舊事,輕聲問:“周敘,你知道上癮的感覺嗎?”

周敘放下手裏的勺子,低頭想了想才說:“上癮大概是不要命的那種感覺。”

“你呢,程知微,你覺得上癮是什麽感覺?”

程知微咽下口裏的冰沙,細細的清涼從喉嚨滾下,卻帶起了一種潮濕的火。

“跟你一樣的感覺,就是瘋狂到可以不要命。”

兩人目光對上,又默契地移開,繼續低頭吃糖水,聽周遭亂哄哄的說話聲。

半晌,周敘轉移話題道:“局裏要重新啟動旅游節目了,是真的嗎?”

程知微擡起頭,看著坐在夜色裏的周敘,燈光的微暈拓在他的白衫上,他人在影影綽綽的光暈裏,有一種十足的少年氣。

“我聽莊姐說了,能再啟動真的挺好。”她挖了一勺冰沙。

周敘擡眼看了看鬧哄哄的人群:“那檔節目,基本是每個廣州人小時候周六必追的節目。”

“小時候周六非要熬到晚上十點,爺爺奶奶和我都不睡覺,湊在一起看。”程知微似乎想起了小時候,眉眼之間多了一種柔和:“游廈門那一期我到現在還印象特別深刻。”

周敘笑了笑,低頭吃起了冰沙,他快速吃完紅豆沙,走過去撈起程知微身邊所有的打包袋。

起身的一瞬間,他身上清爽的沐浴液味道,在夜色裏忽然變得濃烈起來。

那是一種淡淡的茉莉味道,可是在茉莉清爽味道過後,有幾縷若隱若現的白檀香。

“我剛好沒事做,開車送你過去?”

程知微起身時,只看到他一雙眼睛裏閃著細碎的銀光,跟林嘉峪眼裏清凜的光不一樣。

“會不會影響你休息?明天你還要上班。”

周敘笑了一下:“我現在回去也睡不著,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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