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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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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程知微離開化妝室,先是快步走,出了電梯,最後小跑起來。

在門口,碰巧遇到剛剛回來的周敘,他一身雨水,高挺的身影帶起了一陣潮濕的細風。

兩人一個往外跑,一個往回走,險些撞上。

“外面下暴雨了,你還出去?”周敘站定,見她神色匆匆,伸手拉了她一把。

程知微全部心思都是方才那條短信,她對著周敘點了點頭:“我有點事,莊姐找到了嗎?”

周敘搖頭,一邊推開了玻璃門,又問她:“需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程知微搖了搖頭,和他錯身而過,快速跑向停車場,拉開車門,上了車。

程知微說不上為什麽,她此時此刻腦子裏就三個字,想見他。

風拍打著車窗,以程知微這一年多播天氣的經驗來看,這時候的風速已經是 10 級標準,這些疾風能夠把大樹掀翻,也能把廣告牌變成致命的飛行物。

疾風吹暴雨,天地間扯起了一片白茫茫的巨大雨幕。

廣州並不臨海,有一個玄學說法,說自從蓮花山那座觀音建了之後,基本上臺風沒正面襲擊過廣州。

雖然不曾直面暴風眼,但極端天氣的傷害是真實存在的。

車子開始劇烈搖晃,雨瘋狂砸下來,程知微定了定心神,加快車速,期望能在暴風正式來臨之前到達。

裴簡家在嘉禾望崗,距離氣象局開車要一小時。

程知微今天要見到林嘉裕,就必須從海珠穿過天河,再到白雲區去赴約,這聽起來屬實瘋狂。

可是她為他瘋狂,像這種不要命的瘋狂,已經有過三次了。

今天,是第四次。

嘉禾望崗在 2 號線盡頭,有人說這是個分手站,因為它向北是白雲機場,向南是廣州南站,一南一北,分道揚鑣。

程知微見過有游客在這個站打卡,也聽過專門為這個站寫的歌。

不過,這只是廣大文藝青年賦予這個站的浪漫。

實際上嘉禾望崗這四個字並沒有什麽特別含義,只是把周圍兩個村的名字合在了一塊兒。

同時,這裏也是全市人流量排名前三的地鐵站,因為這裏擁有三號線跟二號線兩條熱門線路,早晚高峰期人潮擁擠,每天都限流,因此也被廣大社畜賜名“嘉禾亂葬崗”。

紅燈停,程知微看向窗外,對著那四個字出神。

她想起她跟林嘉裕,自高考後,她闖南,他走北,明明還在一個國家,卻仿佛擁有時差,一刻也對不上。

綠燈慢慢起,車子一路奔馳,淌過低窪處,濺起大塊大塊的水花。

程知微開著車,時緩時急地朝著目的地馳騁。

暴雨狂風下,現在的廣州成了一座空城。

只有一輛白色車子破開風雨直行,像深海裏一尾孤單的魚。

程知微聽著雨水砸在車玻璃、車頂上的劈啪聲,心裏越來越慌亂。

越靠近目的地,程知微越不知所措,她瘋狂的想要見他,又膽怯的不敢出現。

待她停好車,下了車打開後備箱,這才想起來傘在今早給了周敘。

她只好一頭埋進雨中。

她知道裴簡家在哪一棟哪一層哪一間,卻在逐步的靠近中想要隨時轉身,原路返回。

最後,程知微站在單元樓門口,手擡起,久久未按下門鈴。

憑著一股莫名的沖勁跑了過來,這會被雨一淋,醒了三分。

她跟林嘉裕多久沒見了?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她的畢業典禮上,裴簡跟他一起來的。

那時候,他的出現補足了程知微學生生涯最後一塊拼圖,再無遺憾。

拍完大合照,裴簡把花塞到林嘉裕手裏:“你倆去,去拍張合照。”

就因為這張合照,程知微第一個月拿到工資,給裴簡買了一套最新款 PS4。

在這種極端天氣,就為了見林嘉裕一面,誰會傻不楞登地跑過來?

更何況裴簡也不是專門發給她一個人,估計也就她來了。

程知微擡起的手緩緩落下,轉身下了樓。

暴雨在她身前傾瀉而下,她轉過身,望著雨簾怔怔出神。

她沒傘,走不了,幹脆靠著墻緩緩蹲下,從包裏拿出煙,空氣潮濕,好一會兒才將煙點燃。

她沈默地抽著煙。

黑雲壓城,這會不到 3 點,天已經全黑了,家家戶戶陸續開了燈。

很難在工作日的白天看到萬家燈火。

但這是臺風天,停工停學,一個個逗留家中,等著這場世紀風暴降臨。

這裏是一處老小區,處處都是煙火氣和人氣。所以哪怕是臺風天,這裏的生活味,依然沒有變淡。

有人在炒菜,有些嗆鼻,她聞出來了,是洋蔥炒肉,味道很誘人,她這才想起這一天還沒吃上一口飯。

有人在訓孩子,雖然學校不讓上,但作業還是要做的,程知微不太認可這家長的做法,孩子放假就讓他開開心心玩不好嗎,非要掃興。

有人在放歌,音響不錯,音質很好,穿透力也強。

程知微若有所思地抽了口煙,煙霧繚繞間,她四處張望,想試圖找出是哪家在播音樂。

“誰能憑愛意要富士山私有?”

在單曲循環的《富士山下》中,她抽了兩根煙。

“我絕不罕有,往街裏繞過一周,我便化烏有。”

歌聽完,程知微回過神,剛起身,一陣暈眩,雙腿因為久蹲已經麻了。

她捏了捏酸脹的小腿肚,好一會兒才站穩。

雨越下越大,即便她躲在角落,衣服還是被打濕了,心想這雨一時半會肯定停不了,幹脆趁現在還能走,要不就先走了吧。

她手裏夾著未燃盡的半截煙蒂,腳剛邁出半步。

也就是那一瞬間,頭頂多了一把傘,風雨的潮濕陰冷,被靜悄悄地掩去。

程知微被這種突如其來的善意暖了一下,正要回頭時,有聲音從身後傳來。

“你沒帶傘嗎?雨這麽大,容易感冒,你要出去的話,用我的吧。”低啞的男聲從身後響起。

那聲音經過雨水浸泡,經過暴風吹拂,順著程知微的後脊椎骨,一路爬進了耳朵裏。

程知微渾身像觸電一樣,怔了一下,這聲音她怎麽可能認不出來?

可轉念一想,兩年未見,她對他熟悉得連聲音都認得出,他卻認不出她這個人。

程知微緩緩轉身,定定地看著他,她故作驚訝地問道:“好久不見啊,林嘉裕,你不認得我了?”

林嘉裕離她不到一米遠,神色淡淡的,只有眼睛有意伸向她時候,微微亮了一下,又飛速恢覆平靜。

他眼神裏閃過的那縷意外,程知微捕捉到了,她心裏被什麽東西刺了一下。

林嘉裕不是因為認識她才給她撐傘,而是今天蹲在這裏的任何一個人,他都會給他們撐傘的。

此時,他頭發潦草,長襯衫牛仔褲,也很難掩去那種高不可攀的清凜氣勢。

這就是林嘉裕,他明明站在身前,卻始終讓人覺得他是在雲端。

程知微的心怦怦跳,好在雨聲大,直接蓋過她的心跳聲。

她時常在想,能在高一遇到林嘉裕,大概是她青春時期最美好的意外了。

可後來,日積月累,這份美好成了一道枷鎖,她根本走不出林嘉裕的世界。

此時,他沒料到會是她,抱歉地笑道:“看背影沒認出來。”

“你變化挺大的。”他又道。

她手上還捏著那半截煙頭,而他一手撐著傘,一手提著幾罐啤酒,兩人就這樣面對面站著,敘著舊。

“爺爺還好嗎?”林嘉裕問。

“挺好的。”

“找個時間去看看他。”林嘉裕淡笑道。

程知微扯了扯嘴角:“行啊,不過他去年送養老院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林嘉裕明顯有些驚訝,但此情此景不是太適合閑聊,他轉移話題:“你也來找裴簡?”

“他在群裏說你回來了,給你接風。”

林嘉裕目光往下,停在她手上那燃燒殆盡的煙蒂。

程知微這才發現有些灼手,對他笑了笑,轉身扔進身後的垃圾桶。

兩人一前一後,爬了樓梯,到了二樓。

門鈴響,裴簡打開門,見到這倆人一同出現,挑了挑眉,對程知微意味深長道:“夠意思啊。”

程知微笑著瞪了他一眼,就聽到一道女聲傳來:“知微也來了。”

趙頌言端著個盤子,從廚房走出來,對程知微笑了笑道:“這外面雨下大了吧?”

程知微還沒說話,林嘉裕對裴簡說:“她衣服濕了,你家裏有沒有女孩兒的衣服?”

“你知道我從來不把人帶回家的,哪來的女孩衣服。”裴簡答。

“不用。”程知微搖了搖頭,又對裴簡道:“借用一下你洗手間。”

程知微進了浴室,把吹風筒插上,衣服倒還好,主要是頭發在滴水。

她把一頭長發吹個半幹時,浴室門被敲響。

林嘉裕在門外道:“衣服。”

程知微開了門:“誰的?”

“裴簡翻箱倒櫃找出來的。”他說:“他妹之前留下的。”

程知微開了門接過來,一條寬松的黑白條紋連衣裙。

臺風天的下午 3 點,4 人圍在一塊兒吃火鍋。

“知微,你現在算不算是半只腳踏進娛樂圈了?每天上電視。”趙頌言開了個話題。

程知微看向她,趙頌言當年是他們那一屆的文科狀元,高考去了北大,本科畢業後沒繼續讀,反而回了廣州,在越秀區一所重點高中當語文老師。

他們這些年的聚餐她參加得少,說實話今天在這裏碰到她,程知微挺意外的。

可惜今天少了個馮曉,要不然當年的飯桶五人組就齊全了。

“不算的。”她說:“我就是個播天氣的,跟娛樂圈一點也不搭邊。”

“你是屬於省臺還是氣象局?”

“氣象局。”程知微答。

“我聽說氣象局很難進的,鐵飯碗啊。”趙頌言笑道。

“不算鐵飯碗。”程知微搖頭,笑了笑:“我是合同工。”

氣象系統的編制有限,為了吸引更多的年輕觀眾,需要更多更年輕的面孔,主持人的更換頻率非常快。

她們臺就很形象地佐證了這一點,莊瑤在這個位置算是久的,幹了快 10 年,像她幹這麽久的少之又少。

程知微來之前已經走了三四個氣象主播,這些人要麽考上更好的事業單位,要麽直接轉行。

“那你之後就一直播天氣嗎?還是能轉去當節目主持人?”趙頌言又問道。

“也有機會調到別的節目,但意義不大,畢竟電視端沒什麽受眾了。”程知微說完,又笑著調侃道:“還是你好,當老師有寒暑假。”

“寒暑假算什麽,不像林嘉裕自己當老板,自由自在。”趙頌言把話題焦點轉移到林嘉裕身上。

“你之前說要租個辦公室,我朋友公司剛好空出來一間,在江南西那邊。”裴簡接起話茬。

“過兩天去看看。”林嘉裕道。

裴簡又說:“正好程知微就在那附近上班,要不你帶他去?那邊你熟。”

程知微聞言,夾肥牛的手一頓,擡頭:“可以啊。”

“那我到時候給你電話?”林嘉裕對她笑了笑。

“行。”

程知微手機一震,她拿起一看。

“PS5。”裴簡發來。

程知微發了個露齒笑的表情回去。

手機還在震,信息來自工作群,莊瑤找到了,原來是早上出門晚了些,擔心趕不上錄節目,開車的時候不小心追了尾,現在人在醫院裏。

程知微這一看,眼皮又開始跳。

她退出群,點開周敘的頭像,打下幾個字:“莊姐傷得嚴重嗎?”

周敘很快回覆:“人沒事了,不過晚間估計是沒法錄了。”

程知微盯著這幾個字,嘴角下撇,回道:“我知道了。”

裴簡見她手機不離手,調侃道:“你比林老板還忙。”

林嘉裕也問道:“工作上的事?”

程知微把手機放下,點了點頭:“一會還要回去加班。”

隨著她語音剛落,窗外巨大的雷鳴聲響起。

“雨越下越大,你現在回去不安全。”林嘉裕望著窗外。

“是啊,這時候車都開不了。”趙頌言也搭腔。

程知微看了眼手表,蹙眉:“我可能得走了。”

這種時候路不好走,她要預留多些時間在路上,要不然趕不上錄晚間。

“你們吃吧。”程知微抱歉地笑笑:“我們下次再聚,我請客。”

“我送你回去。”林嘉裕站起身。

程知微楞了一下,張了張嘴,搖頭拒絕:“不用,真不用,外面雨太大了。”

“他擔心你一個女孩子開車不安全。”裴簡適時插了一嘴:“你就讓他送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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