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竹馬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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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竹馬番.
*
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後，粘稠悶熱的夏日總算冷爽幾分。
溫見雪瞧著天氣，背上竹簍，拿上農具，去劍宗半山腰。
那裏有幾畝劃給了他種靈藥，而今已經種上一半，不過生長期都很漫長，現在還是幼苗。前段時間，有人送了他一批冠狀幻花種子，丟了可惜，於是也決定種下。
他本來是沒有中靈藥的想法，不過眼見心底定下的坦白時間越來越近，心中煩惱，為了散心，便起了這個思想。
他也不要術法來種，自己拎著農具，慢慢種。
一個坑七枚種子，這東西存活率不高，七枚裏有三枚發芽就算是奇跡。
溫見雪種好，天已經擦黑。明日說來他就正式成年了。
他想到這點，又開始焦慮，甚至連住所都不想回去。謝瑯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過左腿傷著骨頭，現在滿院走動，促進愈合。他回去少不得撞見對方。
他現在的心情很覆雜，既想見對方又不想見對方，扭扭捏捏，簡直不像他了，想來一個小姑娘也能比他坦誠直率。
花了一個時辰，磨磨蹭蹭回了住所。
果然撞見正在院中走動的謝瑯。
“還以為你被妖魔叼走了，種個東西，半天不歸。”謝瑯立馬提著左腳，跳到溫見雪面前。誒，受傷之時，木竟比林好用。
溫見雪見到攪得他心神不寧的罪魁禍首，卻奇異的平靜了。他擱下竹簍農具，攙扶住謝瑯，把人往院中石凳按去，扯了股水，團在手裏洗手。
謝瑯瞧著這一幕，趴在桌上，道：“你倒是悠閑自在。”
溫見雪一眼瞥去，覺得這家夥懶洋洋的，就差禿嚕出尾巴，擱身後掃地。
“你不悠閑自在？”
謝瑯道：“我有許多事情要忙。”
“你指在院裏蹦噠這事？”溫見雪問。
“非也。”
“願聞其詳。”
謝瑯顯出一份神秘，不肯多言。
溫見雪也不追問了，只是叫他明天準備好禮物，他要。謝瑯笑道：“知道知道。溫丹師進賬頗多，竟還惦記著我這點東西。”
溫見雪跟他打鬧兩句，坐在燈下看書，晚些時候，沐浴更衣，回到房間，閉眼休息。他也不休息多久，養精蓄銳，一兩個時辰綽綽有餘。
謝瑯又擠了過來。
溫見雪在時，他總要擠到一堆兒。他也算有點人性，知道自己滿身藥味，不好聞，會特意用術法驅驅身上的藥味，再熏點清清淡淡，舒緩神經的香。
溫見雪眼睛也不睜，如同其它夜晚一樣，借口對方有傷，不方便起身，需要他在外照顧，又借口挨得太近，會碰到他的傷口，伸手把他推到了裏面，挨著墻壁。
謝瑯當然不會老老實實，他待了一會，就滾了過來，將溫見雪拿被子一卷，長手一摟，直把人當抱枕，嚴嚴實實貼著了。
溫見雪懶得掙紮，由他去了。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他居然睡了這麽久，再一扭頭，謝瑯已經坐起，窸窸窣窣地在穿衣服。
瞧見他醒了，胡亂穿好，擡手一扯被角，扯包子餡兒一樣，又把他挖了出來。
開開心心祝他終於成為一個大人了，又說自己還要到明年六月。
事實上，溫見雪比謝瑯大一年一個多點月，不過四舍五入，習慣性地說大一歲。
謝瑯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最後又說準備了禮物，等會兒給他，比其他人的，甚至比他父母準備的都要好，定然是他猜不到的禮物。
溫見雪由下往上看著對方，春風細雨般輕柔的目光，掃過對方的幹凈下頜，又看到對方神采奕奕的眉眼。
難得他有這樣安靜地聽著的時候，謝瑯察覺到不對勁，也不接著說話了，低下頭看他。那雙漆黑的眼睛，逆著光線，有幾分獸類初入人世，乍見熱鬧的警惕與兇悍。
他問：“你今天……吃藥了？”他捏了捏他的臉，瞇起眼睛，仔細觀察，“在打什麽壞主意？”
溫見雪側了側臉，對方手指的存在感越發強烈，磨得他臉頰那塊似乎發燙。
他往下縮了一點，讓被子蓋到自己鼻尖，笑聲並不清晰，帶著十足的悶意。
“你的禮物呢，給我。”
謝瑯這下是越發覺得不對勁，只差在額頭上貼上“從實招來”幾個大字。他靠近了，挨著溫見雪的臉抽動鼻子，溫見雪渾身僵硬，手指都捏緊到骨節發白。
藏在雪絲玲瓏被下，深深吸了兩口氣。
溫見雪喉結滾動，開口玩笑，說：“你這般小狗作態，真該記錄下來，留與後人觀賞。”
謝瑯猛地拽住被沿，往下一扯，鼻子杵在他的脖頸。氣息濕熱，噴灑在脖頸，白蟻似的，蛀穿表層，來到血管，順著經脈，一下子竄到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他的腦袋在發燙，咕嚕嚕一片的沸水，燒也燒不盡。
他擡起手，抓住了對方的頭發，烏黑亮麗的頭發，質地偏硬。這是最清涼的東西。他像是即將被曬死的沙漠旅客，明明知道眼前是片虛假的綠洲，依然不管不顧的撲了上去——他沒有拉開對方的腦袋，反而，他的手指像嚴謹冰冷的籰子，將對方的頭發繃緊，極其緩慢地纏繞在了自己指尖。
黑與白的交織，總是奪目的存在。溫見雪到目光，向上微擡，撇開對方毛茸茸的腦袋，落在上面，看著這些，心底泛起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他想他應該說些什麽，比如將那些往常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愫，吐露出來，但他此刻卻貪戀這種親密無間的美好，許多話在喉間哽了又哽，終究說不出來。
他放任對方的舉動，感受著對方呼吸打在皮膚上面，而皮膚微微顫栗的感覺。雖然現在看不到對方的臉，但是他眼前全是對方現在的臉。對方的表情此刻或許是嚴謹的，也或許是戲謔的……他明白，不可能有他想要的表情。
他想要的太多了。
人總是貪心不足，沒有的時候想要，得到了又希望永久不要失去。
溫見雪不由手指用力，聽得一聲嘶，便覺左側脖頸快速擦過一個柔軟的東西。他一怔神，對方抓住他的手，將自己的頭發從他手中解救出來，支著一條腿，跪在床上，同時一把將他的雙手舉過頭頂，反裁住了。
謝瑯道：“溫見雪，你謀殺我。”
那些淺淺的泡沫，嘩然破了。溫見雪啞然失笑，眼裏多了像珍珠一樣的光，他淡聲喊道：“謝瑯。”
“嗯？”謝瑯回了，他微微歪頭，佩戴的耳墜閃出細碎的銀光。
溫見雪說：“你好蠢。”
謝瑯將眉頭一挑，似乎是怒了，眼睛透出本色，尖尖的獠牙也露了出來。他刺啦一口，咬了下來，咬中溫見雪耳垂。
有血溢了出來。
舔了舔，傷口顯出，不深，不過緊接著又是有血溢出，血寶石一般掛在耳墜上面。
謝瑯偷著看看他的臉色，見沒有半分惱火，自己先不安愧疚起來。他有著妖獸野性，以往也同對方打鬧，鬧到這種程度，並非沒有，不過對方的往往會回咬他一口，咬得深深，把自己的牙印狠狠嵌在他身上，留個十天半個月。
“你不喜歡，以後都不了。”謝瑯整個人都蔫了下去，認錯非常積極。溫見雪摸了一下耳垂，血液糊了食指指腹，他擡起手，染血手指按住對方嘴唇，稍稍往裏一點，把血餵給了對方。
“你就這點本事。”
不誇張的說，謝瑯的瞳孔大了一圈，他下意識伸舌舔了舔，舔到前者指尖，陡然回神，朝後一縮，半個身子也隨後傾了一點。
“你……”他顯然發覺現在的狀態不似好友，但具體像是什麽，他又說不上來，只是抹了抹嘴唇，“別給我餵血，會上癮。”
溫見雪看著對方這副模樣，再一聽到對方這樣一番話，整個人說不來的飄。沒有什麽可以貪戀的東西，那些費盡心思壓抑的話語，借著靈魂的呢喃，沖破了束縛與顧慮。
他撐起身體，靠近了對方，進到可以看清對方臉部細小的絨毛。
謝瑯偏開了一點頭，道：“你今天實在奇怪。罷了，且也不同你計較，你要的禮物，二進靠窗那個櫃子下面，拉開看看。”
溫見雪道：“好，我記下了。”
謝瑯輕輕點頭，道：“那就該起了，不早了。”
溫見雪一把按住了他，謝瑯整個人像是被驚到一樣，朝後退了一點。溫見雪挪動身體，對方又朝後退，他的眉頭朝下壓了幾分，對方猶豫幾下，又回來了。
“你這樣我有些害怕。”他坦言道，睫毛在輕輕扇動。
溫見雪道：“還有更叫你害怕的。”
謝瑯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有話直說。我們之間無需這樣拐彎抹角。”
溫見雪道：“既然你這樣說了，那麽我就直說了。我愛慕你。我瞞著你，只此一件事情。”
“什…什麽？！”謝瑯的驚慌不似裝的，他表情出現一瞬呆滯，“我……你……你別整我。”
溫見雪說出這句話，整個人都輕松下來。他聳了聳肩，故作輕描淡寫，道：“我也希望是整蠱，但是我比誰都清楚，我現在所說的話，不存在一絲水分。”
“今年成長為心中頗有分寸的郎君，在客棧獨處，便察覺對你的心思。我總有太多顧忌，可是我仔細想了又想，有些事情是必須要面對的，所以我今日對你坦白，無論怎麽你怎麽對我，我都接受。假設你沒有想好如果對我，那麽我們分開一段時間，等你想好了，我們再見面。”
謝瑯跳下了床，跳得太急，甚至跌了一下，向前傾倒。溫見雪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站直了身體，垂下眼簾，看著溫見雪的手，嘴唇抿直，道：“沒事。”
溫見雪突然明白了什麽，緩緩松開了手，看著對方衣服褶皺，道：“我們是要分開一段時間嗎？”
謝瑯沒有吭聲，漫長的沈默之後，他說：“我對你沒有異樣的看法，不過我們確實需要分開一段時間，比起……我覺得還是之前的關系更讓我覺得舒服。”
溫見雪道：“分開多長時間。”
謝瑯說：“不知道。”
溫見雪道：“我等你十年。”
謝瑯說好，出了房間。溫見雪看著他的背影，胸腔填滿沈甸甸的水汽，他仰著頭，看著床頂。一種意料之中的答案。早問晚問，似乎沒有區別。
溫見雪這一刻有點懷疑自己說早了，沖動了。可他又要怨對方不知情愛，靠得太近，給了他不切實際的希望。假設離得遠些，他未免不可以忍耐，再遠些，他不會動心，他們永遠可以是好友……
不過對方並沒有明確拒絕不是？只要不是明確拒絕，那麽還是有機會的不是？
胡亂想了一通，溫見雪躺回了床榻，他以為自己會哭，可是眼睛沒有一點動靜。他也不想瞧對方送了他什麽成年禮，很沒有意思。
過後，謝瑯搬出了住所，去了游學學子聚集的邱雪樓。溫見雪忙完事情回到住所，不會有一個熱情的半妖，撲出來迎接他，清清冷冷一盞燈，一杯濃茶，再有一本書籍，陪伴他到天明。
兩人雖然在一個宗內，卻如同身在不同地方，無論如何也碰不到一起。
過了一段時間，離開雪嶺，躲避白蒼鳥妖的段衡夫婦找上了他。他們的態度一如從前一般，但是他們不約而同問起他為什麽心悅謝瑯。
溫見雪說：“我不知道。”
段衡說：“他有什麽地方好嗎？”
溫見雪想說哪裏都好，可對上對方沈靜的目光，氣一下子卸了，低低道：“我不知道。”
段衡道：“謝瑯之前拒絕了白蒼鳥妖的結親請求，也是因為你嗎？”
“我不知道。”他知道謝瑯拒絕聯姻時，已經是段衡他們為了躲避白蒼鳥妖，離開雪嶺的第二天了。
謝青羽道：“非他不可嗎？”
“……我不知道。”
“為什麽什麽都不知道？”這又是誰問的，溫見雪分辨不出來。
他的心跳得極快，一下接一下，似乎要從胸腔之中跳出來。
四周都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一切都看不出來原來的模樣，染上漆黑的顏料，朝他一個勁擠壓過來。他的身體並非金剛不壞之身，他聽到皮開肉綻的身音，骨頭扭曲的聲音，也聽到血管從主到次，一根接一根炸開的聲音。
彼時，空氣像是被抽離了一樣，極其稀薄……
溫見雪一下子驚醒，喘著粗氣，一下子驚醒。原來方才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天還沒有亮，暖色月光從窗欞鉆入。謝瑯側著腦袋，下巴抵著他的頭頂，臉龐看不清，不過依稀可以分辨出對方過分立體的五官。
溫見雪輕輕拉開謝瑯的手，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壓著聲音，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他好像一下子活了起來，再一探後背，全是冷汗，衣服都被打濕了。
“怎麽了？”謝瑯含糊不清道，對方想來睡眠極淺，稍稍一點動靜，都能驚醒。他這樣說了一句，頭腦已經徹底清晰，他坐了起來，順手就摸了摸溫見雪額頭，有點冷，再一摸對方濕漉漉的衣服，心裏就有底了。
“做噩夢了，喝點安神茶，鎮鎮。”謝瑯說著，彈指點燈，又連壺帶杯，一並從桌上招了過來。
他往裏面抖上安神茶包，加熱斟茶，一氣呵成，最後遞到溫見雪手裏，就是一杯溫度適宜，茶湯清澈的安神茶。
溫見雪喝了兩口，心緒平覆下來。他擡眼看向謝瑯，捏緊玲瓏杯，道：“你不必對我這樣好。”
這話也是有意思了。
謝瑯好笑地看他，道：“做什麽噩夢了？這是被嚇傻了？我不對你好，難道順便抓個人，對那家夥好？”
溫見雪也是被噩夢嚇住了，他又抿了兩口茶，後悔說這種蠢話，找補道：“我說著玩的。”
謝瑯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安神茶，牛嚼牡丹，一口飲盡。“說說，做了什麽噩夢？依照我說啊，你還是適合不眠不休的吐息修煉，免得依著什麽煩心事情，做些不靠譜的夢。”
溫見雪自然不會同他說自己做了什麽噩夢，對方問得緊了，就拿自己前天被人調侃他這種青年才俊，成年後，肯定有很多人來結親的事情糊弄對方。
說夢到一堆人上門要結親，個個都是厲鬼，想把他往火坑裏拉。
事實上，前些年，宗主便有意為他尋一門好親事，不過師父攔下來了，說他現在太小了，倘若此刻定了親，以後與女方或者男方並無感覺，成親或者退婚都不是一件美事。姻緣這個東西，到了時候自然會來，沒有且也不必強求。
謝瑯聽他說得，不著痕跡皺了一下眉頭，道：“成婚不是好事，你不知道多少人為此所累，終其一生，不得進展。我們這般灑脫的，方能有所成就”
溫見雪轉動茶杯。
謝瑯見他不吱聲，心中警鈴大作，心道難道人一成年，就要墜落紅塵？那他們之前永不分離的誓言又算得了什麽？
他很是有心機，並不直白表示反對，而是說自己對於他們未來的規劃，說完這些，又漫不經心道：“如果你以後有了心儀之人，一定要同我說，我雖然不希望我們中間多出一個人，可是我也不希望你不快樂。你告訴我，我給你參考參考。”至於如何參考，那就不同對方說了。
反正他不信世界上有缺點的人。
溫見雪聽到這話，更加覺得他們之間沒有可能了，如果還有可能，怎麽會說你有心儀之人，我幫你參考這種話？
他胡亂答應了。
謝瑯本來聽到這等話，應該高興，可他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像是被人餵了一嘴火石，嘴被燙了，心也被燙了。
兩人隨意聊了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便都沒有了睡意，可要修煉，又實在沒有辦法靜下心來，以防叫對方覺得自己奇怪，都說困了，背過身，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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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後，粘稠悶熱的夏日總算冷爽幾分。
溫見雪瞧著天氣，背上竹簍，拿上農具，去劍宗半山腰。
那裏有幾畝劃給了他種靈藥，而今已經種上一半，不過生長期都很漫長，現在還是幼苗。前段時間，有人送了他一批冠狀幻花種子，丟了可惜，於是也決定種下。
他本來是沒有中靈藥的想法，不過眼見心底定下的坦白時間越來越近，心中煩惱，為了散心，便起了這個思想。
他也不要術法來種，自己拎著農具，慢慢種。
一個坑七枚種子，這東西存活率不高，七枚裏有三枚發芽就算是奇跡。
溫見雪種好，天已經擦黑。明日說來他就正式成年了。
他想到這點，又開始焦慮，甚至連住所都不想回去。謝瑯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不過左腿傷著骨頭，現在滿院走動，促進愈合。他回去少不得撞見對方。
他現在的心情很覆雜，既想見對方又不想見對方，扭扭捏捏，簡直不像他了，想來一個小姑娘也能比他坦誠直率。
花了一個時辰，磨磨蹭蹭回了住所。
果然撞見正在院中走動的謝瑯。
“還以為你被妖魔叼走了，種個東西，半天不歸。”謝瑯立馬提著左腳，跳到溫見雪面前。誒，受傷之時，木竟比林好用。
溫見雪見到攪得他心神不寧的罪魁禍首，卻奇異的平靜了。他擱下竹簍農具，攙扶住謝瑯，把人往院中石凳按去，扯了股水，團在手裏洗手。
謝瑯瞧著這一幕，趴在桌上，道：“你倒是悠閑自在。”
溫見雪一眼瞥去，覺得這家夥懶洋洋的，就差禿嚕出尾巴，擱身後掃地。
“你不悠閑自在？”
謝瑯道：“我有許多事情要忙。”
“你指在院裏蹦噠這事？”溫見雪問。
“非也。”
“願聞其詳。”
謝瑯顯出一份神秘，不肯多言。
溫見雪也不追問了，只是叫他明天準備好禮物，他要。謝瑯笑道：“知道知道。溫丹師進賬頗多，竟還惦記著我這點東西。”
溫見雪跟他打鬧兩句，坐在燈下看書，晚些時候，沐浴更衣，回到房間，閉眼休息。他也不休息多久，養精蓄銳，一兩個時辰綽綽有餘。
謝瑯又擠了過來。
溫見雪在時，他總要擠到一堆兒。他也算有點人性，知道自己滿身藥味，不好聞，會特意用術法驅驅身上的藥味，再熏點清清淡淡，舒緩神經的香。
溫見雪眼睛也不睜，如同其它夜晚一樣，借口對方有傷，不方便起身，需要他在外照顧，又借口挨得太近，會碰到他的傷口，伸手把他推到了裏面，挨著墻壁。
謝瑯當然不會老老實實，他待了一會，就滾了過來，將溫見雪拿被子一卷，長手一摟，直把人當抱枕，嚴嚴實實貼著了。
溫見雪懶得掙紮，由他去了。
再醒來已經是第二天早晨，他居然睡了這麽久，再一扭頭，謝瑯已經坐起，窸窸窣窣地在穿衣服。
瞧見他醒了，胡亂穿好，擡手一扯被角，扯包子餡兒一樣，又把他挖了出來。
開開心心祝他終於成為一個大人了，又說自己還要到明年六月。
事實上，溫見雪比謝瑯大一年一個多點月，不過四舍五入，習慣性地說大一歲。
謝瑯絮絮叨叨說了許多，最後又說準備了禮物，等會兒給他，比其他人的，甚至比他父母準備的都要好，定然是他猜不到的禮物。
溫見雪由下往上看著對方，春風細雨般輕柔的目光，掃過對方的幹凈下頜，又看到對方神采奕奕的眉眼。
難得他有這樣安靜地聽著的時候，謝瑯察覺到不對勁，也不接著說話了，低下頭看他。那雙漆黑的眼睛，逆著光線，有幾分獸類初入人世，乍見熱鬧的警惕與兇悍。
他問：“你今天……吃藥了？”他捏了捏他的臉，瞇起眼睛，仔細觀察，“在打什麽壞主意？”
溫見雪側了側臉，對方手指的存在感越發強烈，磨得他臉頰那塊似乎發燙。
他往下縮了一點，讓被子蓋到自己鼻尖，笑聲並不清晰，帶著十足的悶意。
“你的禮物呢，給我。”
謝瑯這下是越發覺得不對勁，只差在額頭上貼上“從實招來”幾個大字。他靠近了，挨著溫見雪的臉抽動鼻子，溫見雪渾身僵硬，手指都捏緊到骨節發白。
藏在雪絲玲瓏被下，深深吸了兩口氣。
溫見雪喉結滾動，開口玩笑，說：“你這般小狗作態，真該記錄下來，留與後人觀賞。”
謝瑯猛地拽住被沿，往下一扯，鼻子杵在他的脖頸。氣息濕熱，噴灑在脖頸，白蟻似的，蛀穿表層，來到血管，順著經脈，一下子竄到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他的腦袋在發燙，咕嚕嚕一片的沸水，燒也燒不盡。
他擡起手，抓住了對方的頭發，烏黑亮麗的頭發，質地偏硬。這是最清涼的東西。他像是即將被曬死的沙漠旅客，明明知道眼前是片虛假的綠洲，依然不管不顧的撲了上去——他沒有拉開對方的腦袋，反而，他的手指像嚴謹冰冷的籰子，將對方的頭發繃緊，極其緩慢地纏繞在了自己指尖。
黑與白的交織，總是奪目的存在。溫見雪到目光，向上微擡，撇開對方毛茸茸的腦袋，落在上面，看著這些，心底泛起一圈圈無形的漣漪。
他想他應該說些什麽，比如將那些往常無法宣之於口的情愫，吐露出來，但他此刻卻貪戀這種親密無間的美好，許多話在喉間哽了又哽，終究說不出來。
他放任對方的舉動，感受著對方呼吸打在皮膚上面，而皮膚微微顫栗的感覺。雖然現在看不到對方的臉，但是他眼前全是對方現在的臉。對方的表情此刻或許是嚴謹的，也或許是戲謔的……他明白，不可能有他想要的表情。
他想要的太多了。
人總是貪心不足，沒有的時候想要，得到了又希望永久不要失去。
溫見雪不由手指用力，聽得一聲嘶，便覺左側脖頸快速擦過一個柔軟的東西。他一怔神，對方抓住他的手，將自己的頭發從他手中解救出來，支著一條腿，跪在床上，同時一把將他的雙手舉過頭頂，反裁住了。
謝瑯道：“溫見雪，你謀殺我。”
那些淺淺的泡沫，嘩然破了。溫見雪啞然失笑，眼裏多了像珍珠一樣的光，他淡聲喊道：“謝瑯。”
“嗯？”謝瑯回了，他微微歪頭，佩戴的耳墜閃出細碎的銀光。
溫見雪說：“你好蠢。”
謝瑯將眉頭一挑，似乎是怒了，眼睛透出本色，尖尖的獠牙也露了出來。他刺啦一口，咬了下來，咬中溫見雪耳垂。
有血溢了出來。
舔了舔，傷口顯出，不深，不過緊接著又是有血溢出，血寶石一般掛在耳墜上面。
謝瑯偷著看看他的臉色，見沒有半分惱火，自己先不安愧疚起來。他有著妖獸野性，以往也同對方打鬧，鬧到這種程度，並非沒有，不過對方的往往會回咬他一口，咬得深深，把自己的牙印狠狠嵌在他身上，留個十天半個月。
“你不喜歡，以後都不了。”謝瑯整個人都蔫了下去，認錯非常積極。溫見雪摸了一下耳垂，血液糊了食指指腹，他擡起手，染血手指按住對方嘴唇，稍稍往裏一點，把血餵給了對方。
“你就這點本事。”
不誇張的說，謝瑯的瞳孔大了一圈，他下意識伸舌舔了舔，舔到前者指尖，陡然回神，朝後一縮，半個身子也隨後傾了一點。
“你……”他顯然發覺現在的狀態不似好友，但具體像是什麽，他又說不上來，只是抹了抹嘴唇，“別給我餵血，會上癮。”
溫見雪看著對方這副模樣，再一聽到對方這樣一番話，整個人說不來的飄。沒有什麽可以貪戀的東西，那些費盡心思壓抑的話語，借著靈魂的呢喃，沖破了束縛與顧慮。
他撐起身體，靠近了對方，進到可以看清對方臉部細小的絨毛。
謝瑯偏開了一點頭，道：“你今天實在奇怪。罷了，且也不同你計較，你要的禮物，二進靠窗那個櫃子下面，拉開看看。”
溫見雪道：“好，我記下了。”
謝瑯輕輕點頭，道：“那就該起了，不早了。”
溫見雪一把按住了他，謝瑯整個人像是被驚到一樣，朝後退了一點。溫見雪挪動身體，對方又朝後退，他的眉頭朝下壓了幾分，對方猶豫幾下，又回來了。
“你這樣我有些害怕。”他坦言道，睫毛在輕輕扇動。
溫見雪道：“還有更叫你害怕的。”
謝瑯深深吸了一口氣，過了一會，又深深吸了一口氣，道：“有話直說。我們之間無需這樣拐彎抹角。”
溫見雪道：“既然你這樣說了，那麽我就直說了。我愛慕你。我瞞著你，只此一件事情。”
“什…什麽？！”謝瑯的驚慌不似裝的，他表情出現一瞬呆滯，“我……你……你別整我。”
溫見雪說出這句話，整個人都輕松下來。他聳了聳肩，故作輕描淡寫，道：“我也希望是整蠱，但是我比誰都清楚，我現在所說的話，不存在一絲水分。”
“今年成長為心中頗有分寸的郎君，在客棧獨處，便察覺對你的心思。我總有太多顧忌，可是我仔細想了又想，有些事情是必須要面對的，所以我今日對你坦白，無論怎麽你怎麽對我，我都接受。假設你沒有想好如果對我，那麽我們分開一段時間，等你想好了，我們再見面。”
謝瑯跳下了床，跳得太急，甚至跌了一下，向前傾倒。溫見雪抓住了他的手臂，他站直了身體，垂下眼簾，看著溫見雪的手，嘴唇抿直，道：“沒事。”
溫見雪突然明白了什麽，緩緩松開了手，看著對方衣服褶皺，道：“我們是要分開一段時間嗎？”
謝瑯沒有吭聲，漫長的沈默之後，他說：“我對你沒有異樣的看法，不過我們確實需要分開一段時間，比起……我覺得還是之前的關系更讓我覺得舒服。”
溫見雪道：“分開多長時間。”
謝瑯說：“不知道。”
溫見雪道：“我等你十年。”
謝瑯說好，出了房間。溫見雪看著他的背影，胸腔填滿沈甸甸的水汽，他仰著頭，看著床頂。一種意料之中的答案。早問晚問，似乎沒有區別。
溫見雪這一刻有點懷疑自己說早了，沖動了。可他又要怨對方不知情愛，靠得太近，給了他不切實際的希望。假設離得遠些，他未免不可以忍耐，再遠些，他不會動心，他們永遠可以是好友……
不過對方並沒有明確拒絕不是？只要不是明確拒絕，那麽還是有機會的不是？
胡亂想了一通，溫見雪躺回了床榻，他以為自己會哭，可是眼睛沒有一點動靜。他也不想瞧對方送了他什麽成年禮，很沒有意思。
過後，謝瑯搬出了住所，去了游學學子聚集的邱雪樓。溫見雪忙完事情回到住所，不會有一個熱情的半妖，撲出來迎接他，清清冷冷一盞燈，一杯濃茶，再有一本書籍，陪伴他到天明。
兩人雖然在一個宗內，卻如同身在不同地方，無論如何也碰不到一起。
過了一段時間，離開雪嶺，躲避白蒼鳥妖的段衡夫婦找上了他。他們的態度一如從前一般，但是他們不約而同問起他為什麽心悅謝瑯。
溫見雪說：“我不知道。”
段衡說：“他有什麽地方好嗎？”
溫見雪想說哪裏都好，可對上對方沈靜的目光，氣一下子卸了，低低道：“我不知道。”
段衡道：“謝瑯之前拒絕了白蒼鳥妖的結親請求，也是因為你嗎？”
“我不知道。”他知道謝瑯拒絕聯姻時，已經是段衡他們為了躲避白蒼鳥妖，離開雪嶺的第二天了。
謝青羽道：“非他不可嗎？”
“……我不知道。”
“為什麽什麽都不知道？”這又是誰問的，溫見雪分辨不出來。
他的心跳得極快，一下接一下，似乎要從胸腔之中跳出來。
四周都出現了明顯的變化，一切都看不出來原來的模樣，染上漆黑的顏料，朝他一個勁擠壓過來。他的身體並非金剛不壞之身，他聽到皮開肉綻的身音，骨頭扭曲的聲音，也聽到血管從主到次，一根接一根炸開的聲音。
彼時，空氣像是被抽離了一樣，極其稀薄……
溫見雪一下子驚醒，喘著粗氣，一下子驚醒。原來方才只是一場光怪陸離的夢。
天還沒有亮，暖色月光從窗欞鉆入。謝瑯側著腦袋，下巴抵著他的頭頂，臉龐看不清，不過依稀可以分辨出對方過分立體的五官。
溫見雪輕輕拉開謝瑯的手，掀開被子，坐了起來，壓著聲音，大口大口呼吸新鮮的空氣。他好像一下子活了起來，再一探後背，全是冷汗，衣服都被打濕了。
“怎麽了？”謝瑯含糊不清道，對方想來睡眠極淺，稍稍一點動靜，都能驚醒。他這樣說了一句，頭腦已經徹底清晰，他坐了起來，順手就摸了摸溫見雪額頭，有點冷，再一摸對方濕漉漉的衣服，心裏就有底了。
“做噩夢了，喝點安神茶，鎮鎮。”謝瑯說著，彈指點燈，又連壺帶杯，一並從桌上招了過來。
他往裏面抖上安神茶包，加熱斟茶，一氣呵成，最後遞到溫見雪手裏，就是一杯溫度適宜，茶湯清澈的安神茶。
溫見雪喝了兩口，心緒平覆下來。他擡眼看向謝瑯，捏緊玲瓏杯，道：“你不必對我這樣好。”
這話也是有意思了。
謝瑯好笑地看他，道：“做什麽噩夢了？這是被嚇傻了？我不對你好，難道順便抓個人，對那家夥好？”
溫見雪也是被噩夢嚇住了，他又抿了兩口茶，後悔說這種蠢話，找補道：“我說著玩的。”
謝瑯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安神茶，牛嚼牡丹，一口飲盡。“說說，做了什麽噩夢？依照我說啊，你還是適合不眠不休的吐息修煉，免得依著什麽煩心事情，做些不靠譜的夢。”
溫見雪自然不會同他說自己做了什麽噩夢，對方問得緊了，就拿自己前天被人調侃他這種青年才俊，成年後，肯定有很多人來結親的事情糊弄對方。
說夢到一堆人上門要結親，個個都是厲鬼，想把他往火坑裏拉。
事實上，前些年，宗主便有意為他尋一門好親事，不過師父攔下來了，說他現在太小了，倘若此刻定了親，以後與女方或者男方並無感覺，成親或者退婚都不是一件美事。姻緣這個東西，到了時候自然會來，沒有且也不必強求。
謝瑯聽他說得，不著痕跡皺了一下眉頭，道：“成婚不是好事，你不知道多少人為此所累，終其一生，不得進展。我們這般灑脫的，方能有所成就”
溫見雪轉動茶杯。
謝瑯見他不吱聲，心中警鈴大作，心道難道人一成年，就要墜落紅塵？那他們之前永不分離的誓言又算得了什麽？
他很是有心機，並不直白表示反對，而是說自己對於他們未來的規劃，說完這些，又漫不經心道：“如果你以後有了心儀之人，一定要同我說，我雖然不希望我們中間多出一個人，可是我也不希望你不快樂。你告訴我，我給你參考參考。”至於如何參考，那就不同對方說了。
反正他不信世界上有缺點的人。
溫見雪聽到這話，更加覺得他們之間沒有可能了，如果還有可能，怎麽會說你有心儀之人，我幫你參考這種話？
他胡亂答應了。
謝瑯本來聽到這等話，應該高興，可他怎麽也高興不起來，像是被人餵了一嘴火石，嘴被燙了，心也被燙了。
兩人隨意聊了聊一些無關緊要的事情，便都沒有了睡意，可要修煉，又實在沒有辦法靜下心來，以防叫對方覺得自己奇怪，都說困了，背過身，睜著眼睛，看著黑暗發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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