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3章 第 4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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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章

李丹曦沒再說什麽。

“您說的投毒, 恐怕是這些人生前服用了藥劑,沒等起效,人就死了。所以您看這有股毒物的味。”

“目前死傷如何?”

他停下手上的工作,擦了手, 從書架上拿過一冊文書:“整個昆侖約莫幾十人。哎, 開春又要再招一批人進來了。”

“還有人願意來嗎?”

“您這說的是什麽話!”他笑了, “他們不來昆侖去哪?修道者少,牛馬有的是。您沒見過開春的時候,四海八荒的人都來我們這——你不幹有的是人幹。前段日子合歡門的三個掌門鬧分家,發派了一批雜役出去, 他們離開昆侖之後另謀出路的,還要說‘我某某曾在昆侖做過事!’。您別愁昆侖招不到人,就是西王母招不到人,我們這也永遠不缺雜役!”

李丹曦不想再聽他說下去:“我能看看越魂的資料嗎?”

“您是說玄天宗的掌門?”

“是。”

“您稍等。”

李丹曦見他熟門熟路,不免好奇:“看他資料的人很多嗎?”

“那當然, ”沒過多久, 他就把書冊交到了李丹曦手上,“您看著吧。好多人來學習他的經歷呢。”

李丹曦翻開, 看了幾頁。

越魂, 一個平凡無奇的天才罷了。

十二歲拜入玄天宗, 十五歲已經小成, 二十歲成了掌門,而後一路修行,在二十年內讓玄天宗從一個中等規模的門派成為了昆侖最大的門派。

短短數句話,已經是許多人終其一生也不能到達的高度。更多人, 是連一句話也沒有的貧瘠可憐的人生。

李丹曦再想到那些年紀輕輕就成了耗材的雜役,不免感慨。

按照時間推理, 越魂今年已經有122歲,修道者的壽命比尋常人長一些,但也不是容顏永駐,更不是永生不死,他的年歲已經快到了大限之日。

書冊中有他年輕時的畫像,那時容貌俊美。前幾日李丹曦見他,老了也成了一個糟老頭子,須發皆白,皺紋爬滿了皮膚,不覆年輕時的風流倜儻,歲月賦予他另外的沈澱。

但不管怎麽說,也是英雄遲暮。

書冊上記載的信息和玄天宗的記錄基本一致,越魂的履歷每一步都有跡可循。

天資聰穎啊,李丹曦這麽想著。

與此同時,玄天宗的越魂將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的書房中擺滿了大大小小的人偶,手旁的沙漏中,最後一粒沙子已經落下,他將其倒轉,渾濁的眼睛中映出流沙,它們又緩緩下落。

時間啊。

從八元門出來,李丹曦看到一只毛色雜亂的鳥被驚飛。

她吹了聲口哨,叫來驚春峰的青鳥,讓它給唐照月帶了封信,自己左拐去了玄天宗。

她還是第一次進去玄天宗。

昆侖的各個門派之間相對封閉,弟子的衣食住行在門派內都能解決,對於掌門來說,只有要事商議的時候才會一起以昆侖的名義相聚。

和驚春峰的幾間破屋不同,玄天宗內院落有嚴格的管理,門口登記的兩個人正談笑,見到李丹曦走來,馬上收斂了笑意,朝她行禮,退到一旁。

再往裏,是一條長的走廊,有弟子,也有雜役在忙進忙出,但李丹曦進入的一瞬,他們停下了手頭的工作,擡起頭,用一模一樣的微笑迎接李丹曦。

李丹曦隨便找了一個離自己近的弟子:“越魂在哪裏?”

他睜圓了眼睛,嘴角的弧度更大了,在李丹曦發問後,周圍七八個人步調一致地轉過頭,異口同聲地為她指示了方向。

“多謝啊。”她擺了擺手,順便將手中的一粒石子扔出去,空中一個東西應聲而落,她撿起來,用手帕包了,收進懷中。

弟子和雜役們又恢覆了正常,繼續手上的工作。

李丹曦按照他們指示的方向,走進了別院,越魂在玄天宗的會客廳,似是早有準備,角落裏點著過於濃郁的檀香,厚重地蓋在茶水和點心上。

她先發制人,將一個毛茸茸的東西扔到玄天宗桌上:“路上撿到的,應該是你們玄天宗的東西。”

他淡然地掃了一眼。

是送信的青鳥,瘦骨嶙峋,羽毛緊緊地貼在皮膚上,已經失去生命的光澤,胸部被一粒石子穿透,暗色的血凝固在傷口四周。

——李丹曦在警告他。

“抱歉。”不過語氣中並沒有多少誠意,“我們約好的時間是三天後。”

李丹曦笑了:“你說三天就三天嗎?征求我意見了沒?我今天就想提前來,不行嗎?”

越魂一時語塞,他再次將沙漏倒轉:“年輕人該有些時間觀念。我有些問題要問。”

他的說法讓李丹曦覺得有種微妙的違和感,是因為他做出一副說教的姿態嗎?

他會問什麽?是其他人的下落或者是瑤池的經歷?

“你見過神明了?——不,你肯定見過了,她是什麽樣的存在?”說話間,他從座位上起身,衰老的骨頭像生銹的零件嘎吱作響,不知道是不是李丹曦的錯覺,她覺得越魂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加衰老了。

李丹曦沈默不語,她細細揣摩越魂的意思,他對信物了解多少,對神位了解多少?

先前的信物持有者或多或少都帶有汙染,但越魂不在此列,鳴鴻刀對他沒有反應,李丹曦也沒有察覺到汙染那股令人不快的氣息。

越魂見李丹曦不說話,盯著她的眼睛,幽幽開口道:“你是反生者。”

李丹曦頗為驚訝,這事她並未告知唐照月以外的其他人,她決定先裝傻充楞:“你在說什麽?”

越魂笑了笑:“接近【真相】的,不只有你一個人。你輪回過很多次,三次,四次?是嗎?”

“你看見了什麽樣的真相?”

她確實小看了越魂。

他的聲音嘶啞、低沈,帶著老年人特有的含混不清:“你沒有過去——至少我看不到。我觀察記錄了昆侖的時間線,那當中也沒有你。你在短短的時間內積累到了如此龐大、比肩神明的力量,你應該積累了同樣的時間。”

“看走眼了吧,我就一普通人。”李丹曦平時會刻意收斂氣息,收束力量,在外人看來,她只是一個有點水平但不多的半吊子掌門。

“你騙得過他們騙不過我。”

李丹曦好整以暇:“還有呢?”

“咳咳咳咳咳咳……其他的啊,”他有手帕捂住口鼻,劇烈地咳嗽,“就當是我這個糟老頭子的秘密吧。”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他繼續說道,“朝聞道,夕可死。我一輩子修行,卻始終沒有到達神明的境界,至少,在我死前,我想了解祂們。所以,請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樣的神明?”

李丹曦感覺自己好像忽略了什麽信息,被越魂牽著鼻子走。

她的身體和感覺是對立的,她的理智告訴自己此時不應該透露任何信息,然而熏香讓她的腦子有些糊塗,他對知識好奇,這也是有錯的嗎?她應該說點什麽,一些無關緊要的知識……

盡管不情願,她還是勉強地說出了兩個字:“規則。”

越魂:“還有嗎?”

李丹曦的抵觸更重了:“你還想知道什麽?”

鳴鴻刀呢?

越魂見狀,也沒有勉強:“我已經老了。”

正如他所言,衰敗、腐朽、風中殘燭的生命。

李丹曦想到了一個故事,在她還行走江湖的時候,聽說過這麽一件事:一個小門派被滅門了——不常見但也不算稀奇的悲劇,幸存者只有一個十二歲的少年,他親眼目睹了自己的父母、兄弟死於非命,而兇手逃之夭夭。於是他苦心修煉十年,前去報仇,仍然被仇人打敗。他發憤圖強,閉門不出,又過去了二十年,此時他的武藝登峰造極,世間已經無人是他的對手,他再找到那個仇人,卻發現仇人已經安祥老死。

曾經的少年,現在的中老年人,在仇人的墳前產生了疑惑:他耗盡了大半輩子,最終時間平等地磨平一切。所謂的覆仇,是不是就是好好活著什麽也不做呢?

“你什麽都不用做,”越魂輕輕說道,“我沒有多少時間了。”

李丹曦重覆了一句:“是的,我什麽都不用做。”

“對,就是這樣。”越魂咳嗽著,“所以過幾天吧,給我這個糟老頭子一些時間,我就不遠送了。”

“好的。”

李丹曦站起身,離開了會客廳。

她出去的時候剛好遇到了趕過來的唐照月:“那老登有沒有做什麽?”

“沒有啊,我覺得他還挺有求知欲的。”

“信物在他手上嗎?”

“我不知道。”

“那我們現在要做什麽?”

“什麽也不做。”

“啊?”唐照月覺得李丹曦好像壞掉了,“為什麽?”

“因為他快死了。”

唐照月:“?”

“不是,他身強力壯活蹦亂跳,為什麽就要死了?”

“嗯……因為我看到了。”

“啊?”唐照月感覺怪怪的,“那三天後我們還要去嗎?”

“去,畢竟我們約好時間了,不是嗎?”

唐照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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