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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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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意

“時間不對。”

淩晨四點半,書房空蕩蕩的電腦桌上早沒了電腦,只有一張照片,墻上還用大頭釘釘著一張搖搖欲墜的裝修設計圖,

當初買房子的時候客臥是準備當嬰兒房用的,可惜年輕的夫妻在孩子到來之前就選擇了離婚,

而如今在這張圖紙上,客臥又被重新規劃成嬰兒房,裝有圍欄的嬰兒床放在墻角,墻上還畫著各種小動物和花花草草,天花板設計成璀璨的星空,

盡管新的女主人懷孕可能性很小,但男主人想反正兩人還算年輕,萬一有了呢,他是醫生,他也認識上海最好的醫生,一定能母子平安。

現在女主人真的懷孕了,這是天大的喜事,可諷刺的是這間嬰兒房再也派不上用場了,

更諷刺的是男主人推算了一晚上得出一個結論:這孩子不是他的。

穆妍這個瘋女人有一萬個缺點,唯一的優點是誠實,但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她發現趙小柔懷孕的時候胎兒應該四個月了,四個月的孕婦一眼就能看出是孕婦,但穆妍說她的肚子一直很平坦,直到穆妍離開甘孜,

如果孩子是他的,那個時候她最起碼已經懷孕五個月了。

男人仰面躺在椅子裏,身上蓋了一條毛毯,他一晚上沒合眼,現在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那個穿藏袍的女人,短短的童花頭,白白的小虎牙,看起來像個小娃娃,滿臉燦爛天真的笑容,

可這笑容此刻是那麽嘲諷,盡管她從不嘲諷任何人。

他再一次揉起那張照片想要把它撕成碎片,又再一次慢慢把褶皺撫平,狠狠戳一下她的臉,又小心翼翼摩挲著她看起來還很平坦的小腹。

一只大白貓蹭的一下跳到他腿上,轉了一圈兒後窩下,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你也想她了?蠢貓,人家都不要你了。”

趙小柔臨走前把這只貓托付給了小區裏一個養貓的孩子,要不是看到那孩子養的貍花貓身上的遛貓繩是自己買的,周榮都忘記了那個男孩曾經抱著一個破破爛爛的紙盒子,裏面裝著奄奄一息連眼睛都沒睜開的貓崽子,仰著頭問他可不可以把不要的貓糧貓砂送給他,

“叔叔你看!我就說我能救活它吧!它現在可胖了,還會逮老鼠呢!”

孩子洋洋得意地把貍花貓舉起來給他看,貍花貓一臉嫌棄的瞇著眼睛,皮毛溜光水滑,還泛著一層金燦燦的油光,確實養得很好。

周榮想起自己像他這麽大的時候也試著救過一只小白貓,可他最終把它扔在西北寒冷的冬夜裏,他還試著愛那個女人,可最終也弄丟了她,想來他還不如一個孩子,

孩子的真誠他沒有,不計回報的付出他也不會,他一直居高臨下的以救贖之名施舍她,那天他鄙夷地說她是二婚女人,他覺得她沒有資格跟他賭氣玩失蹤,

可現在看來沒資格賭氣的是他,

她真狠啊,說不要他就不要他了。

“那個阿姨呢?有沒有說她要去哪?”

“沒有啊,她就說讓我把崽崽交給這棟樓裏最好看的叔叔,叔叔,那個可愛的阿姨是你老婆嗎?”

“是。”

“那她怎麽不自己給你?”

“她在生叔叔的氣。”

小男孩同情地看著他,但很快就舒展眉眼笑起來了,

“沒關系的,那個阿姨可好了,你去跟她說一聲對不起就好啦!”

“對不起?”此刻躺在書房裏的男人回憶起孩子天真的笑臉,冷哼一聲道:“對不起什麽?對不起她給別的男人生孩子?找她算賬還差不多。”

他嘆一口氣,擡腕看了看表,都五點了,也別睡了,起來收拾東西吧。

他昨晚給陸建華請了假,雖然很不好意思,一天班沒上就要請假,可這件事他不想再拖下去了。

起碼問問清楚,如果真不是他的孩子,那就讓她從他的世界裏永遠消失,讓她喜歡誰就跟誰過去吧,他再也不要看到她。

他這樣想著打開行李箱,從抽屜裏拿出換洗的衣服褲子放進去,拉開衣櫥,一條嶄新的黑色緞面連衣裙掛在裏面,吊牌還沒拆,

和陳琛他們在淮海路吃散夥飯那天晚上他路過一個櫥窗時看到的這條裙子,陳琛和呂萬平在街上抱頭痛哭,蹲在樹坑裏吐得昏天黑地,可他只覺得這裙子真好看,

低領,腰身裁剪利落,泛著柔和細膩的光澤,他不太懂品牌,這裙子要五位數,但他只覺得她穿上一定很漂亮,等她氣消了回來送給她,她肯定又會低著頭傻笑。

“世事難料啊,周榮。”他自嘲地苦笑一下,越過那條裙子把旁邊的男士夾克取下來扔進行李箱裏……

從上海到成都再到稻城,他是上午九點半在上海浦東國際機場登的機,等到了稻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半了,

周榮好多年沒坐過飛機,他從不回老家,張鈺倒是喜歡出國玩兒,但他很少陪著她一起去,這次一坐就是八小時的飛機,他也有點不舒服,而屁股底下這輛搖搖晃晃快要散架的客車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羊膻味,他幾十年不碰羊肉,這陣子只覺得半個腦袋都一跳一跳地疼。

“師傅,能不能把收音機關了?”

他實在是忍無可忍,老式留音機傳出的聲音時有時無,時大時小,磕磕巴巴反覆播放著一段話:

“有一個地方叫做稻城,我要和我心愛的人一起去到那裏……我要告訴她,如果沒有住在你的心裏,便是客死他鄉,我要告訴她,相愛這件事情,就是永遠在一起……”

住沒住在那個該死的女人心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要是再在羊膻味的熏陶下聽一遍這緊箍咒一樣的臺詞,他是真的要客死他鄉了。

司機師傅驚呆了,他詫異地回頭,普通話帶著濃重的口音,“外地人來稻城都是為了這個,”他指了指面前的收音機,“從你的全世界路過!”

周榮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想起他說的是一部電影還是電視劇什麽的,就那種愛來愛去的爛俗片子,

他感覺頭更疼了,幹脆閉起眼睛仰靠在座位上,只求快點到那破學校,跟那女人把話說清楚,從此以後再也不來這鬼地方。

但孤身一人來情愛聖地的帥氣男人太引人遐想了,司機呲著黃黃的煙牙沖他笑:“尋找美麗的姑娘!度過美好的夜晚!是不是?”

周榮牙都快咬碎了,最後一點耐心也被耗盡,閉著眼睛大吼:“我老婆跟人跑了!”

車裏死一般的寂靜,大哥倒吸一口涼氣,默默關掉了收音機。

耳根子終於清凈了,胃裏翻江倒海的痛感也稍微緩和一點,他睜開眼看向車窗外:

遠處是綿延不絕的山峰,不算特別陡峭,近處是一排排矮小的平頂樓,大多是磚混結構且年久失修,墻體灰暗破敗,只有幾扇窗戶可以看到昏黃的燈光,其餘的窗戶要麽黑洞洞的,要麽連玻璃都是破碎的,窗框也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淒慘模樣

飛機降落的時候稻城就在下雨,只不過下了十幾分鐘就停了,可八月份正是雨季,天空始終陰雲密布,這會兒又有零星的雨滴落在車窗上,一開始還沒什麽動靜,可沒幾分鐘來勢洶洶的雨陣就砸了下來,車頂和車窗被砸得劈裏啪啦響,暗灰色的樓房在雨幕中顯得更加陰沈落寞。

他又向前方望去,他們行進的道路十分狹窄,而前方高聳巍峨的群山直沖天際,像小說裏的通天巨浪在毀天滅地的瞬間被救世主變成了石頭靜止在那裏,但倘若有一天眾神震怒,再次降天罰於人間,只需來一場地震或泥石流,這座破敗不堪的小鎮都不夠當餃子餡兒的。

一絲不祥在他心中閃過,

“師傅,這裏經常下這麽大的雨嗎?”

他看到司機師傅的後腦勺堅決地搖了搖,“沒有,這麽大的雨,好多年沒看到嘍!”

“師傅,能再開快點嗎?”

大哥無奈地嘆口氣,“你看前面都堵成啥樣子了嘛!這咋開快嘛!”

周榮心裏一沈,一股沒來由的焦灼自心底升起,他努力回想這幾年看過的新聞,確實很久沒聽說雲貴川這一片有山體滑坡或者泥石流災害發生了,今年也不會吧,不會這麽巧的,他們一定做了防災措施的。

但他不知道上天最喜歡殘酷地作弄,

車子還沒往前挪一米,周榮就聽到前面一陣喧囂,一開始只是嗡嗡嗡的噪音,可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聲音已化為排山倒海的巨浪呼嘯而來,

那是人類的哭喊和哀嚎,一張張驚恐萬狀又哀慟無助的臉從周榮眼前閃過,

“塌了!都塌了!全死了!”

人類太高看自己了,在天災面前人和螞蟻臭蟲沒什麽區別,老天爺開心了就讓你們多活兩天,不開心了就統統踩死。

等周榮恢覆意識的時候他正死死拽著一個男人的胳膊,男人的表情木木的,他大吼著一遍又一遍問他前面怎麽了,但不幸的是那滿臉是血的男人聽不懂漢話,只一個勁兒搖頭,

“快跑吧兄弟!山體滑坡了!已經壓塌了一所小學啦!保不齊這兒也得塌!要是高速路堵了就全完蛋了!”一個穿著短袖短褲戴眼鏡的男人從他們身邊跑過,停下來拽著周榮他們就往反方向撤。

瓢潑大雨還在下,他看一眼前方,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清楚,尖叫的人群如潮水般向他身後湧去,離他越來越遠,

周榮甩開那個男人的手,向人群逃離的反方向沖去,迎面而來的人們困惑又同情地看著這個不要命的逆行者,真可憐,前面一定有他很重要的人。

他深一腳淺一腳地行進在泥濘的道路上,摔倒了也沒什麽感覺,事實上他心裏也沒什麽感覺,他的腦子像脫了線的風箏一樣,毫無目的地飄啊飄,

他不知道那個女人離他有多遠,他在思考應該用“她”還是“它”來指代她,

真難以想象她再看到他時的表情,她心虛的時候就不敢直視他的眼睛,嘴裏支支吾吾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麽,這次她闖了這麽大一個禍,直接懷了別人的孩子,她得多心虛啊,估計看到他就要跑吧?

可如果她變成了它呢?

那肯定是跑不了了,何止跑不了啊,胳膊啊腿啊都七零八落的,任憑他把她抱在懷裏罵她,罵她活該,她不是喜歡當觀世音菩薩嗎?這下好了吧,把自己玩兒死了吧?這就是給他戴綠帽子的下場!

算了,還是活著吧,活著好,不就是個孩子嘛,生下來養著唄,又不是養不起,他盡心盡責養大的孩子,管他叫爸爸不是理所應當的嗎?總比他自己的爸爸強,有血緣關系又怎麽樣?他爸爸一天都沒管過他,這才是不配做父親!

他就這樣像個游魂似的往前奔,幽暗泥濘的土路崎嶇坎坷,越往前走就越是殘破不堪的狼藉景象:兩個人都抱不住的大樹被攔腰折斷橫在路中間,從山上沖下來的房子車子被巨大的山石壓成一堆扁扁的廢鐵,東倒西歪地擠在一起,像紙糊的似的,

沿途已經有村民被從廢墟中挖出來,血淋淋的肢體白骨森森,淒厲的哀嚎響徹雲霄,可他們已經是幸運的了,能被安置在空地上而不是草草蓋上白布,能哭能叫還能呼吸,這可是從死神手指縫裏逃出生天的幸運兒啊!

趙小柔是這幸運的一份子嗎?她那麽善良,什麽時候都想著別人,卻忘了自己,姓駱的那麽對她,他那麽對她,她也從沒說過他們一句不好……

周榮想著想著就覺得一股巨大的悲痛撕爛了他的五臟六腑,不會的,老天爺不會開恩的,老天爺要真他媽的長眼睛,怎麽會做這種事?這地上躺的土裏埋的哪一個不是某人的愛人,哪一個不是某人的兒女或父母呢?老天爺憑什麽放過一個連一米六五都不到,瘦小得能穿童裝的女人呢?

他越來越清醒,也越來越絕望,趙小柔,一個那麽孱弱又那麽霸道的女人,死死釘在他的骨血裏,她一直在那兒,從十五,不,十六年前就在那兒,

他想起了一切,但可悲的是現在才想起來,

那一年火車到站後發生的一切都被他遺落在記憶布滿塵埃的角落,

當時他跟在那個女孩身後想問問她讀什麽大學,什麽專業,可她那勢利的媽一路拖著她往火車站出口走,他甚至還能聽到她罵罵咧咧的聲音:“你就這麽賤!給你把糖就迷得走不動道了?你是沒看到那窮小子買把水果糖都摳摳搜搜的德行!我警告你啊!給我離那窮小子遠點兒!”

而她只能畏畏縮縮地回頭,悄悄沖他揮揮手,小聲說一句“哥哥再見。”

再見,再見就是十二年後了,命運再一次把她送到他身邊,他永遠不會告訴她,想起她的那天晚上他的心情是多麽覆雜,

他決定不再酗酒,他聽了一首關於愛情的歌,他還做了一個春夢……

一次次借各種理由接近她的人是他,搖尾乞憐的還是他,他像受過很多傷的野狗,沖她低吠呲牙,明明是想威嚇她,可被她隨便摸兩下就搖著尾巴跟在後面跑,

他向她炫耀自己的艷遇,她巋然不動,可他道聽途說她懷孕了,就哭天搶地跑來問她討個說法。

高高在上的救世主從來不是他,而是她。

此時此刻,所有傲慢,猜忌和權衡利弊都煙消雲散,

什麽都不重要,男人的尊嚴和面子,她那些傷疤和不堪的過去,離開他沒幾天就和別的男人有了孩子……這些都不重要,

只有她最重要。

可悲哀的地方就在於:人只有在死亡降臨時才看清什麽最重要,只有在悔不當初時才想吃後悔藥。

他踩到了一塊大石頭,上面是“希望”兩個字,XXX 希望小學,到了。

而他的希望就和這大石頭上的字一樣,泡在泥水和爛樹葉子裏,被命運踩在腳下。

他擡頭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空地,學校不是應該有教學樓什麽的嗎?再不濟小平房總歸有吧?再再不濟帳篷也行啊!

可他面前什麽都沒有,一無所有。

他的眼睛掃了一圈,遠遠的看到幾個穿迷彩服的軍人和一老一少兩個男人,他們高高地站在一個巨大的山丘上挖著什麽,那個年輕男人還算鎮定,而年老一點的男人殺豬般的哭嚎在空曠的山區回蕩。

周榮笑了,他心裏生出一股輕蔑,

去你媽的老天爺,你就這點本事?想讓他和那個老男人一樣哭得像只狗?開什麽玩笑?他今天就要親手把她挖出來,活著,他就帶她回上海,死了,他就陪她一起死,他還沒找她算賬呢,她想往哪兒跑?這樣也好,免得她到了陰曹地府又碰到姓駱的那個惡心玩意兒。

站在廢墟上爭分奪秒施救的人們看到一個男人加入了他們,

“兄弟,傷成這樣先別挖了,一會兒感染了就麻煩了,放心吧,這兒有我們呢。”一個穿迷彩服的軍人輕輕拍拍他的肩膀,生怕一用力驚醒了這個游魂一般的男人,他會突然倒地死去。

他滿身泥水,長袖沖鋒衣被刮爛了,裸露的胳膊上密密麻麻的紮著碎玻璃,褲子也破了洞,一根細小的樹枝以很刁鉆的角度嵌進小腿裏,頭上臉上都是血,血水被雨水沖刷進脖子裏,順著脖子流到胸口,把白色 T 恤浸染成一大片一大片的紅色。

可他看起來一點都不疼,也聽不到別人跟他說什麽,只低頭用手挖開瓦礫和泥土,堅硬的砂石嵌進他的指甲裏,連挖出來的土都帶著血,

但這些他都感覺不到,只自顧自說著什麽,像在哄心愛的人開心,仿佛她就站在他面前,

“我跟你說,我給你買了一條裙子,你猜多少錢?18000!嚇人吧?我都不知道那是什麽牌子,但你肯定喜歡,我知道你喜歡黑裙子,吊牌我也沒剪,你回去試試看,要是大了咱們再去換。”

“哦還有,我那天看到一對情侶戒指,女戒上面有藍色蝴蝶,男戒嘛,就那樣,反正人家賺的就是你們女人的錢,但結賬的時候我又給換成婚戒了,不過你放心,婚戒上也有蝴蝶,只不過不是藍色的……你不會不高興吧?別不高興啦,大不了再去把那藍蝴蝶買下來唄!你可真敗家啊,賺得那仨瓜倆棗全給你花了。”

“我現在是真的去衛生所當衛生員啦!都是因為你!你倒好,拍拍屁股跟別的男人風流去了,留我一個人天天給中老年婦女做體檢,她們還說我耍流氓!唉……其實也不是因為你,和你沒關系,你別有心理負擔。”

“我說你到底要生氣生到什麽時候?那天我說的都是氣話,你一聲不吭的就走了,還不允許我生氣了?你是二婚我又沒說錯,你又笨長得又不好看我也沒說錯吧?

但我估計你生氣也不是因為這個吧?你生氣是因為我說我不會娶你……對不起嘛,我錯了,我真的錯了,你原諒我好不好?不管你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我都會做一個好爸爸的,你也肯定是個好媽媽,

但如果孩子沒了,那咱們就不要了,對你身體不好,以後就你和我還有那只貓,多好啊,你想去哪兒玩咱們說走就走,省得操孩子的心……你說是吧?你怎麽不理我?你說句話行不行?”

眾人靜靜地聽著男人柔聲細語的情話變成泣不成聲的哀嚎,這真是他們聽過最淒慘的聲音,但沒人安慰他,現在救人最重要。

磅礴大雨漸漸小了下來,嘩啦嘩啦的雨聲消失了,眾人聽到孩子們微弱的哭聲從土裏傳來,如果希望有聲音,他們想,這就是希望的聲音。

大家激動地呼喊著沖向聲源,而那個男人停下動作,像傻子一樣緩慢地眨一眨眼睛,然後就瘋了般撲到聲音傳來的土堆上方,兩只血手不要命地刨土,這時候大家都跟他差不多瘋狂,生怕晚一秒裏面的人就沒了呼吸。

終於,在掀開最後一塊水泥板的瞬間,孩子們稚嫩的哭聲響徹天空,像小雞啄破蛋殼,新的生命誕生。

也許是太高興了,太激動了,沒人註意廢墟中的一面土墻在緩緩坍塌,正對著孩子們上方剛挖開的洞,

之後的很多年周榮還是覺得神奇,是什麽讓他當時擡了一下頭呢?就這一下,一秒,不,零點幾秒的時間,他什麽都沒想就用身體支撐在洞口上方,和他有共同反應的還有兩個軍人,多虧了他們啊,周榮每次回憶的時候都覺得感激萬分。

但即便如此,那土墻是結結實實砸在三個男人身上的,力量分散卻依舊兇猛,砸中了周榮的左半身和左半張臉,人類的身體就是這樣脆弱,幾個大土塊就砸得他血肉模糊,

他左耳傳來尖銳的蜂鳴,左眼也被血水糊住,左臉和左半身都是麻的,腦袋嗡嗡響,站都站不住,他推開拽住他的人們,用最後一點力氣和救援隊的人一起把廢墟裏的孩子一個個抱出來,之後一個滿身是土表情木然的女人鉆出來,在看到周榮的一瞬間,她呆滯的臉變得驚恐萬狀,像見了鬼似的跑遠了。

不是她,周榮呆呆地望著她跑遠的身影,目之所及到處都是歡呼雀躍的人們,那個剛才還哭天搶地的中年男人此刻一左一右摟著兩個孩子開心得又笑又叫,

“你們在笑什麽?啊?她還在裏面呢!”

他氣喘籲籲,聲嘶力竭地咆哮著甩開試圖攙扶他坐下的人,可他無助的狂怒只惹得眾人一臉茫然,面面相覷,

“都,都出來了啊。”中年男人被他這麽一吼也有些不知所措,把坐在地上處理傷口的老師學生一個個數了一遍,“沒有少啊……教室裏就這些學生,還有劉老師。”

……

“趙小柔呢?趙小柔不在這兒?趙小柔不在這兒對吧?”

男人過了好半天才聽懂他的話,顫抖著向前挪了一步,死氣沈沈的眼睛燃起一線生機,這是他的生機,如果告訴他那個女人死了,他一定會當場斃命。

“趙老師?她早就走了,上個月就走了。”

中年男人匪夷所思地看著面前這位年輕人,原來他是趙老師的愛人啊,可怎麽沒聽趙老師說起過呢?而且趙老師走了這麽久,她愛人怎麽不知道呢?

他看著那年輕人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兩只手搭在膝蓋上,茫然地望著天空,他疼不疼啊,指甲蓋都沒了,光禿禿的手指血肉模糊的暴露在外面,能看出來是個帥小夥子,可這左臉皮開肉綻的樣子,以後恐怕……還有左半邊身體,衣服褲子全被鮮血浸染。

此時陰雲密布的天空裂開一條縫,一道陽光穿透雲層照拂在大地上,像一個慈悲的笑容,

他淒苦貧瘠的童年,殘忍冷酷的母親,背水一戰的奮鬥生涯,他為了出人頭地放棄了作為一個人該有的一切……他憤恨命運的不公,所以他一直在做一個冷漠又自私的人,

可此時此刻他所有的不幸都得到了補償:老天爺放了他的愛人一條生路,也放了他一條生路,

這是恩賜,是浴火後的重生。

往後餘生他都要懷著感恩之心匍匐在地,救人,救成千上萬個母親,救成千上萬個孩子,為他的愛人祈福,為她肚子裏的孩子祈福,

他要真心誠意地祈求上蒼讓她最後一次回到他身邊,這一次他一定不會放手。

中年男人看著年輕人坐在原地又哭又笑,眼淚混著血水滴落在泥土裏,他猶豫了一下,起身向他走去,

“趙老師走之前說她要回去,回哪去我不知道,但……年輕人你別急,一定會找到的,一定會的,願神靈保佑你。”

他說著把脖子裏的天珠摘下來,輕輕掛在年輕人的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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