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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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黎沐感到自己腳下仿佛生根了似的,一寸都無法挪動。

手掌緊緊地抵著粗糙的木門,白皙指腹被尖銳的木刺劃破,粘稠的鮮血順著布滿灰塵的門板向下流淌。

他仿佛渾然不覺,目光死死地定在陰暗房間內那個模糊不清的輪廓上,用力地收緊了手指。

尖利的倒刺撕扯皮肉,嵌入更深。

但是卻遠遠抵不過心底的酸楚和疼痛。

黎沐向前邁出半步,感覺自己的靈魂被千鈞的重量拉扯著向深淵墜去,無數淒冷的怨靈貪婪地等待著他的到來。

在無數模糊扭曲的灰色面容間,他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瘦小的身子佝僂著,沾滿鮮血的小手捧著被硬生生撕扯下來的頭顱,滴滴答答的汙血從他的指尖滴落下來,在布滿塵埃的地面烙下深紅色的小坑,血泊逐漸擴大,幾乎將那孩子的身形完全吞沒。

黎沐的喉嚨被堵住了,他艱澀地喘息,困難地吐出沙啞的字音:

“……齊”

他說不下去了。

生動而鮮明的記憶瞬間將他吞沒,無數被塵封的記憶湧上其中。

齊家。

……十年前。

前朝的帝王暴虐而瘋狂,昏庸而輕信,僅因小人讒言就將齊家全族誅沒,滿門抄斬。

齊家尚未成年的嫡子在生死關頭,邪功侵體,走火入魔,暴起屠戮法場之後後不見蹤影。

見此暴行,被殘酷統治折磨十餘年的民眾終於無法忍受,以黎家為首的諸多世家紛紛憤而反之,全天下能人異士群起響應,於是烈火燎原,舊朝傾頹。

黎家與齊家世代相交,皆為武學世家,祖傳功法一為清和寧靜,一為剛猛暴烈,相輔相成,互為補充。

而根據那張附於秘籍最後的陳舊紙片所寫,黎沐交給偶師的秘籍是己家功法的分支,主要作用是順和經絡,安撫狂躁,在一切尚未發生之前,是百年前黎家專為安撫齊家之人功力暴走而專門編寫的,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齊家的消亡,這冊秘籍也逐漸蒙塵,終於被人遺忘。

真相仿佛呼之欲出。

黎沐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幹燥的氣流迅速湧入,將脆弱的咽喉劃的生疼,他的聲音沙啞而破碎,但是終於將完整的字詞擠出喉嚨,順著舌面滑到唇邊,沈甸甸的音節砸入漆黑陰暗的木屋內,被洶湧的血腥味吞沒:

“……齊暝。”

他向內邁入一步,跨過光暗的分界線,毫不猶豫地投入房間內幾乎沒有光線能夠穿透的沈悶黑暗當中。

血腥味更濃烈了。

無人回應。

黎沐的步伐穩而緩,直直地向著房間的角落走去,眸光幽暗,仿佛視黑暗於無物。

他的聲音鎮定了下來,帶著溫和的安撫意味:“……讓我幫你。”

黑暗中,堅硬如鐵鋒利如刃的細細紅絲以迅猛地飛出,眨眼間就卷上了黎沐的喉嚨,鋒利的絲線將他脖頸上的皮膚切開,血絲隨之崩裂開來,順著紅線低落,黎沐的臉色因為窒息而泛起潮紅,但是深黑的眸子中閃著一點偏執的光。

他抿緊嘴唇,有些艱難地擡起手,緩緩地攥住了那條纖細卻危險的細線。

脆弱的掌心被鋒利的線劃破,從指縫間洶湧地漫出,血珠滴滴答答地落入黑暗中的塵土。

——頭顱的脖頸血肉模糊,慘青的面容被血汙和亂發覆蓋,只露出半個蒼白失血的下巴。

鮮血從孩童的小手間溢出,滴落到塵土中。

偷偷溜出來的幼小黎沐站在遠處,渾身顫抖地註視著猶如人間煉獄的法場,那猩紅的血色猶如烙鐵般深深地燙在他的眼珠上,直到被貼身侍衛伸過來擋住他雙眼的手遮蓋——遮蓋住遠處那給擁抱著母親頭顱的孩子瘦弱的身影。

成年的黎沐咬緊牙關,向著黑暗中蜷曲的身影伸出自己的手,竭盡全力地將自己精粹溫和的功力順著絲線渡了過去,困難而執著地吐出字眼:

“讓,我,幫,你……”

絲線微松。

黎沐抓住機會,運足功力,腳尖一點沖入黑暗當中,將偶師用力地按入懷中,然後將自己的手掌抵住偶師的脊背——幾乎被他肩胛骨的突起弧度硌的心口一疼。

緊接著,他閉上雙眼,聚攏心神,將自己精煉的核心功力向著懷中人的心脈輸送過去,將他混亂的經絡和其中橫沖亂撞的剛猛功力溫和地理順疏通,一點點地用柔順似水的內力撫平對方身體中的兇猛肆虐的邪氣。

黎沐的面色逐漸蒼白,唇角緩緩地溢出一絲猩紅的血跡。

偶師收緊手臂,細瘦胳膊中蘊藏著無窮的力量,幾乎將黎沐攔腰掐斷,然後他擡起頭,用力地咬在了黎沐的頸側。

銳利的牙齒將脆弱的皮肉撕裂,溫熱的鮮血順著破損的血管湧出,將二人的衣襟沾濕。

黎沐不由得“嘶”了一聲,但是手下輸送內力的行動卻一刻未停。

血腥味混合著塵土的氣息在昏暗的房間內蔓延著,寂靜猶如擁有實體似的將相擁的二人凝固成長久不變的雕像。

縱然黎沐從下被譽為武學天才,也無法經受住那麽長時間內力的消耗,他強撐著精神,緩緩地低下頭,在懷中已經逐漸平靜下來的男人額頭上溫柔地烙下了一個輕柔的吻,然後意識脫離,陷入了深深的黑暗當中。

【十二】

黎沐是被陽光晃醒的。

他有些艱難地擡手擋住自己的雙眼,感受到自己渾身上下都隱隱作痛,丹田內殘存的內力幾乎只能堪堪護住心脈。

黎沐眨了眨眼酸澀的雙眼,仔細地打量著自己身處的室內。

木屋內非常簡樸,只有一張石床,一張石凳,幾乎看不出人類生活的痕跡。

黎沐強撐著支起身子,發現身下的床單已經換過了,地上本應有的血跡也被清理一新,幹凈到出乎他的意料。

就在這時,木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偶師,不,齊暝,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身上仍舊是慣常的一襲紅衣,蒼白的手指勁瘦有力,端著一只邊緣破損的瓷碗。

他遞給黎沐,冷淡地說道:

“喝了。”

濃郁苦澀的中藥味彌漫開來。

黎沐受寵若驚地接過瓷碗,小心翼翼地啜引著,仿佛喝的並不是苦澀的藥液,而是宮廷中的瓊漿玉液一般。

齊暝居高臨下地註視著他,黑眸中神色莫測,突然毫無預兆地開口問道:

“為什麽?”

黎沐楞了楞,面色驟然嚴肅了下來,他掙紮著坐起身來,攥住了齊暝垂在身側冰冷的手指。

齊暝迅速地掙脫開來。

黎沐也沒有沮喪,而是深深地凝視著他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心悅你,雖然你可能不相信,但是我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證明自己心意的機會。”

齊暝皺起眉頭,正準備說些什麽,黎沐卻仿佛敏銳地察覺了他的拒絕和疏遠,連忙打斷了他:

“再者,你的邪氣侵體和功法混亂不是一日兩日的事情了,之後仍然有很大的風險走火入魔,而我修煉的功法正好和你相克相生,正好可以為你梳理經脈,防止意外發生,對不對?”

齊暝沈默地凝視著他,黑如由幽潭的雙眼在他因脫力而蒼白的面孔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無聲地移了開來。

同為武者,他知道黎沐輸送過來的內力有多麽精純,幾乎是毫無保留地傾身獻出所有。

他無法否認自己的動搖。

黎沐得寸進尺地再次擡起自己裹纏著紗布的手,輕輕地握住了齊暝垂在身側的手。

齊暝掙了掙,到底還是顧及著他手上的傷,沒有掙動。

手中的指節冰冷修長,觸如玉石,黎沐只覺得胸口酸澀難言,伴隨著淡淡的喜意蔓延開來。

“你同意了?”

“……沒有。”

“但是你也不是很反對?”

“……再多嘴就滾出去。”

黎沐閉上嘴,但是眉梢唇角卻溢出心滿意足的笑意,手指小心翼翼地地攥著齊暝的手掌——仿佛握著的是整個世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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