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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從未想到過,龔柏會如此執著於腐卻山的這個客棧,這個本已殘破不堪的客棧竟被他們兄妹倆經營起來了。

裏面坐了許多魔族——這些魔族裏面也有許多由人族經過“洗命”成為魔族的,這部分的魔一眼便能看出,散發出的魔氣和純正的魔族有著本質上的區別。

但他們此時都從客棧裏走了出來,面色凝重地盯著明瓏和已經躺倒在她身邊的那男子的屍體上。

他們是嗅到血腥味察覺到危險而出來的。

可當他們發覺被殺的是一個人族時,人群中有一人發出了嗤笑,然後大聲向明瓏問道:“怎麽?這不是那個山海宗最狂,最不把其他兩族放在眼裏的那位人族女修嘛?現在終於看清形勢,為了加入我魔族殺同族作投名狀來了?”

他話聲一落,周圍的魔族皆附和嬉笑著。

明瓏並未理會他們,仍是一步一步向客棧裏走著。

這間倚山而建的客棧,應是經歷過一次大翻修,新建材伴著舊建材,翻新而成。夜晚客棧四角掛了大燈籠,暖火照亮周邊的夜色,全然不像他們幾人初來此處的模樣了。

明瓏離他們越近了,嬉笑起哄聲反倒越小了。這裏面有不少有在戰場上見到過明瓏的人——不管是哪個種族都會對比自己強大的人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恐懼。

在明瓏走至門口的時候,他們徹底噤了聲,且讓出了一條道,讓明瓏毫無阻礙地進入了客棧。

然後他們看向龔柏。幾年的時間裏,龔柏雖然在魔族中的年紀算是小的,但他身體已然長成,已比明瓏高出許多。而他在魔族中的威望僅次於魔君孔淵。

然而此時的龔柏落在明瓏身上的視線始終是謙和的,甚至當明瓏也看向他時,他會明顯怔楞一瞬,然後微笑著將自己的視線讓開。

見到這般詭異的場景,方才那些叫囂著的魔族瞬間心底湧出一股不安,總覺得自己剛才是惹到不該惹的人了。

如果說客棧外面多少還保留了以前的痕跡,可裏面的樣子是全然變了的。

裏面嶄新,光線充足,且熱鬧,和之前形成鮮明的對比。

這讓明瓏覺得失落,甚至有一股沖動想要將這裏毀掉,讓它變回以前的樣子。

龔柏似乎是看出明瓏的心事,他道:“這客棧裏面的陳設之前因為匕蛛的關系,需要全部拆掉重建。內部大致結構保存下來已經很不容易……”

“常仙長連墳冢都沒有?!”

龔柏的話被站在上二樓的樓梯拐角處的龔芙打斷。

“……誰?”明瓏有些反應遲鈍地問道。

提到墳冢,明瓏腦海中一時閃過太多人了,有太多人是來不及建墳冢的。

伴隨著“咚咚咚”急切地下樓聲,龔芙已經走到了明瓏的眼前,龔柏有些擔憂地看了明瓏一眼。

他不會術法,站在他面前的這兩人,他誰也攔不住。

他知道龔芙這些年的心事。在人魔大戰還沒發起之前,她每每路過山海宗時,都會悄悄潛到那附近去看上幾眼。

“還能有誰……常辰常仙長……”盡管過了三年,念出這個名字,龔芙聲音還是會陡然變得哽咽,“他的墳冢在哪裏,我只是想去看看他……可以告訴我嗎,我找了很多地方。”

此時龔芙臉上的表情很是懇切。這不禁讓明瓏想起那幾株當初龔芙拖孔淵送給常辰的藏生花。

明瓏靜靜地看著龔芙好一陣,然後轉目看向龔柏。

龔柏有些表情緊張,他回視向明瓏餓眼神仿佛是在說:不要把真實情況告知給龔芙。

真是沒意思……

明瓏回頭看向客棧的最裏間,轉身就朝那走去,可忽然身後的龔柏發出一聲悶哼,緊接著龔芙的身影就閃至明瓏的身前,張開雙手擋住了明瓏,眼神倔強。

看著這眼神,明瓏內心感嘆,龔柏和孔淵當真把她保護得很好,經歷過如此綿長的戰爭,還能有這樣的眼神出現在她臉上。

不過也並不奇怪,她畢竟現在是站在勝利者的那一方。

“你當真想知道?”明瓏淡漠的聲音帶動著龔芙全身的每一個神經。

“明瓏仙長!……呃。”龔柏剛被自己的妹妹龔芙肘擊完,捂著腹部想再次阻攔,卻又被明瓏單手揪住了領子。

之前站在客棧外的魔族想上前來,卻反被龔柏及時用眼神遏止退。

龔柏心知,既到這一步了,是攔不住的了。

“我師弟常辰。便是四世家之一的常氏幺子……”

龔芙眼睛睜大。

明瓏繼續一字一句道:“他的墳冢不在山海宗內,回常家了……是的,就是一年前差點被你們滅門,被你們踏平了的那個常家。墳冢……也該是被你們踏平了,我當時也沒能找到。”

那時明瓏和極上門趕去救援時,常家諾大的府宅就剩一片廢墟。常氏存活著的人早已轉移。

龔芙眼裏驟然盈滿了淚水,她緩緩移動目光看向自己的哥哥。

而龔柏只是微瞥著眉,無言將視線別開。

後面的戲碼明瓏不想再看。

松開龔柏後一把將龔芙還未放下的手拂開,朝裏間走去——那裏面散發著令她討厭的卻熟悉的氣息。

推開客棧的門,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大圓桌,一男子正對門坐在椅子上,低垂著頭。

明瓏微瞇了眼,這個坐著的男子已經死了多時。

這時龔柏也進來了這個房間,並反手將門輕輕合上。

他繞過明瓏,走到那男子的身後,伸手將男子的臉緩緩擡起展示給明瓏看。

他聲音幽然,道:“明瓏仙長,這是我們魔族送給您的禮物。”

*

遲歸月帶著四位弟子來到平蒼城,在李府前等了良久。

擡頭看向這座氣派莊嚴的古宅,飛檐上的雙龍活靈活現眼睛瞪圓一視同仁地看著府門前的所有來人,給人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李府守衛森嚴,且等級劃分十分明顯,府中的護衛和管事一層一層地將遲歸月的到來上報給這座古宅的家主,就需等上好一段時間。

在等待的期間,李府中的一位看著像是在府中有些管事權利的女掌事也陪著沒有拜帖的遲歸月等在門口。

她規矩禮儀皆無可挑剔,對待來客低眉恭順,但那雙眼睛冷漠冰涼,毫無感情。

不僅是她,甚至連這府中的所有侍從都是如此。他們謹慎細微地從事著自己職務,完美挑不出一絲錯處。連走路都是極輕的,明明門內外都侯著許多侍從,但有著這麽多人在的宅子裏卻是靜悄悄的。

配合著這座雕金古木的大宅,遲歸月覺得從那宅子裏吹來的風都要分外涼一些。

終於,之前那個進去傳話的小丫鬟又折了回來。

小丫鬟先是向遲歸月行了一禮,這才附耳到女掌事耳邊說了幾句什麽,然後緩步退下。

女掌事面色未變,向遲歸月微微俯身,淡聲道:“仙長還請回,家主今日未得空,無法接見您。若有要事,仙長您可告知於我,我會替您傳達於家主。”

遲歸月身後的四名弟子互看了幾眼,皆未料到來此一趟會是這樣被拒門外的局面。

遲歸月擡眸看了看李府內深深的庭院,然後她向女掌事一頷首,然後帶著弟子們轉身,從李府門前離開了。

自從其他幾大世家被魔族逐一攻破之後,李府的戒備也愈來愈強了。

其實山海宗來回稟的探子也未能探知李府內的詳細情況,但卻發覺如今的李家家主李堯光在一次外出救援被妖族圍困的旁支親屬時,受了傷被護送回來之後,就再未見其出過李府。

且在此之前,李家主出行時都是獨自一人禦劍而出,禦劍而往。而就是上次外出偏偏選擇了坐馬車。儼然與其他那些未在仙門求道修習過仙術的家主無異了。

探子據情報猜測這李家主是否在那次救援家族旁支前就受了傷,然後又在舊傷未愈的情況下親自外出救援其家族親系時身殞了或是像他的兄姐們一樣在途中失蹤了。

但由於李家本家已然沒了再能繼承之人,為了穩住族下旁支和其他覬覦李家財產和權勢的人,所以將此事隱瞞了下來。

且李家族下的那些旁支總有一部分不安分的與妖族牽扯不清,以前有家主壓著,倒是無傷大雅。而近段時日,與妖族勾結交易的情況甚至從暗地裏搬到明處,卻遲遲未見有人管治。

這李府明顯與以往不一樣了。

女掌事一路目送遲歸月五人從視線中消失這才轉身進了府內。

與此同時,遲歸月目光一轉,身形便消失在了原地。

一陣風拂過本跟在她身後的四名弟子身側然後一路掠過李府守在門口的家丁護衛……

那四名弟子一對眼神,便知道——李府有古怪。遲師尊這是打算用修者的方法直接闖進李家。

可未曾想,遲歸月才至李府府門口,忽然門口的護衛拔劍而出,剛好兩柄劍交叉擋在了隱身了遲歸月身前。

遲歸月甚是意外地側目看向一臉凝重的李府護衛——她能確定,這些攔住她的護衛並非妖魔也不是修道之人。這些人完全是憑借習武人的感知而行動著的。

連護衛都是這般等級的,難怪李府能完全不靠仙門庇護還能抵住妖魔兩族的侵襲。

門口的兩名護衛持劍橫掃,遲歸月立即彎腰後仰,然後拔出綺霜劍將兩劍劈開。

此處的響動立即引出大批的護院列隊而出包圍過來,而本來候在各處的不會武功的丫鬟小廝們自覺依次撤進就近的門房裏。

這府裏的每一人面對這樣的突發情況都未現驚慌之色,都及時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並都進然有序,顯得十分熟練。

可奈何遲歸月身手實在過人,且府外還有另外四名配合著遲歸月在外搗亂的四名弟子。李府霎時由靜轉動,府裏各類高手奇奇出招都未內將遲歸月攔住。

遲歸月越過重重凡間高手的圍堵,踹開了無數關著的大門之後,終於在府中最裏的一處院落中停下。

此時已至深夜,夜風帶著絲絲涼意輕托起每個追著遲歸月而來的人的衣角發絲。而這些人的腳步都不約而同停在了這院落之外,未敢進入,卻也不敢就如此放著擅闖進府內的人不管就此離開。

遲歸月在看清院中坐著之人的狀態之後,緊握著劍的手像是脫力般垂落至身側。

她抿了抿唇,吸了口氣,才皺著眉輕聲開口喊道:“……師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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