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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種(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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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種(一)

顧雲野蜷縮在什威克家一角的地毯上。

他旁邊睡著理查德,理查德邊上橫著一只威利。

一人一狗在睡夢中抱在一起,都睡得香甜。

但是顧雲野卻不知為何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突然屋外傳來一聲“轟隆隆”的悶響,顧雲野聽出那是打雷的聲音。

他一只手撐著地毯,輕手輕腳地坐起來。

下雨了。

從他到林肯小鎮以來,一個多月的時間,這還是第一次看見下雨。

而且......是很大很大的雷陣雨。

顧雲野走到窗邊,他撩開窗簾的一角,看見天際滾過雪亮的閃電,整座灰暗的小鎮在頃刻間被倏然的亮光照透。

仿佛死寂多年的城鎮終於又得到一絲天光洩露。

“下雨了。”顧雲野身邊響起一個輕柔的女聲。

顧雲野有點訝異地回頭,他看見簡恬靜美麗的面龐。

她是什麽時候下來的?

她悄無聲息走到了自己身後,但自己居然連一點察覺都沒有?

顧雲野看著簡,他的腦中劃過許多個疑問,但他最終只是點頭。

“下雨了。”顧雲野很禮貌地回應。

“林肯小鎮有很多年沒有下過雨了。”簡看著被飛濺的雨水打死的玻璃窗,她的面上露出一個欣悅的微笑。

“下過雨之後,小鎮的水資源匱乏應該就會緩解很多吧?”顧雲野心中微微動了一下。

是因為小傑克死了,盤亙在小鎮的惡念消散了許多,所以天上才終於下下來這場大雨的嗎?

又或者是不光只因為小傑克的傷亡,還因為他在自己死前對簡的付出與愛?

顧雲野不知道。

“這麽晚了,怎麽還不睡?”簡收回凝望著窗外的視線,她看著顧雲野,很溫柔的眼神,讓顧雲野有一種多年前曾與簡熟識的錯覺。

顧雲野驀然想起今天下午的時候,簡將小傑克抱在懷裏的情景。

簡抱著的明明是小傑克,但是他卻總覺得,相同的事情曾真實地在自己身上發生過。

“睡不著。”顧雲野抿抿唇,他垂下眼簾。

“你為什麽也沒睡?”顧雲野輕聲問。

“我也睡不著,”簡發出一聲悅耳的輕笑,“可能是我在病好之前,每天都躺在床上,已經睡了太久太久了。”

“嗯。”顧雲野應一聲,然後他發現自己並不知道該怎樣接話了。

於是氣氛陷入漫長的沈默。

“”謝謝你!”簡驀然開口打斷了這沈默。

“嗯?”顧雲野有點猝不及防。

“謝謝你們這麽長時間為林肯小鎮所做的,謝謝你。”

或許是簡的眼神太過清澈,語氣太過鄭重,也或許是因為從未被這樣感謝過,顧雲野竟然感到自己有幾分的不好意思。

“沒什麽的,”顧雲野道,“初來這裏的時候,喬治和理查德都幫了我很多。”

“況且,畢竟我自己也在這裏生活,我也希望能看著林肯小鎮越來越好。”

“無論如何,謝謝你!”簡走上前,她給了顧雲野一個擁抱。

“喬治和我們說起過你的來歷,如果不嫌棄的話,就把這裏當做是自己的家吧!”

顧雲野再次感到猝不及防。

為了這個擁抱,也為了簡說的那句話。

簡的臂膀溫柔,她身上的氣息溫暖芬芳,顧雲野心中湧上默默溫情。

她說可以把這裏當做是自己的家。

顧雲野已經想不起來家到底是什麽樣子,也已經想不起來自己到底有沒有過家。

“好、好的......”顧雲野聽到自己的嗓音變得沙啞,“謝謝您!”

“不用謝,”簡輕撫顧雲野的脊背,“就把這裏當成是自己的家。”

-

顧雲野在得到簡的那句“把這裏當成是自己的家”之後,很快便臥倒在毛毯上沈沈睡過去了。

等到第二天早上晨光初露,金色的日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溫柔落在顧雲野的臉上,他從香甜的睡夢中醒來,偏頭看到睡在自己一旁,口水流了威利半身的理查德,顧雲野露出一個久違的笑。

他好像終於能理解,理查德為什麽能睡得那麽沈了。

因為他身後永遠有一個穩定的歸宿在等著他。無論他去向何方,永遠都會有一個家對他敞開懷抱。

因為有恃,所以無恐。

而現在顧雲野似乎也終於有一個家了。

顧雲野慢悠悠伸個懶腰站起來,先去廚房裏面燒開水,方便其他人起來之後能泡咖啡。

顧雲野透過廚房的窗玻璃看外面,看見夜雨之後的碧空如洗,天光晴朗,心中原本是無比明媚的。

但是他馬上便聽到了一個打破清晨寧靜與明媚的聲音。

“我是林肯小鎮的神父!”一個嘶啞粗糙的聲音從庭院盡頭的大路上傳來。

“我代表神向大家傳達他的旨意!”

水在竈臺一角已經燒開了,蒸汽“吱吱”叫著從壺蓋的孔洞沖出來,在空氣中逸散出茫茫的白霧。

顧雲野屏息靜氣聽窗外的聲音。

“相信大家都已經受夠了林肯小鎮水資源匱乏的處境了!”

“現在神說,他會拯救我們!”

“只要我們能找出小鎮中潛藏的異種,燒死那些異種,我們就能徹底解決水資源汙染的問題!”

“小鎮的第一名異種已經被找到了!”

燒死那些異種。

小鎮的第一名異種已經被找到了。

顧雲野腦中仿佛一道閃電劈過。

他眼前畫面陡轉,廚房明凈的窗臺變成一片塵土飛揚的空地,空地上架著高高的柴垛,柴垛上立著一面十字架,十字架上綁著一個女人。

汽油已經被提前澆在了柴垛上,人群中最憤怒的那一個劃著了火柴,那星點橙紅色的亮光落在柴垛上,然後幹燥的柴垛上倏然騰起火龍。

顧雲野看著柴垛熊熊燃燒,他心驚肉跳。

那個女人的面容被烈焰吞噬,她的長發也被烈焰吞噬,現在顧雲野甚至無法分辨出那是一個男人還是女人。

是個女人。顧雲野不知為何自己如此篤定。

但是下一秒鐘他聽見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媽媽!”

所以被綁在火刑架上的確乎是個女人。

顧雲野的視線從被慘烈燒灼的女人身上移向視野的右下角。

在塵土飛揚的幹涸地面上,一個莫約七八歲的孩子被好幾個成年人齊齊摁倒在地上。

顧雲野只看見他掙紮的背影而看不見他的正臉,卻感到一陣莫名的揪心。

筋肉相連的痛。

顧雲野看見他與摁住他的大人們格格不入的黑色頭發,看見他細瘦十指在粗糙地面上抓撓出的道道血痕,聽見他撕心裂肺叫“媽媽”。

顧雲野感到自己正在一點點地窒息。

很痛的感覺,仿佛連心臟都快要停止跳動。

那個孩子是誰?那個被綁在火刑架上的女人又是誰?

自己在此時此刻為何會感到如此強烈的傷悲?

顧雲野睜大眼睛,他試圖看得再清楚一點。

一滴眼淚從他的眼角滑落了。

那個孩子被人揪住後脖領從地上提起來,另外兩個人幫手,控制住他在空中胡亂蹬踢的四肢,強行將他扭轉了一面。

然後顧雲野看見那個孩子的臉孔。

那是......幼年時的自己嗎?

頭突然很痛,仿佛被一把鋼刀從中間劈開。

顧雲野雙手抱住頭,蹲到地上,缺氧一般張口,開始劇烈地喘息。

眼前的場景逐漸消弭,塌坯的墻面一樣一片片土崩瓦解。

顧雲野眼前綻開一大片眩目的白,半刻鐘之後終於恢覆正常。

顧雲野感到自己的兩條腿都在發抖。

他努力撐著竈臺站起來,在窗玻璃的映射中看見自己淚流滿面的一張臉。

那真的是自己的過去嗎?他為什麽一點都想不起來了?

顧雲野擡手胡亂把自己臉上的淚痕抹去,他的手指尖還在打著顫。

“顧!顧你怎麽了?!”理查德已經醒過來了,他走到廚房裏,很關切地走到顧雲野身邊。

“沒什麽。”顧雲野擺擺手,他很勉強露出一個笑來。

“是我把你吵醒了嗎?”

“沒有!”理查德揉一下自己因為剛剛起床而顯得有些亂糟糟的頭發,“我是聽到外面街上有人在喊什麽東西來著......”

“說什麽,水資源汙染,還有異種之類的,”理查德一邊說著,一邊註意到顧雲野的臉色不太對勁,“顧,你是......哭了嗎?”

理查德面上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

“啊,沒有。”顧雲野有點勉強地笑一笑。

“只是洋蔥有點熏眼睛。”他指一指窗臺上擺著的幾枚滾圓洋蔥,那幾枚還未剝皮的洋蔥就這樣莫名其妙背了黑鍋。

“我到外面去看一看,”顧雲野輕輕推開理查德,他走出廚房,“我去看看究竟是誰在街上說話。”

理查德看著顧雲野穿過客廳,走到大門口。他的腦子有點懵,但是敏銳的直覺卻又讓他清醒。

總覺得顧雲野今天早上醒來之後不太對,讓人有些憂心。

顧雲野打開大門,一夜暴雨過後,初秋的空氣沁涼,撲面而來的第一下甚至讓人覺得有些冷。

他打了個寒噤,搓著雙臂走上街。

然後顧雲野看到街道盡頭那個陰沈的灰色背影。

迪利亞神父回頭,他沖著顧雲野緩緩露出一個笑。

顧雲野看到迪利亞神父的幹枯的嘴唇翕動,他讀出迪利亞神父的口型。

我找到你了,異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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