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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犬(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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獵犬(五)

手杖驀然延展,向著什威克的胸膛戳刺而來。

什威克一雙鷹隼樣的眼眸圓睜著,直直看著羅恩,沒有分毫躲閃。

手杖尖端沒入什威克的胸膛,然而什威克早年間的警隊制服依然完好無損。

手杖穿透什威克的血肉猶如穿透一片虛空。

莫蘭迪站在什威克邊上,他驚呆了。

羅恩面上的笑容逐漸扭曲,他幾乎就要咬牙切齒。

怎麽可能?!自己的攻擊對這個男人居然一點效果都沒有?!

他怎麽可能心裏一絲的恐懼都沒有?!

這個世界上本不該有這樣的堅定的人!

羅恩又沖著什威克的胸膛戳刺了兩下,什威克在原地站定,巋然不動。

羅恩的攻擊依然不能傷他分毫。

第三類人能夠在一定程度內扭曲時空,所以先前小傑克能夠用一個響指就將顧雲野他們三人帶往後街酒館,所以羅恩能夠暫時控制住什威克的行動。

但是第三類人歸根結底只是念力的產物而已,如果對方有足夠堅定強硬的意志力,那麽念力便無法對他們造成任何傷害。

真是......該死啊!

羅恩咬牙,他臨時調轉了攻擊的方向,手杖朝著莫蘭迪所在的方位刺過去。

“快閃開!”什威克沖著莫蘭迪大吼。

他沒辦法轉頭去看,整個身軀也被死死鎖住無法動彈。

他聽到什麽東西穿透血肉的聲音。

“莫蘭迪!集中註意力!想想你要做的事情!”

“想想你的父親!”什威克大吼,他急的雙目發紅。

“......我的......父親......”莫蘭迪捂住自己左肩的傷口,鮮血從他的指縫間流淌出來。

他喘息著,朦朧的眼神逐漸變得鋒利了。

“你的父親?”羅恩看著莫蘭迪,仿佛是在看著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手上的動作慢下來,臉上是貓逗老鼠的饒有興味的笑。

“你的父親,”羅恩微微蹙眉,“也是警察麽?”

莫蘭迪看著羅恩,他也被定在了原地,無法動彈。

“啊,我想起來了!”羅恩恍然大悟的模樣。

“是不是之前他還和別人一起巡邏來著?也是一個像今天這樣的晚上?”

“你父親,就是我殺死的啊!”羅恩撫一撫自己的手杖。

莫蘭迪的上衣浸透了血,他的眼神一點點沈下去。

“不用心急,我很快就會送你去見他了。”羅恩沖莫蘭迪笑一笑,他手中的手杖再度伸長,向著莫蘭迪心口的位置刺去。

手杖刺透莫蘭迪的身軀,然而這一次卻沒有血湧出來。

羅恩看著莫蘭迪,他面上勢在必得的笑容崩裂,一片片剝落。

他看著莫蘭迪伸手握住穿透他胸膛的手杖,用力朝著自己所在的方向拖拽。

與此同時,莫蘭迪居然開始向著羅恩的方向邁動腳步了。

莫蘭迪的眼中是沈默的烈焰。

他一步步撕開時空的桎梏,一步步走向羅恩。

“我的父親,他是一個很好的丈夫,一個很好的父親,一個很好的警察。”

“我愛他,敬佩他,以他為自己的偶像和驕傲。這是一個像你這樣的人不會懂得的感情。”

羅恩目瞪口呆地看著莫蘭迪一點點接近自己,他想往後退,他想躲開面前這個原本溫順的青年人乍然顯露的鋒芒。

但是他發現他居然動彈不得了。

下一秒,一把鋒利的短刀已經捅進了羅恩的頸動脈。

“我殺你,是一個兒子為他的父親報仇。”

“也是一個警察履行他守護的義務!”

莫蘭迪看著羅恩的身體如紛飛的紙片一般消散,看著什威克跑向自己,他的眼淚終於落下來。

他終於還是接過了父親的榮譽和責任。

如果父親在天有靈,應當可以安息了。

-

另一端的戰鬥也已經落幕。

小傑克的眼神變得僵直。

他緩慢地看向珍妮所在的方向,沖著珍妮露出一個虛弱的微笑。

“珍妮......這次我好像是真的要死了。”

“不,不,不!你不會死的!”珍妮把小傑克抱在懷裏,手忙腳亂地搖晃著小傑克。

已經過了很久了,它還是不知道在最要好的朋友即將死去時該怎麽做。

顧雲野走到理查德身邊,他把理查德的胳膊搭到自己肩膀上,攙著理查德。

理查德仰頭看著屋頂上的小傑克和珍妮,他握著槍的手垂下去了。

珍妮和小傑克是七年前在孤兒院認識的。

那個時候西部地區的水資源汙染還沒有那麽嚴重。雖然有些家裏面已經窮得養不起更多的孩子,但是鎮政府扶持的孤兒院起碼還能保證這些孩子們最基礎的生存資料供給。

但是後來汙染越來越嚴重了。

供水廠的生意越來越火熱,孤兒院的孩子們卻陸陸續續死去。

每個死掉的孩子被鋪蓋一卷就草草扔到了後山的土坑裏,用鏟子鏟起浮土,草草掩埋掉,連一塊能夠辨明身份的墓碑也沒有。

不過本來就應該是這樣的。

這些孤兒啊,連生前都是無人問津,更何況是死後呢?

珍妮比小傑克要大兩歲,她雖然偶爾有些不合時宜的公主脾氣,但是實際上是個心地非常善良的姑娘。她一直都很照顧小傑克,把他當成是自己的弟弟。

他們都是被父母和社會拋棄的孩子,除了相依為命別無他法。

所以當孤兒院的水和食物供給大規模縮減,珍妮把自己的那份全部都留給了小傑克。

小傑克那個時候生病了,高燒不退,每個白天黑夜都很難受。

他從珍妮的手中接過食物和水,根本無暇顧及珍妮每日愈發蒼白的臉色,狼吞虎咽完便又倒頭就睡。

後來小傑克的病好了,珍妮卻躺在床上永遠都醒不過來了。

發現珍妮去世的那個早晨,小傑克站在珍妮床前久久無法回神。

他凝視著這個熟識的姑娘的面龐,曾經白皙紅潤的面頰深深凹陷下去,皮膚已經失去了光澤,湧現出淡淡的屍斑。

等到孤兒院的院長吩咐雜工用床單把珍妮包裹好,小傑克才徹底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麽事情。

他跟著雜工跑出孤兒院,他跟著珍妮去到後山,他看著珍妮被輕率而粗暴地丟進土坑裏,看著雜工把珍妮草草掩埋,小傑克終於忍不住放聲大哭。

珍妮的墓地,如果掩埋屍體的土坑也能勉強被稱作墓地的話,周圍生長著一片酸棗木,小傑克懇求雜工讓他為珍妮立一塊墓碑。

雜工在掩埋珍妮的過程中始終沒有正眼看過小傑克,對於小傑克的淚水和請求,雜工最後還是默許了。但是他告訴小傑克動作要快,在午飯開始之前他們要回到孤兒院。

小傑克用酸棗木給珍妮立了一塊簡陋的碑,他還帶回了一些酸棗木,他要照著自己記憶中珍妮的樣子做一個人偶。他發誓他會用自己的餘生去緬懷珍妮,這個為他做出了這麽大犧牲的,如姐妹一般的女孩子。

人偶做成了,可是小傑克再一次生病了。

同樣的高燒,但是這一次小傑克身邊卻再也沒有一個會照料他,會把自己的食物和水省下來留給他的姑娘了。

小傑克躺在床上,面容粗糙的人偶就躺在小傑克的枕邊陪伴著他。

小傑克每天都在高熱,孤獨,痛苦中度過。

他的內心積蓄起極強的怨憤。

他恨把自己拋棄的父母,他恨孤兒院對他們的苛待,他恨珍妮的死,恨周圍人的袖手旁觀。

他的淚水和汗水一遍遍將人偶浸濕。

如果可能的話,小傑克想要報覆這個麻木不仁的世界。

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哪怕是把靈魂出賣給魔鬼。

在小傑克度過了最為痛苦的一個夜晚之後,他發現自己居然奇跡般地好起來了。

他不再感受到血液燒灼的疼痛,不再因為高熱而思緒模糊。

他從床上坐起來,很驚奇地看著自己重新煥發出光澤的一雙手。

小傑克成為了“第三類人”。

在之後他“覆活”了珍妮。

真正的珍妮已經死掉了,屍骨已經被泥土中的蟲豸啃食殆盡,善良溫暖的靈魂也早已隨風消散。

小傑克“覆活”的只是他的執念。

他將自己的執念附著在人偶上,成為了現在的“珍妮”。

可是只相處了一段時間,小傑克便就厭倦了這個“珍妮”。

小傑克最後拋棄了“珍妮”,而在需要它的時候又去找到了它。

小傑克對珍妮說,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這話若是對曾經的珍妮所說,那便是真的。

可是現在這個珍妮,只不過是小傑克捏造出來並賦予自己執念的人偶罷了。

但是珍妮始終都相信著小傑克的那句話。

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是小傑克給予了它生命,友情,還有陪伴。雖然小傑克很多時候脾氣都不好,喜怒無常,雖然他曾經還將珍妮一個人孤零零地丟下。但是現在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你不會有事的,我會保護好你。”珍妮喃喃,它醜陋的兩條鐵手臂把小傑克抱起來,緊緊貼在自己胸前。

顧雲野和理查德看著這一幕,顧雲野微微皺眉,而理查德則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到珍妮低下頭,它酸棗木面龐上少女的秀麗五官又逐漸變得模糊了。

它木雕的嘴唇開合翕動,在說著仿佛咒語一樣的東西。

珍妮的身軀逐漸散發出淺淡的光芒,那光芒一點點將小傑克籠罩了。

無數的光點牽拉成絲,向著小傑克胸膛被打出了一個窟窿的地方匯聚。

珍妮仰起頭,它看著夜空。

今晚的天上沒有一顆星星。

珍妮的身軀逐漸變得模糊,而小傑克胸口的窟窿卻越來越小。

被帶有理查德強大信念子彈擊中的傷口愈合了。

另一旁莫蘭迪扶著什威克站起來,什威克腳步踉蹌,然而步履生風。

他快步走到顧雲野他們身邊,一把將理查德手中的槍奪過來。

“嘭!嘭!”兩聲槍響劃破夜空。

珍妮在最後一瞬用力把小傑克從房頂的另一面推下去。

而它自己則挺身擋住了那兩顆子彈。

孱弱透明的鐵皮煥發出執念在最後一刻的光彩。

珍妮最後的殘影竟然擋住了什威克充滿肅殺之意的子彈。

“珍妮......”小傑克已經恢覆了部分的意識,他虛弱地呼喚珍妮的名字。

他順著屋頂的另一側滾了下去。

他伸手,想最後觸碰到即將消失的珍妮。

但是半空中已經什麽都不剩下了。

半塊酸棗木落在屋頂上,小傑克摔進別人家的花壇裏。

他站起來,沿著房屋與房屋之間的小巷盡力奔逃。

他感到夜風吹痛自己的臉龐,然後眼窩中有什麽溫熱的東西滑落。

那是眼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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