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替罪羊(二)

關燈
替罪羊(二)

顧雲野走出職工宿舍,反手關好門,然後他向著工廠前門口的光地上走過去。

有不少工人也向著廣地走來,大家面上的神情都有些頹然,頹然之中又夾雜著隱忍的暴躁和怒火。

這次來的不是警隊隊長皮埃爾,是個穿著花馬甲背心,帶著銀框眼鏡的老頭子。

他一頭稀疏的長發很考究地盤起來,在腦後盤起一個發髻。

他一張臉上胡子刮得很光,整個看上去溫文爾雅彬彬有禮的,像是一個老紳士。

老紳士單手握拳,他將握拳的手放在唇邊掩住口,輕輕咳了一聲。

“感謝大家支持副鎮長的工作,我先代替大家向副鎮長表達他對大家的感激!”老紳士說著,向聚集起來的工人們鞠了一躬。

只可惜他上了年紀了,中氣不足,說出來的話聲音很輕,站在第三排再往後的人就聽不清楚了。

一個年輕的助手把大喇叭遞到老紳士的面前,老紳士拿起連了全工廠廣播的大喇叭。

繼續慢條斯理,很文氣地向大家講話。

“我們敬愛的前供水廠廠長,吉米·考伯特先生,在兩天之前不幸遇刺身亡了,警隊目前已經確定了兇手的身份,但是就算兇手伏法,我們也再也換不回我們敬愛的吉米·考伯特先生的生命了。”

老紳士的語調肅穆又低沈,他一面說著,一面從自己前襟的衣兜裏摸出一方繡花手帕來,輕輕擦拭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人群中響起不滿的噓聲。

他們想聽和他們生計息息相關的東西。

他們不想看這個老家夥在這裏做戲。

老紳士大概是面對這種場合已經積累了非常豐富的經驗了,他面不改色地先把苦情戲演完了,然後才切入工人們關心的正題。

“吉米·考伯特是供水廠的所有者,在他不幸罹難之後,供水廠也就面臨著所有人變更的問題。”

“很高興告訴大家,供水廠的下一任所有者,是我們的副鎮長文森特先生。”

老紳士說到這裏微微頓了一下,他一只手放到胸前,朝著空氣微微鞠了一躬。

是向著並不在場的副鎮長。

“高興你媽個鬼啊!”有工人在下面憤怒地打罵,並且不住地揮舞拳頭,甚至還試圖沖到老紳士面前去。

他被身邊的工友們拉住了。

至少先聽他把話說完。

“鑒於一些客觀原因,”老紳士推了下他鼻梁上的銀框眼鏡,與年齡不相符合的銳利如鷹隼一樣的眼神,從薄薄的玻璃鏡片後面射出來,“大家知道我說的原因,水資源汙染加劇,現在供水廠全負荷運轉能夠生產的凈水有限,我們已經不再需要這麽多的工人了。”

不滿的嚷嚷聲在人群中爆發出來。

“這是什麽鬼話!”

“既然是全負荷運轉,不就更需要工人嗎?”

“懷表老狗去死吧!”

老紳士看著底下騷動的人群,並不說話,他在等著大家高燒一樣的憤怒情緒逐漸降溫。

等了有好幾分鐘,人群覆又安靜下來,老紳士這才開口。

“大家都是在這裏上工的人,應該知道這裏真正需要的勞動力是多少,更知道供水廠每年花了多少的錢,養一些生產效率極其低下的工人。”

老紳士的這番話想一把尖利的刀子,戳在在場很多人的心口上。

金牙做廠長的頭幾年,供水廠的效益非常好,所以金牙擴建了廠區的規模,並且額外招募了原計劃百分之六十的工人。

可是後來可以利用的初始水源越來越少了。

就相當於是產品加工線的原材料進項越來越少了。

可是供水廠依然養著這麽多的工人。

其實老紳士講的“生產效率低下”,其實是一句實話。

“副鎮長先生在接手供水廠之後,會努力提高生產效率,爭取在同樣的時間內,為林肯小鎮生產出更多的凈水。”老紳士繼續道。

“但是與此同時,我們很遺憾地告訴大家,供水廠不得不面臨裁員的問題。”

下頭人群又開始騷亂起來了。

“裁多少?”有一個聲音大聲問。

“二分之一。”老紳士的視線很堅定。

“當然與此同時,我們會提高留下的工人的福利待遇。”

這句話激起了另一種嘩然。

“二分之一”是一個很微妙的界限。

你有一半的可能性會丟掉飯碗,但是也有一半的可能性會獲得更高的福利待遇。

在這種情況下,你是會站出來和決定裁員的獨裁者叫板呢,還是會潔身自好並且心懷僥幸希望自己是被留下來的那二分之一呢?

“裁員的標準是什麽?”又有人問道。

“沒有標準,”老紳士微微搖頭,“大家都是為供水廠工作了這麽久的工人,供水廠的今天離不開所有人的付出,我們不否認大家當中任何一個人對供水廠的傑出貢獻。”

“我知道,大家都有自己的家庭需要給養,都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我們沒有辦法衡量大家誰更應該留下,”老紳士攤攤手,他面上是很惋惜和同情的神情,“所以我們決定采用最公平的辦法。”

“抽簽。”

騷動的人群沈默了。

抽簽。

百分之五十的幾率。

一半一半。

如果能留下來的話,能得到更優厚的福利。

他們不想和懷表鬧了。

至少在最終的抽簽結果出來,發現自己落選之前,他們都不想再和懷表鬧了。

顧雲野在人群中也沈默。

多麽可怕的策略。

對人心的掌控。

看來煽動工人們對付懷表這一招是行不通了。

至少在抽簽結果出來之前是行不通了。

他們得靠自己找到懷表謀殺的證據。

懷表相處了這一招,是準備要拖延時間。

為什麽要拖延時間呢?

顧雲野在老紳士絮絮叨叨的講話中皺著眉思索。

“抽簽將會在後天下午舉行。”老紳士道。

三天的時間......夠用來做什麽呢?

三天的時間,足夠給傑森定罪並且將他送上刑場了。

顧雲野悚然一驚。

傑森是工頭,是在工人們中間很有號召力的人物,是最熟悉供水廠運作的人,也試試最有希望和懷表爭奪供水廠實際控制權的人。

如果傑森死了的話,就沒有人可以撼動懷表對供水廠的支配地位了。

懷表是想拖到傑森死。

老紳士站在人叢前面,又說了一句什麽,站在顧雲野身邊的眾人居然稀稀拉拉鼓起掌。

然後人群便散了,人們三三兩兩,朝著各個方向離開了。

顧雲野在混亂的人流中找準自己要去的方向,然後闊步離開了。

留給他的時間,留給他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

-

“你們覺得該從什麽地方入手呢?”顧雲野坐在昏暗房間的床板上,掐著自己的眉心。

理查德坐在他旁邊,喬治坐在他對面,兩個人的神情都不輕松。

喬治擰眉想了好半晌,然後吐出兩個字來。

“警隊。”

他們在警隊有認識的人,皮埃爾。

並且警隊既然已經逮捕了傑森,並且將他確定為兇手,就一定和懷表有所勾結,脫不了幹系。

“現在就出發去警隊麽?”顧雲野摸一摸威利的頭,然後支著膝蓋站起來。

“好,現在就出發去警隊。”喬治也站起來,他系好自己外套的紐扣。

顧雲野和喬治他們三個人,再加上一條狗,找著個沒人的間隙,從供水廠離開了。

他們在大街上走,把領口立得很高,顧雲野帶上了那個名叫珍妮的金發姑娘送給他的草帽,把帽檐壓得很低。

顧雲野是黑頭發黑眼鏡的外來戶,喬治和理查德是從羅斯小鎮過來,“搶奪”林肯小鎮的水資源的人。

他們最好都不要引起當地居民的註意力。

好在今天的天氣很差,大風吹起黃沙,整條街道的能見度都很低,他們三個人貼著墻根走,其餘過往的路人沒人朝他們多看一眼。

威利也很能明白他們的處境似的,尾巴夾成一根棍,連吐舌頭喘氣的呼哧聲也變小了。

他們走過大約有兩公裏的距離,然後來到了林肯小鎮的警局門口。

拜糟糕的天氣所賜,警局門口也是一片灰撲撲的景象。

上警局正廳的樓梯邊上有一盆仙人掌,半邊身子已經枯死了,剩下的半邊還存著些許水分的莖葉呈現出深綠的顏色,在黃沙的天氣裏面苦哈哈地支棱著。

喬治率先上了臺階。

一行人跟在喬治的後面走進警局。

警局的大門沒有鎖,虛虛掩著。

喬治推開門,看到在執勤櫃臺後頭,一個小警察胳膊肘支在臺子上,手掌托著腦袋,正有一搭沒一搭地打著瞌睡。

“你好。”喬治走到那個打瞌睡的小警察前頭,有點殘忍地打斷了小警察的白日美夢。

“嗯?!”小警察從睡夢中乍然驚醒,他擡手擦一擦嘴角,發現並沒有哈喇子流出來,就放心下來。

他擡頭,用剛睡醒的還有些迷蒙的眼睛打量著喬治,“你好,這裏是林肯小鎮警察局,請問有什麽事情嗎?”

“有,”喬治點頭,他的鷹鉤鼻將走廊頂燈昏暗光線銳利地切成兩半,他的左半邊臉是亮的,右半邊臉是暗的,“我找皮埃爾。”

“皮埃爾麽?”小警察嘟噥一下,“皮埃爾是警隊的隊長,他平時的事務很繁忙的,你有什麽事情的話和我說就好了,我也可以酌情幫你處理的。”

“唔,”喬治點點頭表示了然,就在小警察以為喬治準備離開了的時候,喬治驀然傾身上前,“我知道殺死金牙的真兇是誰。讓我和皮埃爾聊一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