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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後黑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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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後黑手(三)

工人們三三兩兩回了宿舍,有些人苦著一張臉去吃飯去了,更多的人連吃飯的心情都沒有。

查克依舊對顧雲野愛答不理的樣子,於是顧雲野只好和他的那三個室友一起回了309室。

回到宿舍關上門,整個309室也是一派愁雲不展。

“怎麽辦啊之後?”一個工友止不住地嘆氣。

“去他媽的!”另一個暴脾氣把床腳用來做臨時煙灰缸的易拉罐一腳踢翻了,“本來以為換個人當廠長會稍微好些的,沒想到情況越來越糟了。”

顧雲野一個人站在窗邊上,撩起窗簾一角看外面。

他聽著那三個人斷斷續續的聊天,咒罵,抱怨,嘆息,但是自己卻並不出聲。

供水廠裁員,傑森被警隊認定為殺害金牙的兇手,明明已經開著運水車回到羅斯小鎮的理查德和喬治,莫名其妙被一陣風沙又吹回了將近兩百公裏外的林肯小鎮。

顧雲野現在都搞不明白,上述幾件事情中,哪一件事情應該被放在“近期擔憂的事件”的最高優先級上面了。

所以幹脆就先都不要管好了。

不是有句老話說得好,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顧雲野活動一下自己因為工作一天,而略顯僵硬的筋骨。

他是整個愁雲慘淡的309室裏唯一還淡定自如的存在了。

這份灑脫和坦然多少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去吃個飯,大家要去吃飯嗎?”

因此在顧雲野問出這句話之後,大家都只是搖搖頭。

顧雲野聳聳肩,自己出了門。

顧雲野先到食堂去隨便打了兩個菜,刨了兩口飯,然後趁著今天晚上食堂裏的人少,他偷偷帶了好幾個黑面包走。

是帶給喬治他們作晚飯的。

顧雲野單手端著餐盤,放到食堂出口的餐盤回收處。

其實就是一個很小的手推車,上面擺著兩個盛著些殘湯的餐盤。

顧雲野把自己受傷的餐盤也疊到上面去。

食堂的廚師(其實整個供水廠食堂就只有一個廚師,所有的活計都是這位老兄一個人包幹)在做完晚飯之後就回去了,往常這些剩下的餐盤都是由傑森來洗。

傑森是個好人,很好很好,無論從哪個角度都挑不出毛病的好人。

身為工頭,他覺得自己多幫大家做一點小事情,是理所應當的。

但是今天傑森被逮捕了,所以用過的餐盤就這麽孤零零地被堆在小餐車上。

顧雲野懷裏揣著黑面包走回了宿舍二樓。在仔細確認過周遭都沒有人之後,顧雲野來到理查德和喬治他們所在的那間屋子,輕聲敲了兩下門。

門打開,露出一條窄縫,剛好夠顧雲野側著身鉆進去。

現在是晚上六點鐘左右,夕陽已經落了大半了,黃昏時候昏昧的光線是最好的掩護。

顧雲野很靈活地進門去,理查德配合默契地關上門,喬治站起來沖他輕輕頷首,威利很激動地朝他撲過來一頓舔。

顧雲野從懷裏摸出黑面包,分別遞給喬治和理查德。

威利蹲在三個人中央,變換著朝向搖尾巴。

顧雲野把關於傑森的事情和他們兩個人說了。

其實他們在宿舍裏面,也聽到了皮埃爾廣播告知的全部內容。

“真的是傑森殺的金牙嗎?”理查德坐在床沿邊上啃黑面包,他自己掰下來一塊送進嘴裏,然後又掰下來一塊送進威利嘴裏,就這樣交替循環。

於是威利毛絨絨的屁股徹底挪到理查德那邊去了。

“我覺得不是。”顧雲野道。

“應該不是。”喬治道。

兩個人異口同聲。

說完之後顧雲野和喬治望了彼此一眼。

“傑森不是一個會殺人的人,無論對象是誰。”顧雲野率先分析。

“傑森是工頭,他應該知道金牙的死會意味著供水廠的易主,並且他也沒有對金牙動手的動機。”喬治又從專業角度進行了補充。

“那會是誰呢?”理查德一邊咀嚼黑面包一邊擰眉,威利在他腳邊上始終如一地搖尾巴。

“應該是某個......利益攸關的人。”喬治沈吟,他把手中剩餘的面包給威利掰了一半,然後往自己嘴裏塞進最後一塊。

威利又搖著尾巴挪動到喬治面前來,它很欣悅地叼走那塊面包。

喬治在褲子上把面包渣拍掉了,他臉上因為面包的幹澀而露出有點難受的神情。

顧雲野這才意識到,他們似乎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喝水了。

威利坐在地上仰臉看他,原本應該濕乎乎的鼻頭已經有點幹燥了。

顧雲野一拍腦袋站起來,“我去給你們弄點水!”

喬治微微皺眉,他知道就算是供水廠的工人,弄到水應該也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但是他們已經渴了快要一天一夜了,確實很需要水。

“......謝謝。”最後喬治只說出這句話。

整個供水廠裏面都空蕩蕩的,顧雲野順著昏暗幽深的走廊走了一段,走到宿舍的供水間。

顧雲野打了自己份額的凈水(每個人都只能打到自己份額的凈水),然後準備端著水缸原路返回。

顧雲野正準備轉身就被叫住了。

“餵,你這麽一點水,不夠他們兩個人一條狗喝的吧?”

顧雲野端著水缸的手抖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到查克。

“沒辦法,只有這麽一點水。”顧雲野松松肩。

查克並不說話,他手裏面端著水缸,從顧雲野邊上擠過去,在打水機那裏刷了一下自己的份額卡。

凈水從有點銹跡的水龍頭裏面汩汩地流出來,盛滿了查克的水缸。

顧雲野拍了下查克的肩膀,示意自己準備先走了,然而還不待轉身便被查克叫住。

“餵,等一下。”查克道。

顧雲野頓住腳步。

水龍頭裏流出的水柱逐漸變細,然後變成一滴一滴的連續的水線,最後徹底停住。

剛好是四分之三杯水缸的量。

“我的這一份你也拿去吧。”查克把自己的水缸遞到顧雲野手上。

顧雲野並沒有接,他很詫異地挑了下眉,“那你怎麽辦?”

查克把水缸硬塞到顧雲野手裏,然後自己松了手。

顧雲野怕把水給弄灑了,只好接住查克的水缸。

“你今晚不喝水啦?”顧雲野不放心地問查克。

“嗯,”查克低低地應一聲,然後他把自己的水卡插|到顧雲野胸前的衣兜裏,“我之後都不喝水了。”

查克擡頭看著顧雲野,顧雲野註意到查克的藍眼睛變成一種近乎透明的質地。

那裏面泛著某種幾乎是聖潔的閃光,讓顧雲野的心忍不住顫了一下。

顧雲野以為查克是在和他開玩笑。

畢竟查克之前說過太多神神叨叨又似是而非的話了。

“餵,不帶這麽開玩笑的。”顧雲野笑了,很寬容的。

他以為這是查克同他開的另一個玩笑而已。

“快把你的水卡拿走,不然我等會兒還要費事兒來找你一趟。”

“不是開玩笑,”查克往後退了兩步,他的湛藍色眼睛裏劃過一縷淺淡的憂傷,但是隨即他又釋然地咧嘴笑了,“我之後都不用再喝水了!”

顧雲野蹙起眉,他看著查克,逐漸意識到查克是認真的。

查克也看著顧雲野,他咧嘴笑,然後沖著顧雲野很緩慢地解開了自己襯衣上的紐扣,露出他的胸膛。

顧雲野本以為,查克的胸膛應當與他的臉色一樣蒼白,或許還會有幾點躍動的,形狀不規則的雀斑。

可是當襯衫的紐扣一粒粒解開,顧雲野看見灰黑色的腐敗的皮膚。

查克的胸膛已經是一片千瘡百孔了。

顧雲野屏住呼吸。

“是嚇到你了嗎?”查克有點抱歉地笑一下,然後他垂了頭,開始很緩慢地把自己胸前解開的紐扣一粒粒扣上。

“是怎麽回事?”顧雲野面上的神情很嚴肅,他並沒有被嚇到,他只是驚訝,並且為查克的身體狀況感到憂慮。

“我和你說過的,”查克把自己的紐扣全部都系好了,他很無所謂地聳聳肩,“我已經腐爛了。”

“廢水處理車間的工作,每天和汙染物的親密接觸。我已經活不久了。”查克的眼眸很平靜,像是一汪深水,平淡無波,無比坦然地接受了橫亙在自己面前的命運。

“供水廠馬上就要倒閉了,其實挺好的。”查克又咧嘴笑了,他眨眨眼睛,有點留戀地擡頭看了看顧雲野,“這樣你就不會變得像我一樣了。”

顧雲野喉結滾動一下,他突然為查克感到難過。

查克其實並不是一個很難相處的人。雖然他有些時候喜歡惡作劇嚇人,雖然偶爾會念念叨叨一些旁人很難聽懂的東西。但是他也會幫羅斯小鎮搞到金牙私藏的凈水,並且嚴格說來,查克......是顧雲野在供水廠交到的第一個朋友。

如果查克肯把顧雲野當成是朋友的話。

“我今天晚上就要走了,”查克的眼睫又慢吞吞地垂下去,他擺弄著自己的雙手,顧雲野註意到他的指甲泛著不正常的青紫,“我會想念你的......你是我在供水廠唯一的朋友。”

說到“朋友”這個詞語,查克似乎有點不好意思起來,他擡頭看了顧雲野一眼,然後又迅速地移開視線。

“你要到哪裏去?”顧雲野問。

“這是秘密,不能說。”查克豎起一根手指,放在嘴唇前面,很神秘地搖晃了一下。

“就算是朋友也不能說。”

“我走啦!你保重。”查克最後朝顧雲野揮一揮手,然後有點調皮地眨一下眼睛。

然後他就轉身走進沈沈的暮霭當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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