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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藝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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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藝15

電影的制作過程和成品幹系不大。

式涼發現自己單獨演奏的戲份出現了兩場,其餘都用作配樂了。

片子剪得很妙,畫面切換配合著即興的鼓點,節奏老到。

攝影尤其出彩,富於情緒、推動敘事,難怪會獲得提名。

放映結束後的主創采訪也是映後交流會。

由臺下的影評人、記者和影迷提出問題,主創來回答。

通用語言是娥語,明明能讓系統給譯,祁陌偏說自己不會,然後問式涼。

問到導演對片名的理解。

伍嫖對答如流。

“回魂是劇情的主線,也是鼓手心理轉變。他在伴侶去世後割裂了自己和生活。

“疾病、死亡和失去摯愛這三件事,在不同層面對他產生了影響,他就此丟了魂一樣,但他還具備感受和愛的本能。

“這是最寶貴也最令人難以置信的一點,祁陌的角色出現,讓他重拾了自己,讓靈魂覆蘇。雖然這種覆蘇,未知,迷茫,忐忑,疑慮重重……”

“為什麽主演在片中沒有名字?”

“劇本是邊拍邊寫邊改的,過程中我們漸漸想要把它打造成一個……寓言故事。他們知道自己是誰就夠了。”

“是對什麽的寓言?”

伍嫖思考停頓了很久。

“宏觀社會下小的個人的故事,關於自我、孤獨和親密關系,”攝影師拿起話筒解圍,“諸如此類。”

突然,一個戴無框眼鏡的女人舉了下手。

她是波蘭人民報電影專欄的撰稿人。

“沒有政治映射嗎?”

此言一出,全場闃然。

坐在提問人後面的影迷之間的庾夢有點懵了。

他看不懂伍嫖為什麽那個表情,好像被戳中了一樣。

伍嫖直直盯著她,半晌憋出一句:“你怎麽看?”

“全片唯二有姓名的兩個角色,醫生和考古學家,都有其所屬集體,後者代表社會主義國家挖掘歷史。

“這兩個女人是兩個主角的庇護者。他們消失之後,兩個主角,一個是發源自美國的爵士樂鼓手,一個是大學生,脫離勞動人民的兩個群體。

“祁陌的角色根本就是資本主義的幽靈,他不相信無私付出和愛,假冒白英,入侵鼓手的空間——國家分給白英的房屋。落座以後就以美的名以規勸他消費。

“片尾出現了他作為一個孤魂野鬼的空間——周圍一片荒蕪的廢棄土房。那個突兀的和好在黃昏以後,靠近的時候鏡頭帶著地平線傾斜向了那個蠱惑人心的鬼。兩位主演也恰到好處地呈現出了某種非人的氣質,二人像是身處風景絕好的金色的冥界。”

提問人低頭看了眼自己手中整理的筆記,伍嫖耐心地等她繼續。

“中段雨夜那場戲,始終保持著距離的人物,和始終與人物保持著距離的鏡頭,忽然著了魔似的貼近,背景音是另一個半球的臺風……據我所知冷戰時期,中文世界經常用哪邊天氣更好這樣的表達。”

念到這他合上了本子,審訊官一般逼視伍嫖。

“濕透資本主義世界的風雨也在這邊吹刮,人與環境共同交織出情欲的夢魘,資本主義的消費文化和色情文化,蠶食、吞沒、滲透入侵社會主義,在其中繁殖滋生,最終鳩占鵲巢……我是這麽理解的。”

伍嫖沒想那麽多?

不,和他同床共枕的庾夢知道他簡直日思夜想,說夢話都是在拍電影。

回想他這些天,與其說激動興奮,膽戰心驚更準確。

之前對制片方說換角就換角也頗有微詞,不過他拿人家錢還內涵人家也是有點……

伍嫖緊張而迅速地瞟了祁陌一眼。

太長式涼就沒管祁陌,但他聽懂了,甚至以一口流利娥語截過話來:“你是想說電影有□□嫌疑嗎?”

庾夢心都揪緊了。

這罪名可太大了,怪不得他不在編輯一欄上署任何人的名。

提問人不置可否。

“一部電影的藝術表達接受合理的解讀。一種先進的意識形態經得起反對和反思。”

祁陌說。

“何況這部影片和所有寓言故事一樣,用意不是反對,而是反映,警醒。”

提問人似乎滿意了,不再追問。

現場氣氛仍凝固不化。

別的媒體岔開話題。

除了式涼,全組在此之前都名不見經傳。

式涼最近因為樂隊巡演,在國外也打響了名氣。

現場多數影迷都是沖他來的。

他的一個粉絲問到了他的個人問題。

“我聽說了我的粉絲對祁陌的攻擊。”

祁陌偏頭看他。

“可以攻擊他,公眾人物有義務接受褒貶評判,但不要自稱是我的粉絲,以我的名義。”

他這不是在火上澆油嗎?

“另外,向無怨無仇的人肆意宣洩惡意的行為不好,煩請在變得更偏激之前接受心理治療,不要影響了自己他人的生活還汙染了公共文化環境。”

這場活動掀起了兩個爭議。

一是電影中政治隱喻引起的媒體論戰,一是師涼部分粉絲的脫粉運動。

部分粉絲認為式涼維護祁陌,背刺一心為他著想的粉絲;

他倆還疑似因戲生情,事業上升期戀愛不負責任。

郭之誼作為樂團的經紀人,每天凈在處理式涼粉圈那點破事。

作為經驗豐富的前公關,她覺得這不失為一件好事,反向篩選,留下的都是理智的粉絲了。

至於祁陌的風評為什麽那麽差,日常作風是一方面。

主要還是他長得太符合這個社會對男性的審美了,讓集體潛意識厭男的公眾不自覺用苛刻的標準評價他。

她還猜想政治爭議會讓《回魂》與獎項擦肩而過。

沒想到最佳外語片沒中,拿到了最佳攝影。

攝影師登臺領獎,感謝了一大串人,最後替臺下的老友和他的男友求了婚。

導播切到庾夢,他邊把伍嫖推開邊嘟囔:“這算怎麽回事?”

主創一齊回國去喝他們喜酒了。

由於伍嫖夾帶私貨弄出的亂子,祁陌多了不少事處理,晚幾天的飛機。

式涼留守,天氣原因,樂團被困在了大洋另一頭。

一位定居裏斯的配樂大師因為電影註意到了式涼,請他去她的工作室探討音樂,商議合作。

式涼剛到那裏,拿出隨身攜帶的保溫杯,守在嗡鳴的熱水壺旁,外面就下起了暴風雨。

霎時天地烏黑,過曝似的閃過大片白光,隨後響起撕裂巨帛般的雷聲。

他接到梁猛的電話。

“請原諒,我聽夏霖媽媽說,夏霖有個放不下的人,要為了他飛完最後一趟航班就辭職。他媽媽想和你談談。”

夏霖沒給梁猛電話,她用職務之便拿到的式涼號碼。

“夏霖在哪?”

“他申請飛裏斯航線。今早在卡特海西岸遭遇了強對流偏航,與地面塔臺失去了聯系,附近城市因為海嘯大斷電,通訊時靈時不靈……但我想他會盡量在裏斯降落。”

強對流發展成颶風和暴雨,涉海到了裏斯。

“如果你見到他,請第一時間給我們回電話。”

“你那邊有他消息也請及時告訴我。”

水開了,式涼把熱水倒進杯底鋪了茶葉的保溫杯。

式涼和主人簡單說明情況,借了件雨衣,前往近處裏斯唯一的機場。

去路是順風的。

踏出門,沒過鞋底的積水轉眼到了腳腕。

天門洞開,暴雨如註。

街上飛著無數人造物,唯獨不見行人。

一個廣告牌擦著式涼的肩膀飄了過去,砸中了在馬路邊的車。

報警器在這風雨中靜了音。

機場附近停了許多臨時躲雨的人的車,保安在勉力維持秩序。

式涼邁入航站樓,身上淌下的雨水與其他人的匯在一起。

這種天氣不可能有飛機降落,他還是向工作人員詢問了夏霖航班,他沒有幸運地在暴雨之前到達,他們在努力聯絡海對岸的塔臺。

機場大廳裏,人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堆。

大顆的冰雹砸在建築上,如千軍萬馬之聲。

這時式涼想起脫下無甚用處的雨衣,蹲身除去鞋襪,攥褲腳的水。

發尾掃在灰白的瓷磚上,股股黑影與燈影交錯。

突然四下一暗,人群嘩然。

所幸應急照明燈很快亮起。

式涼的位置燈照不到,人們像飛蛾一樣朝光亮的地方聚集而去。

人群的嘈雜窸窣被樓體結構放大,蓋過了外面的狂風暴雨,多少減輕了恐慌不安。

他獨自待在黑暗裏,不知夏霖的所在是否更黑。

還有其他空難幸存的人們,是否依然難以保留自己的生命。

一雙幹爽昂貴的鞋子出現在式涼眼前。

“愛卿平身。”

祁陌丟給他一雙拖鞋。

“哪都有你。”

“緣分唄。”

式涼這才發現自己在貴賓休息室的斜前方。

“帶著個保溫杯,你野餐嗎?”

“出來順手拿的。”

“還不穿起來?”祁陌把拖鞋往他腳邊踢了踢,“每次都活到老,也不怕受涼落下病根。”

見式涼穿了,祁陌一揚下巴,示意他跟自己來。

休息室亮著兩盞慘白的小燈。

窗子廣闊,風雨不動。

天色稍明,雨幕外隱約可見停機坪和遠處的綠地。

“我也經歷過一次老病而死,知道那有多不好受,真不知道你為什麽不避開。”

祁陌找出毯子毛巾往他身上堆。

“有些病死不掉也治不好,像哮喘,還有人被濕疹折磨得發狂自殺,那時候死亡倒是一種療愈。”

“為活著費心是難免的。”式涼擰開杯子,飄出滿室茶香。

“咖啡因過敏也不能喝茶吧,用來助眠的?”

式涼敞著杯子晾著,擦起頭發:“只是聞聞味道。”

祁陌笑著挨著他坐下,擺弄揉撚他擦幹的長發。

“難道不是清醒地和我獨處很考驗你嗎?”

“……是,沒錯,宇宙都是圍你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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