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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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孟懿,休息了嗎?這麽晚了打擾到你了。”

“沒有劉老師,您是有什麽事情嗎?”

“我女兒今年不是要去英國讀研了嘛,這眼看著還有一個月就要去了,聯系好的房東突然說不租了。本來這算不上什麽大事,但恰好是旺季,那一個區都找不到適合留學生的房子了,我剛好想著你當初不是在英國買了套房?不知道你們家裏有沒有出租的意願。”

孟懿當初一拿到offer孟董事長就讓秘書在學校附近買下了一套小公寓,即使最終沒有去讀書,但至今這套房還在他的名下。

“我的房子在劍橋,是另一個郡,但我剛好有朋友住在曼徹斯特,我托他幫您問問。”

“好好,那太好了,”老劉在電話那頭大松一口氣,可以見得這些日子為了即將出國的女兒愁成了什麽樣,“你說你爸媽當初也舍得,還那麽小的孩子硬要你一個人去異國他鄉生活,我現在只要一想想女兒要在那麽遠的地方待那麽久心就揪著放不下來。”

說到這裏老劉有些感慨:“誰也沒想到你最後竟然拒絕了那麽好的學校,選擇留在國內高考學醫,那個時候我就想這小子能成大事,只是元知知那小姑娘可是為你傷心的不得了,成天紅腫著一雙眼睛來上學。”

“什麽?”孟懿突然提高的聲音引得身旁路過的居民詫異的側目。

“嗯?”

“劉老師您剛剛是說,知知每天都在哭?”

剛上高中時的他對那個病態的家已經極致厭煩,有了反抗的意識、沒有反抗的能力。因為忤逆父親被關在老宅裏不能出門上學一直是常事,但這樣的情況隨著他越來越會掩飾在高三時已經很久沒有發生過了。

直到他因為出國讀書的事情再度與孟董事長發生根本的分歧。

在高考備考最緊要的時候,整整半個月的時間他一步也不能踏出那座宅子一步,最後從二樓陽臺翻走回到學校時元知知展現出來的一切都與之前無異,他便也從未察覺此前她的異常。

“是啊,問她怎麽了也不肯說,後來倒是不哭了,就是成天心事重重的,”老劉思考了一會兒,補充著,“不過從你回了學校後她就沒再出現這種讓人擔心的狀態了,我當時猜著大概也是在擔心你以後的前程吧,畢竟拒了牛津連我們旁人看著都覺得可惜。”

孟懿腦子裏嗡一聲,恍了神:“擔心我的……前程?當時她知道我要出國的事情?”

“當然知道,不過我也不清楚她當初是怎麽知道這回事的,你讓老師保密老師可是誰也沒說。”

大腦本能控制下他沒聊幾句就托辭掛了老劉的電話,他立在原處,神情茫然了許久,半晌後撥通了另一通電話。

“這號碼……是孟哥嗎?孟哥咱們真是好久不聯系了。”

“我問你個事兒。”

-

元知知下班時看見孟懿還以為自己看錯了人,她打開手機鎖屏看了一眼:“沒記錯的話你今天應該已經回醫院上班了?”

孟懿看著她,嘴唇輕動:“現在有時間嗎?我想和你談談。”

她睨著他,站在高大的男人面前分明嬌小,但莫名其妙帶著些居高臨下的意味:“我看你是真想辭職了,你們華清一院的醫生什麽時候變得這麽閑了?”

路邊的出租車摁了兩下喇叭催促,孟懿拉開了車門,元知知把厚重的電腦包遞給他自己坐進了後座,他拎著包獨自坐在了前面副駕駛的位置上。

他分明不是海河市人,但卻無比熟悉這個城市一般,找到的餐廳是元知知這個本地人都不曾聽說過的。

服務生領著他們在竹林裏七拐八折,最終停在一處古典亭閣似的精致建築前:“您預定的包廂。”

“聽說海河這家私房菜味道很不錯,你嘗嘗,喜歡的話下次再來。”

元知知放在他身上的眼神逐漸探究起來,他不是第一次談及“以後”“下一次”這類字眼,但是是第一次給她如此迫切的感覺,就像是缺乏安全感的小孩想要提前確認什麽。

“你有話想跟我說?”

孟懿喉嚨一陣翻滾,仿佛在克制什麽,嘴唇一度緊抿。

她看著他,淺色眼眸閃著灼灼的光:“說吧,趁我還願意聽的時候。”

令人不安的氣氛縈繞在方桌周圍,元知知輕輕動了動有些僵直的腰,孟懿卻以為她欲要起身離開了,寬厚的掌心連同著修長的手指驀地蓋在了女人的手背上。

纖細的指節動了動,覆蓋在手背上的力道加重了些許,在溫度適宜的空調房裏讓她感到了些許的熱意。

“我已經知道了。”

元知知有些迷茫:“知道什麽?”

“當初我們分手,是因為我……拒絕了國外的offer?”

她下意識咬緊了唇,直到微弱的血腥味在口腔裏蔓延開來,才猛然松開,重又掛上若無其事的笑意:“現在聽起來還真有些可笑是吧,我——”

“對不起。”

她噤了聲。

少年少女初碰青澀的感情,都歡喜的不知道怎麽辦才好,將對方放在太珍重的位置上,不知道怎麽做才不會傷到對方,又不知道怎麽做才能把自己萬分之萬的愛意盡數傾訴。

元知知在老劉辦公室看到那幾份國外大學準予錄取的覆印材料時只感覺渾身被人當頭一盆涼水澆下,她想到上個月孟懿還在興致勃勃計劃著他們上同一個大學後的生活、在暢想著努力表現優秀早早走到見父母這一步。高考目標榜上跟在他們名字後的“華清大學”被摩挲了又摩挲,她以為他們都在共同期待著這一份未來。

那一刻心沈到了谷底,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出老劉辦公室的,直到辦公室裏傳來老劉和人通話的聲音。

“餵,您好?是孟懿母親嗎?”

機械的腳步猛然頓住,元知知自認自己向來是一個品行端正的人,從未想到有朝一日會藏在班主任辦公室的門後偷聽別人談話。

老劉大概也不曾想到自己心愛的好學生這麽大膽,通話聲音開得不小。

“孟懿之前都應得好好的,怎麽突然就改主意了?”

“孟懿媽媽,您的心情我們理解,只是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什麽自己的想法,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學校不就是想要升學率舍不得放走我兒子,我告訴你,你們這是毀了一個孩子的未來!是純粹的自私!”

“據我所知孟懿是自己想要學醫……”

“他自己想要學醫?他前兩天還答應的我和他爸好好的要出國去讀商科,這會兒又要學醫了?劉老師你可別唬我,要不是你們攛掇的他能這樣?”

“你們知不知道從劍橋畢業後他會直接進公司接管他爸的位置,當一個醫生能幹什麽?辛辛苦苦打一輩子工賺個零頭?”

辦公室裏沈默了一陣,老劉顯然也不知道該怎麽應付這個棘手的家長。

元知知全身的血液卻像是凍住了般,她一把扶住了墻才撐住了自己的身體,她想起了這段時間來他有多不對勁。

他總是問她想不想要跟他上一個大學,她堅定的回答“當然想。”

他問她如果他以後不學醫了她覺得怎麽樣,她問他:“那你會學什麽?你明明就是為學醫而生的人啊。”

他說他仍在對未來感到猶豫,他不知道該不該走在原本選擇的那條路上,她說:“去走你一開始就堅定下來的方向。”

最後的最後,他問她:“如果我們以後異地好幾年,你會接受麽?”

元知知不明白他為什麽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但還是認真思考了很久,最後她找到他,坦白了自己的真實想法:“我不能確定,畢竟真心總是瞬息萬變不是麽?何況還是相隔那麽遠的兩個人。”

他低聲應下,那時她還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我看你們就是要毀了我的兒子!”

那道尖銳的女聲被電流模糊著傳入元知知的耳朵裏,從此烙印在她的心裏整整十年。

這一刻她終於意識到即使孟懿瞞著她申請了國外學校也好,或是報考了其他更好的學校也好,她只希望他能把自己的人生走成順利坦途。

然而現實卻是,她好像成為了孟懿前途的絆腳石,而她根本無法承受他那樣重的未來。

你們就是要毀了我的兒子!

像是魔咒一樣,高考前的那段時日裏她數次從夢裏驚醒,夢裏的她被一群人包圍著,而他們都在重覆這一句話。

她一直在等他告訴她,但他始終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她卻也沒有勇氣主動開口問他一句,她害怕聽他親口承認他就是為了她留在國內,為了她推拒掉這麽好的學校,為了她想要選擇那個前途稱不上太好的專業。

“為了她”這三個字變成了沈重的枷鎖,就連當初隨口一句“以後要找個牙醫男朋友”在這一剎那都成了一種過錯。

她沒辦法面對這些,那也意味著她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元知知終於想到了方法,一個再笨不過的方法。他們應該分手,只要她和他分了手,他應當就會放下她去奔赴自己的前途了。

於是她在高考結束的那個暑假主動切斷了這段關系,她變成了一個膽小的縮頭烏龜,縮回了自己的安全區裏。

直到她前不久在華清一院遇到了身為她主治醫生的他,那場夢魘再度卷土重來。

從回憶抽離,她擡頭,孟懿的臉上早已出現兩道淺得快讓人看不見的淚痕,淚珠正一滴一滴從他緊繃的下巴滑落。

她心間顫了顫,和那天晚上不同,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直面孟懿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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