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3章 ‘順天順行’

關燈
第103章 ‘順天順行’

柳祈提議道:“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把她抓了。”

蕭沈萸佩服,“還真有夠大膽的。”

“這麽做是不是太冒昧了?”

“也不是冒昧,就是不太禮貌吧。這種時候, 就看誰更能耐住性子。”

柳祈被她勸住:“有道理。問題就在這個人背景太幹凈, 我們如果先動手,容易被擺一道。”不占理。

蕭沈萸默默飲酒。

今晚應該不會平靜吧。

齊漣城試著調了好幾杯酒,味道都奇奇怪怪的, 最後索性放棄,選了工作人員端過來的酒,去找蕭沈萸敘話。

因為牧惜笙的到來,她的存在稍微減弱了些,正是好時機。

柳祈被幾位長輩喊過去, 角落只有蕭沈萸一個人, 齊漣城直接坐到她對面, 先前的事就像沒發生過一樣。

“這個酒還不錯,配她們家那個糕點特別好。可惜蛋糕已經被搶完了, 我連味兒都沒聞著。”

蕭沈萸道:“之前在雲修她們家試過那麽吃,真挺不錯的。”

“你不說我都忘了, 怎麽沒叫潘雲修她們?”

“雲修要上班, 正好柳祈姐來送東西給我,順便當我的親友團了。”蕭沈萸道:“沒見你帶人來?”

齊漣城微微嘆息:“我要是帶個人來, 肯定要一直在我耳朵邊上念叨個不停,這不能吃, 那不能吃,麻煩, 自由的空間可不多了。”

蕭沈萸聽著是這麽個理,“難怪最近總看你心事重重的, 只能看不能吃,換誰都高興不起來。”

齊漣城差一點就要脫口而出——

不是!

不是因為這些。

可是她不知道怎麽開口。

內心情緒翻湧,過了很久才恢覆平靜,這時,蕭沈萸已經在和別的同學聊天了,她便默然不語,把所有事埋於心底。

過了一會兒,等到月亮最圓的時候,所有人都去湖邊放花燈。

每個人都寫了自己的願望,折起來放在花燈內,置於湖面後,花燈順流而下,雖然游不出古宅,可畢竟都圖個意頭而已,有這樣的瞬間已是滿足。

別人都開始拍照,蕭沈萸還沒想好要寫什麽,但看大家都興致昂揚,不好再拖延,於是寫了‘順天順行’四個字,準備隨便折一折放在花燈裏。

一旁的秦荔按住她的手,將紙接了過來,神色專註地折成玫瑰花的形狀,遞回給她。

蕭沈萸楞了好一會兒,臨了只是放了花燈,紙折的玫瑰花拿在手裏了。

秦荔似是不解,歪頭看了看她。

蕭沈萸忽略她的視線,什麽都沒說。

花燈輕盈地飄過湖面,湖面泛起陣陣漣漪,在月光的映照下顯得格外繾綣。秦荔稍有意會,便不再問什麽,只是唇畔慢慢有了遲鈍的笑。

遠處,齊漣城眼神冷漠地看著她們。

這不是好的預兆。她比誰都清楚。

幸好蕭沈萸並不知道前世的事,否則就是親自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秦荔最會得寸進尺,現下看蕭沈萸對她心軟,跟她跳舞,一定看得出蕭沈萸嘴硬心軟的性格,接下來肯定要各種利用。

齊漣城立時心如芒刺,恨恨地別開眼。

湖面流光相映,溫馨愉快的氛圍感染了許多人,那些不快都被短暫地丟開。

蕭元漓收拾了下自己的行李,一想到外面的歡聲笑語,心裏愈發煩悶,渾身都乏力起來,幹脆扔了手裏的活,洗澡上床,躺下就睡。

本來昨晚後半夜沒合眼,今天又被許多事刺激的心力交瘁,怎麽說都應該一覺到天亮才是,然而沒想到的是,半夢半醒之間,她竟然做起奇怪的夢。

很眼熟的一個大院子,用彩鋼板圍起來,院裏停著一輛幾乎與垃圾融為一體的三輪車。

空氣中彌漫著腐朽的氣味。

環視一圈,沒發現有人,垃圾堆裏突然跳出來一只臟兮兮的野貓。蕭沈萸皺了皺眉,身體像是有專屬記憶,腳步動了下,朝著身後的一處鋼板房走過去。

是她的房間。

墻上貼著很多女明星的照片,墻紙是水墨樣式的,坑坑窪窪的水泥地也被打掃的幹幹凈凈。

床用黑色塑料蓋了起來,應該是怕被弄臟。

她想揭開看看床罩是什麽顏色,身後傳來一道冷厲的聲音:“小三輪還沒開回來?”

蕭元漓察覺到自己心底升起的恐懼,手指重重蜷了下,回頭去看時,那個人已經回自己房間去了。

那是,她的父親。

是的。

為什麽會害怕?

她是在怕這個人嗎?

記憶慢慢恢覆了些。

她不是在害怕這個人,而是在畏懼這個人帶給她的一切痛苦。

難以想象,這個父親集懶惰與嚴厲於一身。

他對自己寬容的不得了,天熱了就不去收垃圾,天冷了也不去,曬了不行,凍著也不行,他實在像個大少爺。

可蕭元漓清楚地知道,他不是。

垃圾場在城南邊緣,每逢假日時,鄉下會有不少人帶著農作物來擺攤,有人背著自己編的竹筐進城賣,也有人帶著自己種的蔬菜水果擺攤。

父親卻不是,他會每天定時定點地抱怨一切,抱怨結束後再用那雙渾濁的眼睛盯著來往的行人,再對行人的身材與容貌進行一番自以為是的點評。

他說自己之所以只能在這裏收垃圾,是因為他的父母偏心不讓他上學,但真相是他自己沒考上高中。

就連這塊地方都是岳母家的,他不是入贅,卻坐擁妻子的這點薄產,然後把妻子打跑了。

然而他總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蕭元漓第一次審視自己的父親時,拼命想從他身上找出幾個優點,意料之中的失敗了。

這樣的人,竟然是她的父親。

真是驚悚啊。

她將來會不會也活成這個樣子?

如果將來她變成這樣,她一定會找根繩子吊死的。

這天是周末,她不上學,所以全城收垃圾的任務就是她的。

她開著小三輪去第三中學那邊轉了一圈,最後把車停在廉租房那邊,因為那戶人家在收拾倉庫,她等不了,得回來做午飯。所以只能先把車停在那邊,不然來回開的話很費電,父親是很會省錢的人。

比如有一次學校組織下鄉植樹,艷陽高照,她有些中暑,老師擔心她,就給家裏打電話,希望父親接她回去,但父親說騎摩托車很費油,還是算了,太陽落山了讓她自己走回來。老師同情她,找了一輛賣西瓜的車把她順回去。

回去後,父親質問她是不是花錢打車了,她認真解釋後,父親才滿意。

思緒回轉,她看了看時間,現在是下午兩點多,她該去把車開回來了。

父親只給了九塊零錢,如果斤數超過這個價錢,她就要豁出臉皮去壓價。

去了那個地方。

這條巷道竟然是上坡路,真奇怪,翟縣很多巷道都是坑坑窪窪的下坡。轉念一想,她往上走所以是上坡,待會兒她要往下走,也就是下坡了。

那戶人家似乎有客人,因為門口擺著一張價值不菲的椅子,一個女人悠哉悠哉坐著,細閃裝飾的高跟鞋在陽光下發光,身旁還有人幫她打傘。

蕭元漓認為自己不該過去。

她好漂亮,好幹凈,反觀自己,真是一塌糊塗。

她在土墻下面乘涼。

一直關註著門口的動靜。

片刻後,她看到那個女人腳尖在地上踢了一下,好像有什麽東西被踢飛出去。

她視力不好,剛才沒看到女人腳下有東西,現在也看不太清那是什麽東西,瞧著像個毽子。

大約過了十來分鐘,樹蔭下有風吹過,有幾個人從院裏出來,手裏拿著好幾個木盒,女人應該很滿意。

蕭元漓沒看清她的五官,但能確定她很漂亮,也能確定她此刻很高興,連發絲都柔和了。

她們一行人走出來,與逼仄的巷道格格不入。

蕭元漓站起來,貼在土墻上,盡量不擋路。

等她們從跟前經過時,那個女人斜睨她一眼,眼睛微微亮了亮。

蕭元漓控制不住地盯著她。

這一刻,她和這座縣城都是被時代遺忘的東西,而只有新時代的人出現時,她才能意識到這一點。

要知道在此之前,她覺得班裏有同學的父母開調料店都是大老板。

她們走了。

蕭元漓駐足許久,拋開所有的雜念,朝著那戶人家走去。

她的小三輪還停在院子裏,車廂堆滿了亂七八糟的稿紙和箱子,這家的主人抹了抹淚,喊她去稱重。

算錢時,蕭元漓重重松了口氣。

一共四塊多,還好,不用昧良心壓價了。

但是主人沒要錢,神色有些恍惚地摸了摸她的頭發,“這幾塊錢拿起買雪糕吃,別跟你爸說。”

蕭元漓楞了楞,使勁搖頭,把錢塞給她,笨拙地用塑料繩綁好車上的東西,開著小三輪走了。

不久後,她聽說這家的主人過世了,去鄉下采買的時候掉河裏淹死的。

父親對此也發表了一些無人在意的評價。

時間來到高考前。

她的成績名列前茅,只要高考順利,她就會成為翟縣的一段勵志傳奇。

窮成這樣,學習卻比天天上補習班的同學還要好,隱有跨越階級的勢頭。

父親被周圍的人捧著,開始洋洋得意,而且對她的態度大大好轉,覺得她將來能致富。

可蕭元漓並不開心。

相反,她感到恐懼。

假如,她的父親還像以前一樣對她,那她發達以後完全有足夠的道德底氣,不認他,拋棄他。

但是現在他態度轉變了,肯給她花錢了。

以後別人想起他,只會覺得他是個迷途知返的好父親,何況他已經老了,人們對老人寬容的不像話。到時她就要被拖累。

她最了解自己的父親了,這些改變都是建立在她能有所成就的基礎上,如果她將來能掙大錢,他就能吸到血,可如果她稍微失利,他的冷暴力和暴力會隨時到來。

蕭元漓在汪家的書屋裏看了好些文章,都是貧困生考上帝都大學、溪荷大學和蘭宜大學的逆襲經歷,她逐漸發現自己有改變現實的能力,可前提是,沒有父親這個累贅。

她不敢想象將來帶著這麽一個卑鄙的拖油瓶會是什麽情形。

糟透了。

她很不開心。

最近父親已經在攢錢,聲稱等她考上名校,就為她辦桌慶功宴。

慶功宴不是要慶祝她有一個光明的未來,而是他將有一個優質血包。

這輩子,她都甩不掉這個人。

血緣,真是世上最殘忍的東西。

身邊的人都在勸她,告訴她這是好征兆,父親這麽積極,想必願意為她出學費和生活費,甚至再退一步,只出生活費也可以,高考成績很突出的話,縣裏會發放好幾萬獎金。

蕭元漓只覺得這些人天真。

她們都該去看看父親的記賬本。

記賬本裏已經寫了,她的高考獎金要用來給他買輛小轎車,如有剩餘,就買一身新衣服,他最近很癡迷財經網上的男人,那些男人穿著拉什麽勞的衣服,看上去很帥,對了還得有一塊腕表才是。他快要完成自己的蛻變。

怎麽辦呢?

蕭元漓舉棋不定。

放棄高考?

不可能。

她是全縣前三名,每次統考都能拿到好成績,老師說了,再沖一沖,也許高考能排到市裏前三。聽說市裏文昌中學有個學生特別厲害,那個女生拿市狀元已是板上釘釘。

蕭元漓沒那麽大的野心,她只想像勵志文章裏的女主角一樣,有機會去大城市過日子。

翟縣的一切都那麽令人厭惡。

真的擺脫不了嗎。

就在她為此愁苦時,有一個人突然出現,將她從這個火坑裏撈出來。

那一天,天空陰沈,烏雲壓頂,她從校門出來的時候,被人攔住。

她見到了很久之前見過的那個女人,她依然那麽優雅美麗。曾經她不知道為什麽會對這個女人望而卻步,現在明白了,橫在中間的東西,是階級。

女人穿著提花褶襇半裙,戴著網袋珍珠耳環,她身上所有的一切都是精雕細鏤的,引得路人紛紛註目。

就是這個女人告訴她,眼下的一切困境都能改變。

只要願意,就會有第二人生。

她想要的優渥家境、階級跨越、榮華富貴,都能實現!

前提是,她願意成為一個實驗品。

外面放起煙花,轟隆幾聲,蕭元漓從夢中驚醒。

猛地坐直身子,朝窗子那邊看去。

厚厚的窗簾遮擋住月光,黑暗中,她眼神渙散,忽地墮下淚來。



這晚的舞會,所有人乘興而來,盡興而歸。

柳祈喝了不少酒,隱隱有些醉,撐到結束後才靠到蕭沈萸肩上,像是隨時都要睡下。

蕭沈萸把她帶到自己房間,先讓她睡下,又將那朵紙折的花放進抽屜裏,這才出門。

貝因應該是得到了什麽消息,所以才這麽著急趕飛機去查,不然她不會讓秦荔一個人來參加畢業舞會。

她得去問問秦荔。

關嫻今晚跟著樓菡回家去了,隔壁就秦荔一個人。

她敲了下門,沒人應。

還沒回來?

剛才只顧著柳祈,都沒看到秦荔上哪兒去了,貝因都不在,她不至於半夜出門吧。

心裏疑惑,她出了院門,打算去找找看。

但沒想到牧惜笙一個人在院外,深夜的風蕭瑟刺骨,她身上披著絨毯,卻不見得多抗寒,蕭沈萸驚了驚,忙過去推住她的輪椅,“怎麽在這兒?牧管家呢”

面頰凍得發紅,牧惜笙道:“去拿東西了,我本來打算去找你的。”

這意思是有事要說。

蕭沈萸亦不忍心讓她在外面凍著,推著她回房。

柳祈已經睡的人事不省,蕭沈萸將屋裏的屏風推到床前,略微起到一點隔音的作用,“出什麽事了嗎?”

倒了杯水送到牧惜笙手中。

凍得沒有知覺的手稍微緩過來一些,牧惜笙垂眸,半張臉籠在臺燈的陰影裏,她遲徊半晌,才道:“蕭元漓帶來的那個人,你知道是誰嗎。”

“汪茹敏?”蕭沈萸道:“知道一點。”

牧惜笙默了片刻,“她……是刺猬的人。”

蕭沈萸點頭:“這個我知道。”

牧惜笙問道:“沈萸,你是不是以為我做的事都是為了報覆孟家?”

蕭沈萸頓了頓:“不是嗎?孟聶矗做出那樣的事,孟家所有人都是幫兇,報覆那些人也是理所應當。”

“如果我說,”牧惜笙緩緩道:“有內情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