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90章 世界三

關燈
第090章 世界三

自那日從山上下來之後, 周敬之便生了一場病。

這一病,就是四五日。

等周敬之再見到陸籍的時候,已經是第六日了。

那天正巧是他爹要出門的日子, 原本他爹是決定前幾日走的, 正趕上他生病,他爹不放心,所以就多留了幾日。

送完他爹,周敬之轉頭便問管家:“我生病的這幾日, 陸……聖子來過麽?”

管家跟在他身邊, 腰微微弓著, 聲音有些年邁,卻只說了一個“沒”字。

“哦。”周敬之輕輕“哦”了一聲,聲音裏難免失落。

倒不是他覺得他跟陸籍的關系已經熟到陸籍會來看他了,他只是, 心裏有些期待,期待陸籍會來看他。

大概是聽出了他語氣裏的失落, 管家又道:“不過, 李小公子這幾日來了好幾趟,還給您送了好多補品呢。”

周敬之聞聲,心嘆算他小子有心。

周敬之走著走著, 便不自覺走到了陸籍房前。

他在房門口駐足了許久, 心想也不知道陸籍這個時辰起來沒有, 要是起來了, 在幹什麽。

不知道他膝蓋好沒好寫, 那天折騰累了, 這幾天有沒有緩過來。

管家往屋子裏面探了探頭,回頭問周敬之:“要不, 我去敲門看看聖子醒沒醒?”

周敬之站在原處,搖了搖頭:“走吧。”

話音剛落,眼前的房門就開了。

燕塵從房間裏出來,看到周敬之,楞了片刻,低聲問:“你要進去麽?”

若是以往,燕塵自是不會在沒有聖子同意的情況下這樣貿然請人進聖子房間的。

可周敬之不一樣,燕塵能看出來,聖子待他,是與旁人不同的。

而且,這幾日,聖子問了不下三次,問周家小公子有沒有好一點。

想來聖子心裏是關心他的,所以燕塵這才開了口。

周敬之聞聲,原本淡然的臉上總算多了一抹笑意:“可以麽?”

燕塵聽了他的話,笑了笑,轉頭看了聖子一眼,見他點頭,才回頭道:“聖子說可以。”

周敬之這才進了門。

他進門的時候,陸籍正站在書桌旁邊,慢慢放下了他手裏那卷書,定定地看著他,目光裏微微有幾分打量。

周敬之也不客氣,走到他身邊的書桌旁,倚著書桌,雙手在胸前環抱,模樣看起來有幾分散漫:“陸籍,你不是說了是朋友麽,是朋友為什麽不去看我?”

陸籍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聽錯了,他從周敬之的語氣裏,從他那短短一句話裏,竟聽出了幾分委屈。

沒等陸籍想好怎麽說,周敬之就笑著看著他問道:“陸籍,你是不是沒怎麽交過朋友啊?”

陸籍微微點了點頭,在桌邊抽出一張紙:“只交過一個。”

周敬之恍然想起來燕塵之前說的話,陸籍以前,確實是交過朋友的。

只不過,從燕塵的話裏來看,他們最後,應該是沒做成朋友,或是說,他們之間,應該是發生過什麽不好的事。

所以燕塵那天才會用這件事警告他,告訴他背叛聖子有什麽下場。

周敬之靜靜看著他,過了片刻,才輕聲問他:“那……你想學我們這邊怎麽交朋友麽?”

陸籍點了點頭。

周敬之笑道:“那你記得,以後朋友生病了,要去探望,記住了麽?”

“就好比,你如果哪裏不舒服,我一定會來看你,照顧你。”

“當然,你不用非得照顧,”畢竟陸籍性子有多清冷,他也不是不清楚,“但至少,你得去看一次,至少這樣,別人才會明白,你心裏,是把他當朋友的。”

周敬之看著他,期待著他點頭,可陸籍這次卻沒點頭。

大概是不想自己太尷尬,周敬之又道:“我隨口一說,你若不喜歡……”

陸籍在他的話音裏拿起了筆,在紙上寫道,你說的,我都記住了。

抱歉,這次沒去看你。

周敬之原本還有些失落兒,這會兒看到陸籍寫抱歉,心裏反倒覺得是自己有些小題大做了。

“不是你的問題,我只是,”周敬之收回視線,微微低著頭,聲音也比之前輕了幾分。

“我只是,有些期待你會來看我。”

陸籍又寫道,我知道了,還有,什麽別的交朋友需要註意的麽?

周敬之見他這麽問,就知道接下來他說什麽陸籍都會答應。

於是便信口胡謅道:“好朋友還要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一起出去騎馬射箭,天天粘在一起。”

陸籍的表情有些茫然,片刻後,他在紙上寫道,跟我們部落,的確很不一樣。

周敬之心嘆,本來就不可能一樣,他跟李承瀾也沒這麽膩歪,主要不還是為了讓陸籍早點跟他熟起來麽。

他也不知道陸籍能在這兒待多久,要想讓陸籍的心得到解脫,至少,得先讓陸籍把他當朋友。

光是朋友還不行,還得是那種形影不離的知己好友。

只有這樣,只有他在陸籍心裏,有一定的位置的時候,他才有可能影響陸籍,或是勸說陸籍離開部落。

周敬之笑了笑:“沒事,不一樣可以慢慢學嘛。”

陸籍頓了頓,這才點了點頭。

於是接下來幾日,周敬之就開始光明正大的每天纏著陸籍。

早中晚飯都要跟陸籍一起吃,陸籍祈福的時候他要在旁邊看,陸籍看書的時候他要在旁邊一起看書,陸籍睡覺的時候……

他想跟陸籍睡一張床,但被拒絕了。

除了陸籍,周敬之這幾日跟燕塵待在一起的時間算是最多的。

燕塵閑來無事的時候,總會把他叫到一旁教他手語,周敬之學得也快,前後加起來不過六七天的功夫,竟也能看懂陸籍的手語了。

陸籍是在拒絕跟周敬之睡一張床之後的第三天知道他會手語的。

那天陸籍要跟他寫字說話的時候,周敬之卻說讓他用手語試試。

陸籍試了幾次,發現周敬之每次都能看懂他話裏的意思。

陸籍的眼神從一開始的驚詫,慢慢變得有些驚喜,再後面,才慢慢趨於平靜。

但他面上平靜,心裏卻依舊很激動。

周敬之從未跟他提過學手語的事情,燕塵也從未跟他提過。

可周敬之竟為了他,廢了那麽多心思學手語,想當初,他剛變得不會說話的時候,學手語也學了很久很久。

對他來說,學手語的那段日子,是他不願提及的一段很痛苦的經歷。

那時候他還沒能完全接受自己從一個正常人變成一個不會說話的啞巴,更沒辦法接受自己無法跟正常人一樣交流溝通。

可周敬之,竟為了他,一個不一定能這裏待多久的人,費心學了手語。

陸籍用手語問他,為什麽學手語?

周敬之笑了笑,如實道:“不想每次聊天都讓你寫字那麽麻煩,想讓他方便些,當然,這不是最主要的原因。”

陸籍靜靜盯著他,似乎是想問最主要的原因是什麽。

周敬之卻賣氣了關子,趁機提要求道:“那你讓我在你這屋睡,我就告訴你。”

陸籍肉眼可見的皺起了眉頭,周敬之立馬解釋道:“讓我打個地鋪就行,我就是,這段時間我爹不在府裏,心裏沒有安全感,害怕自己睡。”

陸籍看著他那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忍不住心軟地點了點頭。

周敬之笑道:“我就知道,陸籍你最好了。”

陸籍用手語比劃,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周敬之道:“朋友從來都應該是雙向奔赴,而不是一個人的努力。”

“我既然跟你提了那麽多要求,要求你按照我們這邊的方式學習,那我自然也要學習你們那邊的習俗和文化,也要懂你的手語。”

“陸籍,我比任何人,都更想要跟你交朋友,不管你信不信。”

“所以,我會努力做一個合格的朋友的,希望你也努力。”

陸籍回覆了個“好”字。

周敬之笑著,心嘆能看懂手語,交流起來果然是方便多了。

陸籍,你身體,好些了麽?

周敬之看著他的手語,點了點頭,笑著反問:“都多久了還不好,我又不是林黛玉。”

陸籍問,他是誰?

周敬之笑道:“書裏的一個人。”

周敬之回過神來,看著他問:“我那天忘了問你,你背我下山的時候,是不是摔了,身上受傷了麽?”

陸籍,沒。

周敬之松了口氣:“說來怪我,我那天,不該拉著你上山的。”

陸籍卻不以為然,山泉水很好喝,這裏的雨,也很好看。

周敬之聞聲,心頭一喜,笑著問:“真的?你心裏,真的是這樣想的?”

陸籍點了點頭。

周敬之笑了笑,轉身出了房門。

陸籍看著他的背影,微微蹙眉,心想他為什麽什麽也不說就突然離開了,是自己哪句話說錯了麽?

結果沒過多久,周敬之就抱著一床被褥回來了。

他剛要把被褥放到地上,就別陸籍攔住了。

陸籍,地上涼,睡床上吧,你,睡覺老實一點就行。

周敬之聽了這話,像是得到了某種特設,立馬從起身把被褥放到了床上,笑著看著陸籍保證:“你放心,我睡覺很老實的,基本一個姿勢維持到天亮。”

陸籍聽了這話,安心的點了點頭。

但他沒想到,周敬之所謂的一個姿勢維持到天亮,竟是把腿搭在他身上搭到天亮。

於是被騙了的陸籍第二天一早,就跟周敬之訴說了他昨晚的罪行,要他回自己房間睡。

可周敬之卻死活不肯承認,而且再三保證,肯定不會了。

還告訴陸籍,今晚他睡外面,要是再這樣,陸籍動動腳就可以把他踹下去。

陸籍心思單純,又被騙了第二次。

半夜,當周敬之梅開二度,再次把腿搭在他身上時,陸籍耐著性子把他的腿踢回去,可沒過多久,周敬之的腿就再度搭了上來。

陸籍反抗無果,在把人踹下床和忍耐之間無數次猶豫,最終還是選擇了忍耐。

罷了,難得遇到一個,這麽懂自己的人。

難得遇到一個,對他這麽好,真正把他當朋友的人。

忍一忍就過去了,他本也待不了多久。

只希望,將來他離開的時候,周敬之能將他的名字記得久一些就好了。

他不期望周敬之能像自己記掛他一樣記掛自己,只想,他能記得,曾經有過他這樣一個朋友。

周敬之這些年來,除了去找李承瀾玩兒的時候跟李承瀾同住過一張床,還從未跟別人同床共寢過。

李承瀾從沒跟他說過他睡覺有什麽壞習慣,所以周敬之下意識覺得,即便陸籍之前說的是真的,大概也只是意外。

他是真的不知道,自己有搭腿的習慣。

所以第二天他問陸籍自己做完有沒有搭腿,陸籍沈默了片刻,回答沒有之後,周敬之便有了幾分底氣:“你看,我就說沒有吧。”

說完,他笑嘻嘻看著陸籍:“所以你別攆我回去好不好,我自己真的害怕。”

陸籍掃了他一眼,沒說話。

周敬之知道,陸籍這便是答應了的意思,於是心滿意足的回床邊疊被子,順便好心的把陸籍那一床被子也疊了。

“你今天有事麽,陪我出去逛逛?”

陸籍微微搖了搖頭,他總覺得,這些天跟周敬之走得太近了,似乎有些,過界了。

燕郎之不回來還好,燕郎之要是回來,看到他跟周敬之走這麽近,回去肯定會跟酋長稟告。

酋長管不著他,也管不著周敬之,但他們……

陸籍心裏很矛盾。

一方面,他渴望跟周敬之交朋友,渴望自己也能像正常人一樣,有一個可以說說心裏話的知己好友。

可另一方面,他又處處受聖子的規矩束縛,不能親近旁人。

周敬之看他拒絕,輕輕嘆了口氣:“哎,那我只好,孤零零一個人去逛了。”

陸籍聞聲,問他,你那個朋友呢?

周敬之:“哪個?”

陸籍,就是那天,去寺廟的時候,跟你同乘一輛馬車的。

周敬之笑了笑,清了清嗓子:“哦,他啊,他這幾天有事,沒空兒理我。”

“罷了,我不勉強你,你有什麽想要買的麽,等我回來給你帶。”

陸籍猶豫了片刻,周敬之在一旁默默等著,以為他在想帶什麽東西,結果沒過多久,陸籍就改了口。

陸籍,我陪你去。

周敬之心嘆,等的就是你這句話。

他拉著陸籍的手往外走,剛到大門門口,就碰到了“在忙”的李承瀾。

周敬之心嘆,這還真是早不來,晚不來,偏偏要等他把陸籍“拐騙”出來才來。

陸籍看到李承瀾,下意識把手腕從周敬之手裏掙脫出來,往袖子裏藏了藏。

周敬之一看到李承瀾,下意識回頭,還沒等陸籍問什麽,就慌亂的跟陸籍解釋。

“他大概,忙完了。”

陸籍善解人意的點了點頭,並沒有懷疑他,只是比劃道,那你們去吧,我先回去了。

他說完,便轉過了身,周敬之從背後拉住了他的手:“別嘛,一起去嘛,他特別想認識你。”

沒等陸籍拒絕,李承瀾便遠遠跑了過來,攔在了陸籍身前,滿臉驚喜道:“竟然在這兒碰到您了,真是榮幸之至。”

周敬之:“……”

陸籍:“……”

嗯哼,周敬之故意清了清嗓子,轉頭看著他問:“你怎麽來了?”

李承瀾這才想起來,這兒還有個人,他笑道:“聽人傳信說你好了,過來看看。”

周敬之白了他一眼,心嘆我都好了好久了好麽?也不知道早點來看看。

上次他生病的時候,自己可以一天都沒落直到他病好才沒去的,真是個沒良心的。

不,應該說是有點兒良心,但不多。

李承瀾湊到他耳邊:“聽說小憐兒今天有新戲,森*晚*整*理想去看看。”

周敬之心嘆,陸籍這麽一個大美人兒擺在這兒竟然還想著看什麽小憐兒,兄弟你有沒有眼光!

可剛想完,周敬之就覺得,似乎哪裏有些不對勁。

但他一時半會兒沒想起來。

李承瀾這人平時愛好不多,也難得喜歡上個姑娘,周敬之不願掃了他的興,於是轉頭對陸籍道:“我帶你去看戲吧。”

陸籍,我還是,不去了吧。

“很好看的,走吧。”周敬之說完,試探性的伸手拉住了陸籍的手,拉著他往馬車的方向走。

他的力度很松,陸籍只要稍微一用力,就能掙脫。

周敬之拉他本也是試探,陸籍若是掙脫了,便是當真不願,他就不會再勉強陸籍。

可一直等他走到馬車前,陸籍也沒有要掙脫的意思。

周敬之心嘆,他對陸籍當真是越來越了解了。

陸籍這人雖然愛拒絕人,但心軟,看不了人太慘,也受不了人糾纏。

無論什麽事,只要多說幾次,只要不是涉及底線問題,陸籍最後都會答應他。

周敬之上了馬車,回身伸手要拉陸籍上來。

李承瀾卻先陸籍一步搭上了周敬之的手,周敬之只好先給他拉了上來,然後才拉陸籍上來。

陸籍看著兩邊都有人的座位,猶豫了片刻。

周敬之知道他不願跟別人坐在一起,轉頭看著李承瀾:“你坐我旁邊。”

李承瀾下意識反應過來,周敬之是在讓他給聖子讓位置,大概,聖子這清冷的模樣,應該不喜歡跟人走太近。

陸籍聽了周敬之的話,回頭看了他一眼。

周敬之恰好跟他對視了一眼,卻覺得,陸籍眼底似乎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情緒。

但也只是一瞬間,大概是車廂裏的光線太昏暗,他看錯了。

陸籍很快收回了視線,坐到了他對面。

李承瀾剛一坐下,又看著陸籍,滿臉虔誠地問:“聖子,您能不能,幫我實現個願望啊?”

陸籍沒急著回他,只是看了周敬之一眼,然後點了點頭。

他原是不想答應的,因為他是外族人,聖子即便對部落的人,也不能隨隨便便答應幫忙祈願。

可他是周敬之的朋友,而且,看上去,應該是關系很好的那種。

至少,比周敬之跟自己的關系更好一些。

他用手語,對周敬之道,麻煩幫忙轉告他,我可以,幫他祈願。

周敬之不懂這些,也更不了解聖子的規矩,只按照陸籍的話轉告了李承瀾。

李承瀾聞聲大喜,忙手舞足蹈的道謝。

*

等到地方的時候,裏面已經坐滿了人,沒有靠前的位置了。

但讓周敬之沒想到的是,李承瀾竟然早有準備,提前預定了最前排的位置。

他們剛落座,便有人送來了小食和喝的,想來也是李承瀾一早安排好的。

周敬之看著那些喝的,盡是些不同的酒,不禁轉頭問陸籍:“你想喝酒麽,還是喝點別的?”

陸籍,我不渴。

周敬之聞聲,當即叫來了跑堂的,讓他沏一壺上好的茶來。

跑堂的一見是這二位貴公子,當即笑著點頭答應,臨走時視線卻在陸籍身上停留了片刻,但時間很短,沒敢多看。

沒過多久,跑堂的就把茶水端上了桌,臺上的好戲也慢慢開場了。

周敬之一邊看著戲,一邊陪李承瀾喝著酒,只覺得今日的酒品類與之前不同,比之前好喝許多。

於是便忍不住貪杯,多喝了幾杯。

陸籍在一旁看著他,眼見他越喝越多,微微蹙眉,本想勸他,手剛伸出一半兒,還沒等碰到他,就又縮了回去。

他似乎,沒有權利管這麽多。

正當他猶豫,就聽旁邊一直看戲的李承瀾轉過頭,低聲勸了一句:“你少喝點兒,這酒新出的,後勁兒大。”

周敬之笑了笑,輕聲道:“知道。”

陸籍看著他微微泛紅的臉頰,忍不住蹙眉。

周敬之突然回過頭,瞧見的就是陸籍那皺著眉頭的模樣:“不好看麽?”

陸籍,好看。

周敬之這才笑了笑,傾斜著身子往右靠了幾分,湊到陸籍耳邊,小聲兒問:“看到中間那個高個子的姑娘了麽?”

陸籍之前並未用心看,他不太喜歡這種環境,覺得吵。

直到周敬之問他,他才擡起頭,認真往臺上看了一眼,找了半晌,才點了點頭。

周敬之問:“好看麽?”

陸籍,你喜歡她?

周敬之沒想到陸籍會這麽想,驚訝了片刻,身型輕晃了下,陸籍立馬伸手虛虛掩在他身後,生怕他一個不小心把自己摔了。

“她都沒你好看,我怎麽會喜歡她?”

周敬之說完,又坐直了身子,回過頭,繼續看戲去了。

臺上戲子演著癡男怨女的戲碼,周敬之看的上頭,一邊看一邊鼓掌,看到興起時,想要喝點酒助興。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還沒盡興,剛要喝第二口,才察覺哪裏不對勁。

他低頭看了眼“酒杯”,杯子是一樣的,但裏面的酒,不知何時被陸籍換成了茶水。

茶水的溫度剛剛好,不像是剛從茶壺裏面倒的。

倒像是,陸籍剛開始上茶以後倒好的一直在涼著的那一杯。

可他從頭到尾,都沒註意陸籍是什麽時候往他的酒杯裏倒茶水的,他記得,上一杯酒倒完之後還沒喝啊,是他記錯了?

他回頭,狐疑的端起陸籍面前的酒杯,湊到鼻尖聞了聞,頓時皺了皺眉。

陸籍面前的,才是他那杯酒。

一旁的李承瀾註意到他的動作,滿臉疑惑地看著他:“你聞人家的茶杯幹嘛?想喝茶了?”

周敬之瞥他一眼,並沒理他。

李承瀾突然問:“難道……這樣也能帶來好運?”

他剛說完,就轉頭盯向陸籍面前的酒杯,伸手剛想過去摸一下,就被周敬之拍了一下手,“打”了回去。

“別亂碰,聽你的戲。”

李承瀾也不惱,只輕輕“哼”了一聲,繼續轉頭看戲去了。

陸籍見李承瀾轉過頭了,才問,還想喝酒?

周敬之知道陸籍的一番苦心,自然不會辜負他的一片心意。

周敬之:“沒。”

他叫來跑堂的,讓他又送了個杯子過來,然後接過杯子,親自給陸籍倒了一杯茶。

“先湊合喝,”周敬之看著他,“等回家,我把我爹珍藏的那塊兒茶餅找出來給你泡上,那個味道,你應該會喜歡。”

陸籍點了點頭,看著周敬之那空了一半的杯子,又提起茶壺給他倒了些茶。

周敬之這才轉頭繼續看戲,可不知道為什麽,明明戲臺上的戲份,還跟剛才一樣精彩,一樣讓人上頭,但他這會兒總覺得看不下去了。

心裏總想回頭看看,看看陸籍在做什麽。

想看看他是不是在看戲,是在盯著戲臺子發呆,想他的部落,還是在喝茶,抑或是像剛才那樣,微微皺著眉頭,一臉看不想去的模樣。

但凡他旁邊坐的是除了李承瀾之外的任何一個人,周敬之都會立馬起身,帶著陸籍離開。

但李承瀾是他最好的兄弟,陪李承瀾看戲,他不好缺席。

所以周敬之忍著看完了全程,等到小憐兒的戲份徹底結束了,周敬之才起身,拍了拍李承瀾的肩膀:“出去等你。”

周敬之拉著陸籍往外走,等到了門口,陸籍才問他,不等你朋友麽?

“等,”周敬之笑道,“他得一會兒。”

李承瀾有個習慣,就是每次小憐兒唱完戲去後臺卸妝的時候,李承瀾都會站在小憐兒畢竟的路口,遠遠看她一眼,然後才肯出來。

果然,沒過多久,李承瀾就出來了。

他出來時面上帶著藏不住的興奮,剛跑出來,就攬著周敬之的肩膀道:“敬之,她看到我了,她回頭了,她肯定看到我了!”

周敬之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這麽優秀,出身好,文采又好,長得也周正,這城裏,有幾個能跟你比。”

“你待這姑娘,若是真心,她早晚,會看到你的。”

李承瀾:“自然真心,她若能看上我,我明日便去她家提親。”

周敬之笑道:“跟你爹說了?”

李承瀾搖了搖頭。

周敬之笑道:“還是先取得你爹的同意再來說這大話吧。”

李承瀾不管這些,只顧著高興:“走,請你倆吃飯。”

他說完,湊到陸籍旁邊,忍不住感慨道:“您可真是我的貴人。”

沒等陸籍反應,周敬之就把他拉到了一旁,自己走到了陸籍旁邊:“你別嚇到人家。”

李承瀾嘿嘿笑了兩聲,轉頭看著陸籍:“貴人,您可一定要在這兒多待一段時日啊。”

兩人說著鬧著,找到了一家新開的酒樓嘗嘗鮮。

他們剛進去坐好,就碰到了林家小公子林秋先。

林秋先連招呼也不打,便帶著兩個狐朋狗友坐到了周敬之他們那桌。

李承瀾看到他們,臉上的笑意瞬間結了冰:“走開。”

李秋先賤兮兮地看著他,笑著問:“怎麽,這店是你們家開的,還是說,你們今天誰付錢把這店包圓了啊。”

周敬之懶得理這種臭魚爛蝦,擡頭叫來了店小二,自顧自開始點菜。

他原是想直接讓陸籍點的,但陸籍不會說話,讓他點菜不方便。

他跟陸籍這段時間走得很近,對陸籍的口味也大致有了一定的了解,所以幫陸籍點幾道他愛吃的自然不是難事。

等把陸籍愛吃的點完,周敬之又點了些李承瀾愛吃的,還細心的給李承瀾點了他最愛吃的飯後甜點。

等他點完,那林秋先居然還沒滾開。

林秋先看著李承瀾:“攤上個好爹就是厲害,乳臭未幹的,就敢跟我這麽說話。”

周敬之聞聲,冷眼掃了他一眼:“滾。”

那林秋先卻是個不怕死的,聽到周敬之這麽說,反倒挑釁起了周敬之:“呦,這不是周大公子麽?”

“怎麽,你爹請了個聖子回來給你祈福,怎麽沒把你祈成神仙啊哈哈哈哈哈。”

李承瀾厲聲道:“林秋先,我勸你,不想死的話,最好現在滾。”

“嘖嘖嘖,我好怕啊,”他轉頭看著坐在周敬之旁邊的陸籍,冷聲相譏,“怎麽,聖子給你祈福,就給你祈來這麽個小白臉?”

那話聽起來囂張至極,周敬之忍不住握了握拳頭。

陸籍在一旁輕輕握住了周敬之的手,然後搖了搖頭,給他做了個忍一忍的手勢。

周敬之這才松開了拳頭。

誰知那人卻冷笑一聲:“原來還是個啞巴啊哈哈哈哈哈哈……”

“周公子玩兒得這麽花,都玩兒上啞巴了麽哈哈哈哈……”

“不如開個價,把人賣給我玩玩兒……”

“啊……”那人突然尖叫了一聲,捂著被茶水燙了眼睛,剛要開口罵娘,就被周敬之按在地上狠狠揍了兩拳。

旁邊的人見了,本想上去幫忙。

卻聽李承瀾在旁邊喊了一聲:“勸你們最好別插手,否則到時候,傾家蕩產的,也會有你們一份兒。”

那幾人聽了,楞是站在原地,一動也不敢動。

即便聽到林秋先動呼救聲,也不敢對周敬之動手,哪怕只是拉架的動作,也沒敢做。

周敬之打紅了眼,店家來勸也不聽,李承瀾勸也不聽。

陸籍心裏著急,沒法兒出聲兒,只能上前彎腰去拉他,卻不小心被周敬之揮舞的胳膊肘打中了胸口,疼的陸籍皺起了眉頭。

“你打到聖……”李承瀾想起之前周敬之捂他嘴的事,忙改口,“打到自家人了。”

周敬之這才回過神來,松開了林秋先,轉頭看了陸籍一眼。

見他微微彎著腰,面色有些蒼白的模樣,忙起身看他:“怎麽了,打到哪了?”

陸籍搖了搖頭,沒事,就碰了一下,不疼的。

周敬之才不信,他剛才掄拳頭打林秋先可是用足了力氣的,不可能不疼。

見他猶豫,陸籍才道,真沒事。

周敬之松了口氣,轉頭看著林秋先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帶他滾。”

那些人這才敢上前,把林秋先扶了起來。

臨走時,他們才聽到周敬之那句冷冷的警告:“林秋先,你以前嘴賤我不管你,但你今天侮辱我朋友,別怪我不留情。”

“他日你若淪落街頭,該怪的,只有你那張嘴。”

林秋先聽了這話,心裏一機靈,嘴上卻仍是嘴硬:“你……你等著……”

周敬之看著他,冷笑道:“行啊,我等你來給他磕頭道歉。”

等回座位上重新坐好,周敬之才轉頭問李承瀾:“我打他哪了,看見沒?”

李承瀾:“?”

“上半身和臉不是揍了個遍麽,這還不明顯麽,還問我?”

周敬之:“……”

“誰問他了,他是什麽東西,也配我問。”

李承瀾這才反應過來,周敬之問的,是聖子。

他回想了下,看著周敬之,指了指自己胸口處的某個位置:“大概是這個地方。”

周敬之這才回頭,看著陸籍,有些討好似的問:“那個,我給你揉揉?”

陸籍搖了搖頭。

周敬之見他不好意思,喊了店家過來:“換個包間。”

他說完,也不經過陸籍的同意,便直接拉著陸籍的手,將人直接生拉硬拽拽進了包間。

李承瀾跟在後面,一時間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該跟進去,還是不該跟進去。

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進去,結果剛進去的一瞬間,他就後悔了。

他剛進去,就看到周敬之伸手扒著聖子的衣裳,將聖子胸口的衣裳扒得淩亂不堪,手直接隔著裏衣伸到了胸口的位置,竟真的在個聖子揉胸口。

聖子那聖潔的形象,在李承瀾心裏一瞬間就受到了破壞。

李承瀾在心底罵,媽的,不就是揉個胸口麽,怎麽有一種聖子被他兄弟“蹂/躪”了的感覺。

陸籍也看到了李承瀾,他忙伸手去推周敬之的胳膊,可周敬之只是回頭看了李承瀾一眼,就轉頭道:“沒事,自己人,不用不好意思。”

“你要實在不好意思,讓他先出去也行。”

李承瀾:“?”

可陸籍仍是再推他的手,一邊推還一邊給他比劃,真不疼,別揉了。

周敬之這才松開了手,他剛要收回手,手就被陸籍一把拽住了。

周敬之:“要接著揉麽?”

陸籍:“……”

陸籍,你手受傷了。

周敬之這才發現,剛才打人打得太用力,手竟然蹭破皮了。

他收回手,痛覺似乎這會兒功夫才跟上來。

其實傷口不大,也沒到很疼的地步,或許都沒有撞陸籍胸口那一下疼,可對周敬之來說,確實已經算得上是“重傷”了。

畢竟,這可是他二十一年來,為數不多的,受了皮肉之苦。

但當著陸籍的面兒,他可不好意思喊疼。

周敬之:“沒事兒,算不上傷。”

一旁的李承瀾:“?”

前幾天手劃了個口兒就嚷了一天疼的人是誰,是誰!

從小到大最怕疼,小時候打個屁股也能被打哭的是誰?

小時候跟他玩游戲,拍兩下手板兒也能嫌疼,哭著說以後不跟他玩兒的又是誰?

現在說不疼,合著以前都是騙他的!

李承瀾想著想著,就感覺旁邊有一道冷冷的視線掃過來了。

李承瀾:“那個,聖子,你先稍等一會兒哈,我帶他去處理一下傷口。”

“周伯伯最疼他了,要是回來,看見他受傷了,跟我爹一念叨,估計我回家也得挨一頓板子。”

陸籍一邊點頭,一邊看著身上剛整理好的衣裳,像是在看還有哪裏能整理好,需不需要再好好整理一下似的。

兩人剛出了酒樓,李承瀾就忍不住問道:“不是,你什麽情況?你以前不是從來都不動手麽?”

以前偶爾遇到林秋先的時候,都是李承瀾忍不住先動手的,周敬之從不會因為他的言語挑釁生氣。

可他今天的樣子,李承瀾能看出來,絕對是動了怒的。

周敬之:“你沒聽他怎麽說的?”

李承瀾心道,那些話說的,真他媽挺欠揍的。

不過,他還是很好奇:“如果他今天說的,不是聖子,而是你其他的朋友呢?”

周敬之楞了楞,沒回答他的問題。

李承瀾笑了笑,如果今天被林秋先說那麽惡心的話侮辱的是他,周敬之也肯定會動手,但換做其他的朋友,他大概就不會這麽沖動了。

可周敬之會為了他動手,是因為他們兩個是從小穿開襠褲一起長大的好兄弟,可他跟聖子才認識了不過一月的時間,竟會為了聖子沖動到這般地步。

剛若不是他們攔著,弄不好他都會直接把人打壞了。

“你……”李承瀾沒猶豫,直接將心裏的疑惑問出了口,“你心裏,其實是信聖子的吧,不,不應該說是相信,你是不是很崇拜他,只是擋著我的面兒不好意思承認。”

這樣一切都都說得通了。

因為他心裏崇拜聖子,但之前又當著自己的面兒,說過不信聖子之類的話,所以他才不好意思承認。

直到剛才遇到特殊情況,他心底最原始的想法和沖動才表達了出來。

看著周敬之那說不上來有什麽情緒的臉色,李承瀾激動道:“我是不是猜對了?”

周敬之:“猜得很好,以後少猜。”

李承瀾:“?”

什麽意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