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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世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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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8章 世界三

手裏那一捧銅幣沈甸甸的, 壓的手腕直往下墜,陸籍未動,只在一旁靜靜看著, 看著周敬之把袋子裏剩下的半袋子銅幣投完, 結果卻一個沒中。

那銅器制作得很精巧,如果銅幣沒投進去,就會掉落到下面的一個方形的容器裏。

遠遠看著,就能看到那方形容器裏已經有很多銅幣了, 應該是在他們來之前, 有很多人已經投過銅幣了。

只是, 陸籍不解的是,周敬之似乎並沒有要去那裏把自己沒投中的銅幣拿回來繼續投的意思,再加上那裏積攢了那麽一堆,想來這銅幣, 是只能投出去,不能拿回來的, 無論你投中還是沒投中。

他察覺到周敬之看向他的目光, 下意識把自己捧著沈甸甸的銅幣的那只手伸到周敬之面前,示意他繼續。

周敬之卻瞬間秒懂了他的意思,搖了搖頭:“我手氣不太好, 你玩。”

陸籍搖了搖頭, 他對這種投銅幣的小游戲沒什麽興趣。

周敬之見他不肯玩, 笑著央求道:“我投也投不進去, 不如這樣吧, 你幫我投, 投進去了,我就可以去寺廟裏面換一個祈福的木簽了。”

陸籍聽著他那略有些期待的語氣, 片刻之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拿起一枚銅板,瞄準了一下,往裏面投了一下,沒中,差一點點,之後又拿起第二個,輕輕一扔,“叮當”一聲,銅板扔中了,落進去的過程中跟那銅器碰撞出幾聲聲音來。

周敬之的驚嘆聲將銅板撞擊銅器的聲掩住:“不愧是聖……”

周敬之轉頭往周圍看了眼,偶有一兩個人轉頭往這邊看著,周敬之心嘆,還好沒一激動把聖子喊出來,不然估計周圍的人全都能跑過來跪在地上給他們包圍了。

“不是,你也太厲害了,這就中了?!”他好像有些難以置信似的,“你再投幾個看看。”

陸籍聞聲,照著他的要求又投了幾次,等到第三次的時候,又中了。

周敬之滿臉驚喜地看著他,激動道:“你知道麽,我以前跟李承瀾和其他朋友來的時候,特意換了很多銅幣來也沒投中過一個,我還以為這東西設計的就是故意不讓人投的,畢竟口那麽小。”

他說完,笑了笑道:“看來不是這東西設計的問題,是我的問題。”

他走到旁邊,旁邊專門記錄投幣的人給了他兩個香囊,拿著那香囊到寺廟裏面,就可以換來可以許願的木簽了。

周敬之一激動,拿完東西直接回身拉著聖子往寺廟裏跑。

陸籍被他拉著,本想讓他松手,可這會兒周敬之跑得急,壓根兒不會回頭看他的手語,他又發不出聲音,只能任由他拽著。

其實陸籍從七八歲被選為聖子開始,就再也沒有這樣跑過了。

聖子的諸多規矩裏,最開始學的一條就是禮儀,畢竟是被選為聖子的人,是要接受部落所有人跪拜信仰的“神”,他的一舉一動,代表的從來都是“神威”,所以他不能做任何有失威儀的事。

剛開始的時候,陸籍還是很難適應的,畢竟他那會兒只是個七八歲的孩子。

一個什麽都不懂的小孩子,一個正是貪玩兒的年紀的孩子,你很難要求他老老實實像個大人一樣坐在那裏,或是老老實實聽前一任聖子的話,安安分分學規矩。

所以陸籍剛開始學習這些“規矩”的時候,是並沒有遵守的,但後來,每當他跑一次,失儀一次,就會被打一次,甚至還會連累他的家人,所以從那以後,陸籍便再也沒有像個正常的孩子一樣跑過了。

這麽多年來,他就像一個提線木偶,只能時刻記著,聖子該做什麽,不該做什麽,只能時刻死板的保持著聖子的威嚴。

而那個真真正正的陸籍,卻好似被這“聖子”封印在體內了。

但剛才周敬之拉著他狂奔的一瞬間,陸籍覺得,有那麽一瞬間,那個年少的,歡快的,喜歡自由的陸籍又回來了。

周敬之沒註意到身後聖子的變化,只自顧自出示了兩個香囊,廟裏的人見了,給了他兩張木簽,順手給他指了指後面能寫字的地方。

周敬之將聖子拉到那寫願望的地方,分給他一張木簽,然後遞給他一支筆:“這個給你,可以許願哦。”

他說完,笑著背過身,很快寫下了自己的願望,然後將那木簽背了過去。

等他轉身想看看聖子的木簽有沒有寫好的時候,卻見聖子那木簽上空空如也,反倒是旁邊的紙上寫著一行字。

陸籍,我叫陸籍。

我沒什麽願望,你多許一個願望吧。

周敬之頗有些驚訝地看著陸籍,他原本想帶陸籍逛廟會,只是想著讓陸籍放松一下,看一看他們部落以外的熱鬧的世界。

可他沒想到,明明前幾日還不願意告訴他名字的人,如今竟突然改了主意,就這麽輕巧的把名字告訴他了。

“陸籍,”周敬之看著紙上的名字,輕輕重覆了一句,然後低聲問道,“那我以後,可以直接叫你名字麽?”

陸籍點了點頭。

周敬之笑著,看向他手邊那張木簽:“這個,你真的不要?”

陸籍沒回他,直接把木簽遞到他手邊,周敬之拿過木簽,又寫下了一個願望,然後回頭看著他:“你在這兒等我一下,我去把這個掛到古樹上,一會兒就回來。”

陸籍微微頷首,見他笑著離開的模樣,又拿起了筆。

周敬之回來時,卻發現原本答應他在這裏等他的陸籍沒了人影,周敬之瞬間慌了。

陸籍對這個地方也不熟,又不會說話,別人看不懂他的手語,他也沒法兒問路,要是走丟了怎麽辦?

他剛剛就不應該把陸籍自己扔在這裏,他就應該厚著臉皮拉著陸籍一起去的。

他走到給他木簽的人面前詢問了幾句,那人只說他剛離開不久,那人就出去了。

周敬之微微蹙眉,急匆匆跑出去找人,剛跑到門口,就撞上了剛從外面回來的陸籍。

“你去哪兒了?”

因為著急,他問話的口氣也有些急,聽起來有些生氣似的。

陸籍卻沒回他,彎腰撿起了地上剛被撞掉的香囊,拿起來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灰塵。

周敬之這才反應過來:“你去投銅幣了?”

陸籍輕輕點了下頭,轉身學著他剛開始的模樣,走到了那換木簽的地方,換了三個木簽,然後走到寫東西的地方,從桌上拿起一張紙給周敬之看。

紙上寫著一行小字,我去再投幾枚銅幣,等我一下。

周敬之微微搖了搖頭,笑了笑,也怪自己剛剛太心急,竟然連陸籍給他留的話都沒看到。

陸籍拿起筆,又寫了一句。

抱歉,我以為你能看見。

我只是,看你喜歡木簽,所以想,再出去試試。

周敬之看著紙上的字,不由得一楞,陸籍他……今日為何跟往日似乎很不一樣。

他以往對自己的態度明明是疏離的,清冷的,不願意靠近,甚至不願意跟他多說的,可今日,卻會為了討他歡心出去投銅幣。

是因為,想要還自己昨晚給他敷腿的人情麽?

罷了,不管是為什麽,他都很開心看到陸籍這樣的轉變。

周敬之貪心的一下子又寫了好多願望,然後心滿意足的把千年古樹的那一支分枝上掛了自己的願望木簽。

臨走的時候,還輕輕摸了摸古樹的那條枝幹,淺笑著:“我這俗人願望有點多,讓您受累了,古樹老人家您多擔待。”

“等以後,每實現一個願望,我會回來摘掉一個給您減輕負擔,跟您還願的。”

他說完,走到旁邊的古井旁,用旁邊的木桶打了小半桶水上來,給古樹澆了澆水,然後抱了下粗壯的樹幹,才安心離開。

陸籍在一旁看著他的動作,心笑這世上,原不止他一個跟“物”說話的。

只不過,他跟那“物”說話的時候,說的大多是些不開心的事,不像周敬之,說的話那樣暖心。

想到這兒,陸籍心底驀然一動,這世上,竟然還有周敬之這樣,對一棵古樹都充滿了關心和耐心的人。

這樣看起來,周敬之倒是比他更有神性。

若是他也生在部落裏……罷了,他還是不要生在部落裏的好。

與其受那些苦,不如像他原本的人生一樣,生在大戶人家,錦衣玉食的過一生。

“陸籍。”周敬之走到他近前,輕輕喚了他一聲,“你們部落那邊有山麽?”

陸籍點了點頭,周敬之又問:“那你爬過山麽?”

陸籍搖了搖頭。

周敬之追問道:“那你想去爬山麽,就在寺廟後面,很近的,山上有一汪山泉水,甘甜清冽,想不想去嘗嘗?”

那地方周敬之之前跟李承瀾去過一次,在半山腰的位置,不是很遠。

按照現在的時間來算,爬上去再爬下來,剛好到吃午飯的時間。

不知道是不是周敬之的錯覺,他總覺得,陸籍今天似乎心情不錯,好像他有什麽要求,陸籍都會答應他一樣,所以他才跟陸籍開口說去爬山。

誠如他所想,陸籍果然又答應了他。

周敬之一時間竟有了種受寵若驚的感覺。

*

那山其實並不算難爬,因為山正巧在寺廟後面,再加上這山上有一汪山泉水,所以當地的富商大賈為了百姓們方便上山,出銀子找人修了一條上山的小路。

這其中自然也包括周敬之他爹周老爺子。

所以這小路剛修成的時候,他爹就親自帶他走過一次,不過那時候他還小。

後來偶爾跟朋友來過一兩次,但近兩年確實沒再來過了。

周敬之在前面走著,手裏拿著在寺廟裏跟人家要的裝水的水葫蘆,走了半晌,才轉身想問問陸籍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可他轉身對瞬間,卻恰好撞見陸籍停在那兒彎腰輕輕揉膝蓋的動作,周敬之這才想起來,陸籍昨日跪了那麽久,膝蓋還沒好呢。

雖然昨晚上了藥,但也不可能好得那麽快,他不應該帶著陸籍上山的。

陸籍見他回頭,似是不想耽誤他的時間,起身又往上走了幾步,跟了上來。

周敬之道:“山泉水就在前面不遠的地方,你在這兒等我一會兒,我去把水打回來喝。”

陸籍聞聲,還沒等他反應,周敬之就扭頭離開了,陸籍慌忙之間想要抓住他的手,可周敬之跑得太快,陸籍直接抓空了。

天色不知何時漸漸陰了起來,周敬之怕下雨,忙加快了腳步,往半山腰的位置趕。

半晌之後,他總算找到了那汪山泉水,本來他還慶幸著,沒下雨,結果剛一打完水,雨點就落了下來。

起初還是小雨,雨點兒打在身上甚至很難讓人察覺,可沒過多久,那雨竟慢慢大了起來。

周敬之忙往山下跑,陸籍還在那兒等他。

山路太濕滑,他本不敢跑得太快,可一想到陸籍還在大雨裏等他,周敬之就下意識加快了腳步。

可越著急越是容易出錯,剛跑沒幾步,就摔了一跤。

好在那地方地勢不算險,沒有往下滾下去。

周敬之拿起剛摔掉的水壺,看了一眼,還好沒撒,他起身繼續往山下跑,但這回還是不敢像之前跑得那麽快了。

他邊跑邊喊著陸籍的名字,隔著茫茫的雨幕,什麽也看不清。

大雨打濕了他的睫毛,雨水順著睫毛流下去,周敬之只覺得眼前被雨水遮的有些朦朧,視線也變得有些模糊。

他閉著眼睛擦了下睫毛的位置,心嘆這天氣真是善變,明明前不久還是艷陽高照,這會功夫竟然就下起大雨了。

早知如此,他無論如何也不會這個時候拉著陸籍上山的。

不久之後,腳腕的位置傳來了陣陣刺痛感,似乎是剛才摔倒的時候扭到腳了。

但好在疼的還不算厲害,沒到耽誤走路的程度。

跑了沒多久,他總算看到了陸籍的身影,陸籍正順著那山路上的臺階,一級一級的往上跑,像是在找他。

直到看到他那一刻,陸籍才停下來,跟他比了個手勢,看樣子,像是想讓他下山的意思。

周敬之也想下山,但這會兒雨勢太大了,山路又濕滑,這會兒下山顯然不是最好的選擇。

周敬之:“這附近有一處小山洞,可以避雨,等雨小一些我們再走吧。”

陸籍點了點頭,跟在了他後面。

沒走多遠,周敬之就看到了那個小山洞。

他從臺階山跳下來,轉頭看了眼跟在他後面的陸籍。

陸籍膝蓋這會兒肯定還疼著,他這個時間段兒把陸籍帶到山上來,當真是大錯特錯。

當時怎麽就沒多想一想,怎麽就頭腦一熱……

他懊惱的伸手扶著陸籍,等陸籍從臺階上下來,才高聲喊道:“你膝蓋還沒好,我背你走吧,這一小段兒山路不好走,容易摔著。”

陸籍搖了搖頭,周敬之只好老老實實在前面帶路。

等到了山洞裏,周敬之才松了一口氣,聽著外面的大雨聲,輕輕嘆了口氣。

這一會兒的功夫,他渾身上下的衣裳全都濕了。

他轉頭看著陸籍,陸籍也沒好到哪兒去,渾身上下的衣裳都濕漉漉的,衣擺下面的位置還在往下滴著水。

周敬之看著他,心嘆陸籍從小到大,大概還是第一次如此狼狽吧。

“這雨看來一時半會兒停不了,先把衣裳脫下來晾一晾吧。”

周敬之一邊說著,一邊脫衣裳,陸籍也挺他的話把外衣脫了下來,掛在一邊的石壁上晾著。

周敬之把剛接好的山泉水遞給他:“嘗嘗,剛接的。”

陸籍把水壺接過去打開喝了一口,在地上寫“很好喝”。

周敬之聞聲,因為趕上大雨和摔了一跤的那點兒噪意這才散去,陸籍喜歡,這一趟,便也算是沒白來。

他起身看了眼,轉了轉道:“我帶火折子了,我看看,能不能找點兒幹柴,烤烤身上的衣裳。”

陸籍卻在他要出去的一瞬間拉住了他,情急之下直接在他手心上寫道,我去吧。

周敬之只覺得手心癢癢的,他低頭看了眼陸籍的膝蓋,拒絕道:“我去吧,一會兒就回來。”

陸籍卻不肯松手,緊緊拉著他,執拗的寫道,我去。

周敬之這會兒腳腕處的疼痛感也比之前多了幾分,於是便順著他的話道:“那行吧,你去吧,別走遠了,快點回來。”

陸籍剛走,周敬之就脫下鞋子,看了眼腳踝的位置,微微有些腫了,很疼,比剛才疼了很多。

但跟陸籍的膝蓋比起來,他這點兒傷確實不算什麽,這麽想著,周敬之才覺得,自己似乎有些矯情了。

陸籍很快便回來了。

他回來的時候微微彎著腰,將那為數不多的幹草和幹柴護在下面以免被雨水打濕。

周敬之剛要起身幫忙,陸籍就伸手拿起了他放在一邊的火折子,開始在一旁生起火來。

片刻之後,火光照亮了整個山洞。

柴火燃燒的劈裏啪啦的聲音和外面大雨打在樹葉上的聲音混在一起,周敬之拿起陸籍剛喝過水的水壺,喝了一口山泉水。

陸籍生完火,又從洞口找了幾根木櫃,搭成了一個架子,然後又把他們倆的衣裳放在架子上,放在火邊烤著。

周敬之在一旁看著他,心嘆陸籍哪怕做這種粗活,竟都是這般清冷矜貴的感覺。

不過他倒是真沒想過,陸籍竟然還會做這些事。

也不知道剛剛淋了那麽久的雨,他會不會著涼。

周敬之:“你往火邊靠一靠,別著涼了。”

陸籍搖頭,轉頭看了眼外面,雨依舊很大,看起來一時半刻沒有要停的意思。

正想著什麽時候才能下山,就聽到剛才還在勸他別著涼了的人突然打了好幾個噴嚏,像是著涼了。

他指了指周敬之,然後又指了指火堆,示意他過來坐,周敬之聞聲起身,剛走了一步,就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疼的“嘶”了一聲。

陸籍皺眉,走到他身邊,伸手在他面前寫,怎麽了?

周敬之擺了擺手,好似一副不太用在意的模樣,低聲道:“沒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跤,好像扭到腳踝了。”

陸籍聞聲,在自己手上寫下“我看看”三個字,然後便蹲下了身子。

然後擡頭看著他,指了指他左邊的腳踝和右邊的腳踝,在問他是哪一只?

周敬之瞬間秒懂了他的意思,指了指左腳。

陸籍這才伸手,輕輕握住了他左腳腳踝的位置,然後用右手要脫他的鞋子。

周敬之卻下意識把腳往回縮了一下:“臟,我自己來。”

他那鞋子摔倒的時候不知道在泥濘裏沾了多少泥水,後來走小路又深一腳淺一腳的踩在泥土裏,臟得很。

他可不想讓陸籍這般清風霽月的人給他脫臟鞋子。

可陸籍卻像沒聽見他說話似的,伸手便握住了他的鞋子,將他的鞋子脫了下來,然後輕輕卷起了他的褲管,看到了他腳踝的位置。

剛才還只是微微有一些腫的腳踝,這會兒已經腫得厲害了。

陸籍不禁皺了皺眉頭,卻引得周敬之笑了一聲。

陸籍略有些疑惑地看著他,周敬之才道:“沒什麽,我只是,第一次看你面上有表情,有點不習慣。”

他話音剛落,便笑不出來了。

因為在他話音剛落的一瞬間,陸籍便握住他的腳,用力擰了一下他的腳腕,那毫無防備的一下疼的周敬之高聲喊了一聲,眼角疼的瞬間紅了。

周敬之看著陸籍,略有些委屈道:“陸籍,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怎麽這樣,我可是因為著急找你才摔倒的。”

陸籍手上動作一頓,他竟是……因為著急找自己才摔倒的。

但陸籍沒擡頭,他只是握住周敬之細白的腳踝,輕輕用略微有些冰涼的拇指和食指在後面揉著,一下一下的。

周敬之這才發覺,剛剛不敢動的腳踝,這會兒竟然敢動了。

雖然因為腫脹還有些麻木,但已經完全沒有剛才稍微動一下就疼的要命的感覺了。

原來是他誤會了陸籍,陸籍那一下,不是因為自己笑話他故意給他教訓的,而是在給他正骨。

“不疼了,我自己來吧。”

周敬之剛坐下,就見陸籍從懷裏掏出了一個小青瓷瓶,正是他昨晚送給陸籍的那一瓶活血化瘀的膏藥。

沒想到,陸籍竟然會把這活血化瘀的膏藥隨身帶著。

他熟練的打開瓶蓋,伸出修長漂亮的食指抹了些藥膏,輕輕塗在他腳踝上紅腫的位置上,輕輕用掌心給他揉著傷處,就像他昨夜給他揉膝蓋一般。

陸籍的掌心跟常人不同,他的掌心微微有些涼,這樣悶熱的天氣,他那微涼的掌心貼在皮膚上,給人一種很舒適的感覺。

就連按揉的力道也剛剛好。

周敬之擡頭,看著洞口的雨幕,心裏突然又覺得,這場雨來的,似乎也並不是那般讓人心煩了。

甚至,不知道為什麽,他這會兒,竟然有些期待,期待這場突如其來的雨能下的再久一些。

他收回視線,看著陸籍的動作,第一次發現,這人清冷的表面下,竟藏著這般溫柔。

是因為剛開始跟自己不熟,所以看起來才那般清冷的麽?

陸籍動作停了下來,突然擡頭看他,用右手手指在他自己的左手上寫字問他,好些了麽?

“嗯,”周敬之笑道,“好多了。”

陸籍又寫道,抱歉,剛開始不是故意弄疼你的。

周敬之笑了笑,低聲問道:“我只是沒想到,你竟然會正骨。”

陸籍沒做多餘的解釋,只在手上寫小時候接觸過,所以會一點。

這樣的下雨天,這樣的山洞,這樣的密閉空間,其實是很適合聊天的。

但陸籍不會說話,他現在又不能完全看懂陸籍的手語,聊太多了,陸籍大概,會累的吧。

而且,雖然陸籍今天心情不錯,但不見得會告訴自己關於他小時候的事。

思忖了片刻,周敬之將心底那抹好奇咽下去,開口問了句別的:“我忘了問你,我爹請你來,待多久?”

周敬之恍惚間記得誰跟他提過一嘴,說是幾個月,但具體幾個月,他也記不清了。

陸籍既是當事人,想必這件事,陸籍應該會比自己了解的更清楚。

可陸籍卻搖了搖頭,在手上寫,這要看你爹的意思。

周敬之聞聲,忍不住問他:“那我爹要是讓你在這兒待一輩子呢,也可以麽?”

陸籍聞聲擡眸,看著他一眼,正色比劃道,不要開玩笑。

若是以往陸籍這般跟他說,周敬之絕不會再開玩笑,但大概是陸籍今天太縱著他了,抑或是山洞裏這種環境太密閉,周敬之竟一時之間,忘了兩人的身份。

“在聖子心裏,部落便這般重要麽?”

“你看,”周敬之說完,指了指外面的大雨,“這裏的雨,跟你們部落的雨,可有什麽不同之處麽?”

陸籍沈默著,沒說話。

周敬之笑了笑,自顧自道:“我倒是有些好奇,你們部落到底哪裏好,能讓你這般留戀,光是開個玩笑都不願。”

見他依舊不說話,周敬之往後仰了仰,雙手撐在地上,看著外面的雨:“你們部落若當真這麽好,以後有機會,我也去看看。”

說完,他又轉頭看著陸籍,起身盯著他看道:“到時候我要是去的話,聖子可願意親自接待我?”

陸籍微微頷首,搖了搖頭。

他在部落裏,又豈會像在這裏一般無拘無束。

他在部落的時候,一言一行始終都有人在看著,或是酋長的人,或是部落的百姓,在他們面前,他不能跟任何人走得太近。

在部落百姓眼裏,聖子是有神性的,跟凡人接觸過多,會染上凡人的劣習,所以他在部落裏不能跟任何人太親近。

在酋長眼裏,他就更不能接近任何人了。

周敬之自嘲一笑,陸籍還真的,總是不按套路出牌。

他每次做好了心理準備,準備接受陸籍的拒絕的時候,陸籍卻總會答應他,甚至會主動告訴他名字,即便膝蓋不舒服也會陪著他胡鬧,陪著他爬山。

可當他以為,陸籍會答應接待他這樣一個小小的要求時,陸籍卻又毫不猶豫的拒絕了。

就好像他之前覺得陸籍這人也沒那麽清冷也不過是一時的錯覺,這人,當真是讓他有些捉摸不透了。

不過也無妨,他倒也並不是因為這樣一件小事覺得失落。

畢竟陸籍的性格,是日久天長一點一點積累的,想要改變一個人,或是說想要讓一個人改變觀念,又哪裏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良久的沈默過後,陸籍才微微擡起了頭,往周敬之的方向看了一眼。

見他低垂著頭,沒說話,心嘆自己剛才拒絕的,是不是太無情了。

周敬之他,會對他失望麽。

罷了,反正他這一輩子,大概也不會有什麽真心的朋友了。

“那如果,你們酋長讓你來接我呢?”周敬之很快便平覆了內心的情緒,繼續追問。

陸籍依舊搖頭。

周敬之隨手從地上撿起了陸籍剛才抱柴火回來時掉落在地上的木枝,隨手擺弄著,沒再問話。

這回陸籍卻主動起來,也從他身邊撿起了一根樹枝,在他旁邊的地上寫著,按理來講,聖子不是酋長的下級,不用聽酋長的。

相反,酋長是應該聽聖子的。

周敬之把手裏的小木棍轉了個圈兒,好奇問他:“那你這次,是為什麽來的?是因為我爹給了你們銀兩,酋長求你來的?”

陸籍搖了搖頭,寫道,我們那裏,很落後,我希望部落的百姓有了這些銀兩能把日子過得好一些。

“原來是為了百姓,”周敬之笑了笑,讚了一聲,“不愧是聖子。”

周敬之說完,繼續擺弄著手裏的樹枝,心嘆等他回去,一定要說服他爹再給他們部落捐一些銀兩,這樣,大概能讓陸籍安心些。

要是,陸籍會因此多留一段時間的話,那就更好了。

但若是他不願,周敬之也不會強求他。

山洞裏安靜了下來,兩人誰也沒再出聲兒。

周敬之起身,擡著那只“殘腳”蹦到了火堆旁邊烤火。

因為爬山太消耗體力,周敬之這會兒感覺有些累。

他也顧不上旁邊有沒有人,直接躺在了火堆旁,一只腿屈起,另一只腿搭在那只屈起的腿上,雙手交握放在後腦勺的位置墊著,愜意的閉上了眼睛。

可剛烤了沒多久,他就聞到了一股糊味兒。

周敬之警覺睜眼,剛睜開眼,就看到他隨身系著香囊著了。

因為他以前從來沒投中過,從沒得到過那兒的香囊,所以就把剛才得到的幾個香囊一個綁一個的綁在了一塊兒,連成了一長串兒。

沒想到竟被火點著了,火苗正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順著香囊往他衣裳上燒,眼看著就要燒到他腰間的衣裳上。

周敬之心裏一慌,嚇得差點兒直接蹦起來,他坐起身,手忙腳亂的想要去脫上衣,但上衣系的扣子太多了,一時半會兒很難解開。

他下意識想打兩個滾,可還沒等他動作,陸籍就拿起他接的山泉水開始往那香囊上澆。

他身上的衣裳本來就潮著還沒幹,這會兒又被陸籍倒了些水,徹底把那火苗掐斷了。

周敬之“死裏逃生”,驚魂未定,坐了半晌才緩過來,慢慢松了口氣,嘆了一聲。

陸籍看著他腰間被燒了一個小口的位置,輕輕蹙眉,寫字問他,燒傷了麽?

周敬之搖了搖頭,深深嘆了一口氣:“好不容易投了個好胎,還有那麽多銀子沒花完呢,嚇死我了,差點就白瞎了那些白花/花的銀子了。”

陸籍:“……”

周敬之感嘆完,笑了笑:“我要是真死在這兒,那我……”

一句話沒說完,便有一只手堵住了他的嘴。

陸籍做了個手勢,周敬之記得這手勢,陸籍當著他的面兒做過,燕塵也教過他。

這是慎言的意思。

大概是因為他口不擇言說到“死”字了,雖然他自己並不覺得這有什麽,但陸籍這個身份,大概對這些詞會比較忌諱。

嘴上不能說,周敬之便在心裏想,他這要是死了,那他在這個世界的爹可太慘了。

這麽大了,還能再要個兒子麽?

那些辛辛苦苦拼了老命賺回來的錢豈不是全白瞎了。

周敬之回過神來,才發現陸籍竟還保持著剛才捂著他的嘴的動作。

他輕輕握著陸籍的手腕,將他的手挪開,低聲保證道:“我知道,慎言,慎言,我以後不說了。”

陸籍這才收回了手。

周敬之看著地上的水壺,笑了笑:“你這也算是救了我一命……”

他轉頭看著陸籍,看他那副清冷禁欲的模樣,忍不住撩撥道:“恩人,想我怎麽報答你?要……”

陸籍擡眸看著他。

周敬之仔仔細細看著他的眼睛,想要從他的眼睛裏看到一絲絲不一樣的情緒:“要我以身相許麽?”

可周敬之觀森*晚*整*理察他情緒的小計謀並沒有得逞,因為陸籍在聽完他那句話的一瞬間便偏過了頭,將視線轉向了別處。

而後又快速起身,坐到了洞口的位置,看著外面的雨,打坐似的盤腿坐在那兒。

周敬之看著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笑。

不知道為什麽,陸籍越是一副清冷禁欲的模樣,他就越是想逗他,想要撩撥他。

想要把他心裏為聖子立下的銅墻鐵壁燒出一個洞來,讓世俗這一抹溫暖照進去,讓人與人之間的友情照進去,融化他那顆冰冷的心。

只是看他這背影,這件事做起來,大概會很難,任重而道遠啊少年。

陸籍閉著眼睛,心裏念著聖子的靜心咒語,半晌之後才將那一句“以身相許”忘掉。

可他才剛忘掉,周敬之又在後面喊道:“不以身相許也可以,別的報答方式也行。”

“聖子有什麽想要的麽?”

陸籍不理他,專心念著自己的清心咒,身後的周敬之又喊道:“不,我問錯了……”

周敬之換了個稱呼,又問道:“陸籍,你有沒有什麽,想要的?”

“拋開聖子的身份,拋開你的百姓,你的責任,拋開這一切,你有沒有,什麽願望?”

陸籍低垂的眉眼慢慢睜開,擡頭看著外面的雨幕。

心嘆這裏的雨,確實是跟部落的雨不一樣的,部落的雨幕後面,只有他自己,沒有周敬之這般懂他的人。

拋開這點,他更喜歡部落的雨,因為那是他的故鄉,即便他在那裏經歷過很多,有過不堪,有過狼狽,有過孤獨,那也是生他養他的家鄉。

人對自己的故鄉肯定都是有感情的。

可若加上這一點,他喜歡這裏的雨。

他喜歡能做自由自在的沒有拘束的自己,就像自由自在的周敬之,他喜歡在這樣的下雨天跟人簡單聊聊天,說說話。

更希望,能有一個不把他看成聖子,只把他當作普通人的朋友。

他等了這麽多年,一直期待著這樣一個人的出現,可那麽多年過去了,從來沒有這樣一個人。

即便是那個之前被他當作朋友的人,也從未這樣待他。

只有周敬之,只有周敬之會這樣問他,拋開聖子的身份,他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麽。

人們只知道能跟聖子祈願,卻不知聖子也是凡人,也有自己的願望。

這些年來,他努力按照前任聖子教他的,如何為人祈福,如何通過天文地理蔔卦,算運勢,如何運用祖師爺留下來的書籍去為人逆天改命……

甚至有時候,他自己都會忘了,他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有私欲,有願望的人。

可他又痛苦的知道,他不能有私欲,有願望,更不能有欲/望。

陸籍的眸色漸漸暗淡了幾分,他伸手,順著脖子上戴著的紅繩摸到了下面的墜著的物件,緊緊握緊了拳頭。

他不能……也沒辦法改變什麽。

按部就班的按前任聖子的腳步,向著死亡一步一步邁步,才是他逃不開的命運。

甚至有那麽一瞬間,陸籍自私的覺得,周敬之若是部落的人就好了,這樣他以後離開的時候,就能常常看到他……

這樣,以後他有心事的時候,就有一個可以傾訴的人了。

而不是整天對著一個物件,得不到任何回應的,去傾吐自己的心事。

可周敬之這樣的,小太陽一般善解人意的人,不該是部落的。

部落裏的窮苦環境,很難長出周敬之這般燦爛耀眼的明媚的少年。

他靜了片刻,才靜下心來,起身走到周敬之身邊,在地上寫道,沒什麽心願。

他說完,擡頭看著周敬之,目光很認真很認真地看著他,而後抓住了周敬之道手,在上面寫了一行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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