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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第6章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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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章 第6章敵意

“……”

韓熾不想回答,也不知道怎麽回答,他來律所之前沒有照鏡子的習慣,察覺不到自己臉色有多蒼白。

況且即便是他照了鏡子,也看不出什麽來。從韓遠案走之後,這幾年他一直都是這個狀態。

“韓律?”韓遠案有些無奈的暗自嘆氣。

韓熾總是在回話的時候稍不留意便走神了,但他還是想知道一個答案,所以韓遠案便耐心地又喊了他一聲。

“嗯。”

“是生病了嗎?”

“沒有。”

無論是真是假,韓熾只想否認,說完又搖了搖頭,毫不心虛地正視韓遠案詢問的眼神。

話音剛落,門便被推開,韓遠案挪了視線擡眼望去,外邊進來一個高個子男人,那人一進來眼神就直奔韓熾去,目的顯而易見。

“哥你咋回律所了,不燒了啊今天?”林越隨手拖了把椅子大喇喇地坐下,自顧自地到了杯水,一口氣給喝了個幹凈。

忽然見到林越,韓熾下意識看了眼韓遠案,又陡然聽見林越的話,忽覺剛才一本正經的否認被此時突如其來的問話戳破。

韓熾捏了捏掌心,有些心虛,再皺眉看了眼林越,意思很明顯,叫他不要亂說話。

林越撇撇嘴,他收到了韓熾的信號,但是他不是很願意照著韓熾的意思做。

“你怎麽在這裏?”韓熾問他。

林越放下茶杯,仰靠在椅背上,長嘆一聲,說:“我想著你這幾天不是燒得厲害麽,本來想去給你做頓飯,但家裏沒人,猜你是到律所來了。來了律所剛好看見你跟——”

說到這兒,林越佯裝才發覺這間屋子裏還有一個人似的,短促的驚呼了一聲,轉頭朝韓遠案看去,道:“哦,這位是……?”

“韓遠案。”韓遠案面無表情說了自己的名字,又象征性地伸出了手,林越回握了一下。

“哦,我知道你。”

聽說過。

林越笑著,咧著嘴露出上面八顆白瓷牙,那是一個非常無害的笑容,可韓遠案確切地感受到了這孩子眼裏的敵意,韓遠案猜測來源大約是跟韓熾有關。

這孩子……對韓熾有意思?

“你知道我?”韓遠案微微瞇了眼,說出的話輕飄飄的,威懾力卻十足。

終歸是一個經歷過摸爬滾打的人,什麽大風大浪都見過,面對小屁孩的敵意時他原本可以雲淡風輕。

可此時心裏的猜測難免讓他有些心急。

“嗯,我知道你,桓大新聘的法系教授嘛,我知道!”林越收起打探的神色,忽而客氣起來。

沒等韓遠案接話,林越又自顧自地開始訓起韓熾來:“你說說你,身體還沒好就不要來上班,還燒不燒?”

說著就要伸手去摸韓熾的額頭,韓熾皺眉往後一仰給躲了過去。林越瞪了他一眼,雖然他知道韓熾不會給他摸,他也沒想著真摸,但在韓遠案面前,韓熾居然都不給他面子!!

就愛到這個地步嗎?!

林越越想心裏越了然,難怪見一面就糊裏糊塗的不顧自己身體跑出去淋雪,還把自己弄得又是發燒又是犯胃病的。

韓熾:“……”

要是他知道林越覺得他是故意跑出去淋雪的話,韓熾指不定得多無語。

“不燒了。”韓熾搖頭,見林越收回手後才回話,下意識又往韓遠案那邊瞟,長睫輕顫,在韓遠案看來就是一個心虛的表現。

一想到這種情況,韓遠案怎麽都不是滋味,像那盅盡是中藥味的山藥粥硬生生塞進了他嘴裏,不是特別的難以下咽,但足以讓嘴裏殘留著微微苦澀的味道,劇烈地刺激他的心境。

久久不能消弭。

“不是說沒生病嗎?”韓遠案很認真地質疑剛才韓熾否認的話。

話說出口韓遠案就後悔了,心裏暗自懊惱,不應該拆韓熾的臺的。

他也沒想到他引以為傲的理智被一個小屁孩兒給擊潰了,以至於亂了分寸。

甚至這小屁孩兒還沒說什麽過於親昵的話。

韓遠案知道自己是在嫉妒,嫉妒這人與韓熾之間的熟稔,嫉妒韓熾對林越比自己好上不少的態度,但韓遠案知道這是他該承受的。

韓遠案知道韓熾沒有義務守著他這個拋棄了自己的人。只是知道歸知道,當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時,席卷而來的酸意猝不及防地侵擾在他胸口,他還真是有些承受不住。

果然韓熾的眼神瞬間便冷了下來,聲音不如平常那樣淡然,攜著一點淩厲和冷清,韓熾幽幽道:“嗯,我是想著跟韓教授沒關系。”

“我不太習慣在不認識的面前人說私事。”

好一個不認識,韓遠案緩緩眨了兩下眼睛——他太著急了。

他的確沒有身份“質問”韓熾為什麽瞞住他,原本現在的局面都是他自己自找苦吃。

韓熾說完話後包間便冷了下來,冷凝的氣氛明眼人都能瞧出來。林越微張著嘴,不可思議地朝韓熾看去,他簡直不相信那是韓熾會說出來的話。

前年他還在讀書的時候韓熾正在接受他父親林塢的心理治療,他時常在林塢辦公室邊問邊看邊學,對於韓熾這個長相十分出眾,狀態極差,十分清醒卻又無法甚至不願自救的人影響很深。

那時的韓熾顯然像是遭遇了重擊,卻在接受治療的時候又拒絕好起來,林塢問他既然不想治那為什麽要主動看心理醫生。

那時候的韓熾眼下青黑,臉色寡白,唇色都有些青紫,像是戒斷反應的狀態,林越幾度想小心翼翼問他是不是吃了什麽不該吃的東西,但每回都被林塢給阻止了。

後來韓熾的狀態實在不好,林塢擔心他出事,就讓林越跟著他,這才發現韓熾想救自己又放任自己沈淪的原因。

此後,林越對韓遠案便有了各種角度的理解,以至於到現在真看到韓遠案這人時,林越實在拿不出什麽好態度來對待。

他不是覺得韓遠案代表著韓熾過去痛苦的那幾年,而是在他看來,僅憑他對韓熾的了解,韓遠案對於韓熾來說,是所有的存在。

韓遠案是韓熾森*晚*整*理的所有,無論苦楚或是欣喜,皆是韓遠案,韓熾甘願沈淪。

林越對韓遠案的心情也比較覆雜,他不知道該不該怪韓遠案,但韓熾不怪,所以即便不能有好態度,他也並沒有刻意針對韓遠案,客客氣氣地說著客套話。

“哥,你……”林越還是有些驚訝,半晌才從恍惚中醒過神來,找回聲音打破可怕的沈寂。

韓熾轉眼瞧他,聲音也依舊冷淡:“怎麽?”

“啊,不、不不,沒怎麽。”林越十分識相地連忙搖頭,跟個撥浪鼓似的。

僵局破了之後韓遠案也才將心口滯悶的那口氣緩吐出來,然後喊了聲韓熾。

不是韓律,是韓熾——非常珍重且真摯的一聲韓熾。

韓熾了楞住了,他茫然地擡頭看韓遠案,後者重新倒了杯熱水擱到韓熾跟前,他說:“韓熾。”

“……”

“我是韓遠案。”韓遠案說,神色不明,叫人捉摸不透,他繼續說,“可以認識一下嗎?”

“……”

韓熾徹底怔住了,渾身僵硬到血液都無法循環,他不懂韓遠案是什麽意思,也不懂韓遠案這麽說的意義在哪裏,只知道這句話盤旋在耳側,恍然覺得蜂鳴嗡叫。

“……什麽…意思?”韓熾聲音沙啞輕微,幹澀得難以發出聲音。

“韓熾,”韓遠案說,“你願意跟我重新認識一下嗎?”

“……”

身子漸漸有些顫抖起來,仿佛整晚整晚纏身的噩夢變成了現實。將他堵在逼仄的墻角,讓他面對以往的一幕幕,逼著他忘掉以前的樁樁件件,韓熾心中恐懼萬分!

林越率先察覺韓熾情緒不太對,忙喊了聲:“哥——!”

“韓熾……”韓遠案皺眉,蜷了蜷欲擡起的手,克制地插進兜裏,擔心地望著韓熾。

“不願意。”

“……什麽?”

“憑什麽?”韓熾垂著眸子,盡力克制自己接近崩潰邊緣的情緒,說,“我為什麽要跟你重新認識?”

“你說重新認識就重新認識,你說怎麽樣就怎麽樣?”

韓熾聲聲質問,還覺不夠似的繼續往韓遠案心口插刀子:“韓教授還挺厲害,我們很熟嗎?律所、小楊、菜心,韓教授想表達什麽?”

“想讓我時時刻刻記得那些不堪的過去嗎?”韓熾聲音顫抖,極力忍著嗓子裏的嗚咽,嘴裏忽然蔓延起一陣鐵銹味——估計是嘴裏的軟肉被咬破了。

除去他竭力的指責外,包間安靜的沒有一絲聲響,話出口之後,留下的便是清晰且刺人的顫巍巍的呼吸聲。韓熾在拼命地呼吸,在這間不算大的房間裏汲取氧氣來解決他腦子裏的昏沈。

林越想拍拍他,但他知道韓熾這時候最不需要同情和安慰。他悄悄看了眼韓遠案,見他被懟的沒話說,眼皮也微微泛紅,也只能在心裏嘆氣。

他沒發勸說韓熾,他見過韓熾太多不好的時候,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韓熾話裏“不堪的過去”其實是指自己。

林越從不輕看韓熾對韓遠案的感情,卻也不願看韓熾折磨韓遠案的同時更是折磨自己;不願看見韓熾苦不堪言的時候,吞著大把藥,將自己圈在回憶裏像個受傷的動物一樣舔舐自己的傷疤。

那樣的疤深入骨髓,韓遠案便是陰雨天氣,舊傷遇上陰雨天,疼到意識模糊,麻木了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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