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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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070

塗漫漫靜靜的等著。

夏圖喝了好幾口冰涼的可樂,燭光映在她沾滿悲傷的眸子裏,她望著搖曳的燭火,慢悠悠開口:“九九,你覺得我是一個怎樣的人?”

塗漫漫沒想過她這麽問,認真想了下才道:“開朗又自信,大家都很喜歡你,當然也包括我。”

“謝謝你,九九,我說真的,謝謝你。”夏圖格外認真,一字一句道:“你可能不知道,你在某種程度上改變了我,我在你身上看到了一種可能,一種我從來沒想過的可能。”

塗漫漫保持緘默,專註地看著她。

從父母讓她回京南市,夏圖的心情一直處於極度糟糕的狀態,總想摔些什麽東西緩解下積攢已久的怨氣。一直被當做名門閨秀養,她舉著水杯在半空僵持許久,最終又不輕不重放下了。

“你知道嗎?像我們這種家庭的小孩,如果不是看起來有病,就是真有病。”她的聲音輕飄飄,散在空氣裏:“我有兩個弟弟,乖張怪異,聯合其他同學校園霸淩,我爸媽整天跟在他們屁股後面擦屁股,甚至有同學問我他們是不是超雄綜合征,不然同一個家裏怎麽會同時培養出我們這兩種截然不同的人。”

塗漫漫對夏圖的家庭不甚了解,只聽過夏圖說自己家也是重男輕女。說實話,她無法想象這種家庭怎麽會養出這麽美好的女孩子。

夏圖的聲音還在繼續:“他們是表面上經常犯病,我比他們高尚點,習慣一個人靜悄悄的犯病,特別是在夜深人靜時,我總是大腦放空,時不時想象著要是從二十三樓跳下去,會不會就不會這麽空虛。”

塗漫漫一驚,琥珀色的瞳孔驟縮,看著對方慘淡的神情。她安慰人的能力有限,不知說些什麽,只能慢慢挪著屁股,直到移到夏圖的旁邊。

“我很少有傾訴的欲望的,總是怕別人看到我的陰暗面,嚇得逃的遠遠的。”夏圖將腦袋放在塗漫漫的肩膀上:“不知道是不是我們都生活在一個重男輕女的家庭,我對你的信任連我自己都感到驚訝,其實別看我總笑那麽歡,其實防備心比誰都重。”

整個天臺除了風聲,就只有她的聲音:“我不止一次的怨恨過自己不是男孩,不然就不用整天活在恐懼裏,完全不知道我爸媽哪天資源置換,把我當做一個籌碼賤賣,我甚至都想過自暴自棄,不然就幹脆搞臭自己名聲,徹底斷了他們總想犧牲我的念頭。”

巨大的信息量讓塗漫漫震驚到失語,她以為哪怕是重男輕女,以夏圖的家境也不至於像她這麽窘迫。

夏圖聲音都沒有起伏:“在遇見你之前,我覺得自己真是倒黴透了,不瞞你說,在轉學前我爸媽又讓我去討好他們的生意夥伴,比我大兩輪,滿臉堆肉的油膩男,我大晚上徹底和他們撕破臉,那時腦袋也可能不怎麽清醒,在大街上隨便拉了一個人去酒店,在犯下大錯之前,我爸媽給我打電話告訴我會幫我轉到一一哥的學校,讓我抓住最後一次機會。”

塗漫漫心悸與夏圖存了如此瘋狂的念頭,又慶幸這一切都沒發生,她拉起夏圖的冰涼的手,慢慢握緊。

夏圖的手回握過去:“我一度認為一一哥是我的最優選,足夠強大,潔身自愛,就算不喜歡我,也不至於讓我落得淒涼的下場。”

“我聽願願姨說起你時,只以為哪裏出了問題。”她輕笑一聲:“我認識一一哥那麽多年,看過他拒絕太多的人,老實說,他清心寡欲到我甚至懷疑他暗戀我,知道我看到了你。”

她眼神軟下來:“九九,你和我見過的人都不一樣,在一個比我艱難萬倍的開局裏,竟然是開得最絢爛的那朵花。你的存在讓我一度覺得很難堪,可能與我從小接受的教育有關,雖然我很討厭我爸媽那一套重男輕女的落後思想,卻也本能認為女性只能是男性的附庸品,把婚姻看做改變命運的第二次機會。”

塗漫漫聽著自我剖析的話,誠懇的糾正她:“夏夏,哪怕重男輕女我們也有差別,我的眼界就是這一方土地,讀書對我來說是獨木橋,沒有其他影響我。”

她歪頭,蹭了蹭夏圖的後腦勺:“如果我在你的生活的環境裏,並不會比你做的更好。”

正如“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她和夏圖都不是幸運的寵兒,她在為能讀上書想方設法時,夏圖為怎麽撐到黎明苦苦掙紮。

她沒辦法衡量,這兩種截然不同的困境,到底那種更為艱辛。但毫無疑問的是,盡管如履薄冰,她和夏圖都沒放棄成為自己,在這條路上,她們堅持到了最後,才能碰到身為幸存者的彼此。

她的聲音輕輕,卻充滿著只有她們能懂的力量:“如果必須要墜落,就讓我墜落,我會成為那個人,一定會接住我。這是影響了我人生的一句話,每次我感覺自己要撐不下去時,這句話總能成為托舉我向上的力量,現在同樣送給你。”

夏圖的情緒防線在這一刻崩潰,從低聲哭泣到放聲大哭。燭火在風裏搖擺,而她在此刻,徹底重生。

塗漫漫沒出聲,輕輕拍著她的背,等到她哭累了才繼續道:“夏夏,我有沒有告訴過你,我超級喜歡你。”

“沒有。”夏圖的聲音委屈巴巴。

塗漫漫的聲音帶著安撫人的力量:“我這個人呢,不太擅長表達,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裏,我都羨慕著你,無論是元旦晚會幫我應援的你,還是拉著我逛街的你,我都非常非常的感謝,我非常慶幸能以好朋友的位置出席你的人生。”

“嗚嗚嗚。”夏圖又哭起來:“我要和你做一輩子的朋友。”

塗漫漫的不舍再次冒出頭,她試探道:“在這裏也適應了,一定要離開嗎?叔叔阿姨那邊還能不能商量?”

夏圖搖頭:“我媽聽說願願姨認定你了,你知道的,父母送我過來就是為了一一哥,現在徹底沒希望,我就沒有繼續留下來的必要了。”

她頓了下繼續道:“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了,我現在已經不會再被別人輕易影響,我會學著你一樣,努力堅定,在任何境遇裏都不會放棄自己。”

塗漫漫也笑,拿著桌面上的可樂,和夏圖碰杯:“那祝我們下次見面,都能更為更好的自己。”

“那當然。”夏圖吸了吸鼻子,又恢覆到平時的狀態:“我們必須,一定,肯定能能為想要成為的大人。”

塗漫漫舉著可樂罐:“為友情幹杯。”

夏圖笑:“為未來幹杯。”

這一杯,

敬逃課的晚上。

敬一去不回的青春。

敬永不回頭的義無反顧。

敬與命運死磕到底的蕓蕓眾生。

敬我們至死不變自由且不服輸的靈魂。

天臺上兩個女孩又哭又笑,緊緊擁抱,嘲笑彼此是個愛哭鬼,又小心拭去對方的淚。

她們以後會收獲更多的喜歡,也許是為容顏傾倒的追求者,也許是為能力滿意的上司,但只有她們愛彼此的陰暗面,愛眼前這支還沒盛開的玫瑰花苞。

陷入瘋狂的她們,並沒有聽到旁邊樓道傳來的腳步聲。

“誰在這裏,又哭又笑的大半夜裝鬼呢?”年級主任的聲音突然出現,緊接著一束光就打在她們身上:“都高三了還不知道抓緊時間,我看你們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還抱在一起?!快點分開。”

塗漫漫小聲說了句“完蛋”,慢慢松開抱著夏圖的手,和夏圖交換個眼神,就老實站成一排。

年級主任以為是越過紅線的男女,臉黑的徹底:“擡起頭,這會嫌丟人了,早幹嘛去了?”

逆著光,他看不清對面:“都不用等明天了,報名字,我現在就給你們班主任打電話,讓他們親自把你們領回去。”

夏圖用手遮住眼:“那個主任,我們是請假出來的。”

年級主任拿出手機,看都沒看她一眼,冷哼一聲:“報名字和班級。”

塗漫漫平時也和這位年級主任打招呼,往日都是挺和善的一張臉,沒見過這麽兇神惡煞的樣子。拖也解決不了問題,她在心裏給施老師道過歉,老實報上名字:“塗漫漫,一班。”

“一班?”年級主任這才擡起頭,終於舍得將手電筒從兩人臉上移開,靠近幾步才算認出來:“是你啊。”

他皺起的眉頭松開,語氣也緩和了不少:“大晚上在這裏做什麽?是壓力太大了嗎?”

塗漫漫沒適應變臉一樣的態度,搖頭:“沒有。”

“主任我們確實有事。”夏圖又重覆一遍:“明天我就要轉學了,就和朋友道一下別,已經給班主任請過假了,您可以打電話確認一下。”

“夏圖呀。”年級主任處理過她的轉學申請,松了口:“學習壓力太大,偶爾來放松一下也無傷大雅。”

他知道塗漫漫是循規蹈矩的好學生,慈祥的像個長輩:“離高考還早呢,壓力也不要太大,實在調解不了可以找學校。”

塗漫漫在學校是國寶級別的保護對象。他聽塗漫漫說“壓力不大”後,才放下心來:“那行,我就不打擾你們了,等結束了早些回教室,還怪冷的,別凍感冒了。”

“好。”

等年級主任一走,夏圖就撞著塗漫漫的胳膊:“不愧是你,面子就是大,這要是其他人,不得站在原地挨半個小時的訓。”

塗漫漫推她:“你也是大膽,就不怕他真打電話?”

夏圖伸出食指搖了搖:“隨便打嘍,我真給班主任請過假了,施老師那邊也說過了。”

塗漫漫氣笑:“那在樓下碰見他,你還拉著我跑?”

“這不是讓你感受一下逃課的刺激。”夏圖有理有據:“算是我送給你的離別禮物。”

兩人玩鬧了好一會兒,等鼻子凍得通紅,才不舍的回到教室。

陳一歸的視線從教師前門追到旁邊,皺著眉看著幾乎要把臉藏進胸口的人,緊張地問:“你怎麽了?”

塗漫漫吸了下鼻子,鼻音極重:“沒事。”

陳一歸也不是傻子,用手撩開遮擋視線的頭發,就看見眼睛紅得像兔子的某人,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他呼吸一重:“誰欺負你了?”

“沒有。”塗漫漫壓著嗓子,答非所問:“以後你要對夏夏好一些。”

陳一歸聽見夏圖的名,稍稍放下心:“我現在對她不好嗎?還是她說我壞話了?”

塗漫漫擡頭,盯著他自說自話:“你要保證,以後會對她好一點。”

陳一歸忍住翻白眼的沖動:“你也真是大方。”

“她值得。”塗漫漫說完也不看他的表情,埋頭在抽屜裏翻找,找到了陪伴她度過無數歲月的書,是謝爾德桑德伯格所著的《另一種選擇》。

她小心翼翼地翻開,在扉頁上,一筆一劃地寫下她閉著眼都能背誦的句子。

“我想讓你明白,當生活給你當頭一棒,讓你墜入悲傷之海時,你所能做的就是奮力游向水面,重新呼吸。”

等放學,她要把這本書送給夏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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