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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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丁一是在陳燁的懷裏醒來的,這別扭的姿勢,居然能保持一個晚上。胳膊壓在胸前有些重,稍稍挪動一下,卻不小心驚醒了枕邊的人。

“早。”頭頂上方傳來的聲音滿含睡意,丁一懷疑陳燁到底是不是真的醒了。

酒店的窗簾沒拉嚴實,透進來一絲光,艱難地伸出手拿過手機看了一眼,發現已經九點半了。

居然睡到了這麽晚。

丁一掙紮地要起身,陳燁卻一絲機會都不給她。有些羞惱地推了推他的肩膀,被一把抓住了伸過去的手。

一個間隙,就變為了十指相扣。

剛剛還在不停撲騰的身體,因為這一個小動作,慢慢安靜下來。丁一一眨不眨地盯著陳燁的臉看,感嘆他的皮膚為什麽會這麽好,除了下巴上青黑色密密麻麻的胡茬,臉上就沒有其他雜質了。睫毛倒沒有傳說中霸總的那麽長,可勝在了濃密。

陳燁忽然松開了她的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把身體轉向了旁邊。

“你害羞啦。”丁一就像發現了新大陸一樣,往過湊了湊,一直追問著陳燁。

張開的大手抵在了她的臉上,阻止了她前行的路徑:“快去洗漱。”

丁一嘗試著擺脫制裁,但那手好像是一個難纏的八爪魚一樣,一直和自己無比地貼合。發現硬沖不行,丁一就準備以退為進。往後撤了幾步,佯裝要起身去洗漱,果然陳燁放松了警惕。接下來一個俯沖,以為馬上就能得逞了,誰知那放下的手就像裝了雷達一樣,又穩穩地托住她的臉。

從手指的縫隙裏往外看,陳燁依舊用另一只手遮著自己的眼睛。丁一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一般,丟下一句:“ 聰明的人都準備起床了,只有笨蛋才在賴床。”,就去洗漱了。

陳燁並沒有搭腔,依舊是慵懶地躺在床上,隨意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床上,露出若有若無的微笑。等丁一完全進了洗手間後,才坐起身來。

早晨,還是不宜挨得太近。平靜了一會兒,才從床上下來。穿戴整齊,收拾完行李後,開車去了今天的目的地:晏清博物館。

這是一家私人博物館,藏在沽安鎮的一個村莊裏。沒有什麽公共交通,只能自駕去游玩。地方是陳燁提的,恰好丁一也喜歡逛博物館,兩人一拍即合。

跟著導航走了大半個小時,周圍的環境越來越荒涼,一個轉彎後,車子就拐上了一條連導航都叫不上名字的路。這路兩輛車並行都有些困難,長時間沒人維修,路面被擠壓地破碎不堪,車子開在上面顛簸的厲害。

丁一隱約有些擔心,手不自覺地捏住了安全帶,不斷地往窗外望去。四周別說行人了,連房子都沒見到一個,導航顯示距離目的地還有五公裏。

“實在害怕,我們就不去了。”陳燁察覺出了丁一的不安,怕她不好意思主動提出不去,自己先拋出了話題。

但已經開了這麽久了,放棄還是有些可惜:“我們還是開到終點看一下吧。”

既然丁一還打算去,後面的路陳燁盡可能地把車子開得穩一些,減少車輛的晃動。十多分鐘之後,在一個園子前停了下來。

門口只是擺了一套破舊的桌椅,旁邊坐了一個人。大門也是二十多年前的鐵門,入口處還搭了一個碩大的帳篷。

還是第一次見這種樣式的博物館。丁一和陳燁兩人走上前去,那坐著的人眼鏡掛在了鼻子上,眼睛往上翻著,操著一口正宗的臨城方言:“驗票。”

確認了購買記錄後,兩人被允許通行。丁一打量著四周,完全沒看到一點博物館的特征。裏面一個游客都沒有,兩人可以說是包場了。順著游覽的提示箭頭,到了一處極為開闊的地方。

剛到那裏,丁一就被眼前的景象震驚到了。中間一條青石板路,旁邊淩亂地建了幾座木制的房子,左前方有一口大鐘,路的盡頭就是第一個展館。這些都是常規的布置,但這青石板路的兩旁,密密麻麻地各立了一排石頭。每塊石頭高低相差不多,底座都是規規整整地正方體,石頭上都刻著字,粗粗一看,都是...

“泰山石。”

陳燁說得沒錯,這裏全都是泰山石。走進一瞧,每塊石頭上面都寫著不同形態的“泰山石”三個字。最底部,都貼著這石頭的來由。外面的這一排,大部分都是清到民國時候的石頭,基本上都是從民間尋得的。

泰山石並不是什麽稀罕的物件,只是眼前的數量確實嚇人,就像是用泰山石給路修了圍欄一般。丁一收起了自己開始時的偏見,果然,不管是對於人還是地方,都不能以“貌”來定奪。

兩個人進了第一個展館。雖然這館只有一層,但高度至少有三層樓那麽高。左右兩面墻上,全都立著的是木制門板,清代的楠木門板居多。每個木門至少兩米高,下面為實心,上面則鏤空雕刻著圖案。圖案基本上與“忠孝仁義”“福祿壽”“吉祥如意”等內容相關,寄托著主人的美好祝願。

越往裏走,內心越震撼。展廳中央用十多個木架子隔開,每個木架子的兩側,都立著木板門。木板門上面,還有立了一層木制的窗戶,最上面,吊著的是牌匾。但凡可以利用的空間,全部都用上了。這裏與其他博物館最大的不同,就是展覽的物品並沒有罩在玻璃罩子中,只是拉起一根鐵絲進行簡單地固定。參觀的人能夠完全地觸碰到每一個展品。

陳燁自進了這裏,就沒怎麽說過話。他徘徊在一扇扇門前,偶爾停下一會兒,望著門上的裝飾沈思。良久之後,他才悠悠說出一句話:

“每扇門背後,都曾是一個家庭。”

丁一扭過頭看著他,順著陳燁的視線望去,他正出神地望著自己面前的這扇門。上面印著神荼、郁壘兩位門神,穿梭時光的隧道,透過這門仿佛可以看到百年前人民的生活。

就像被某種力量驅使一般,她走到了陳燁的身邊,並排站著。諾大的展館裏,只有他們兩個人。丁一突發奇想,會不會在幾百年前,兩人就像現在一樣,做著相同的事。

穿越時空的緣分,總會更令人向往。

陳燁隨意地牽起丁一的手,就再也沒放開過。也許在剛剛的那幾分鐘裏,他也想盡了兩人的前世今生。

剩下的所有展館,展品也都沒有被封閉起來,而且數量要比一般的博物館多不少,展館裏的每一寸空間,都被合理地利用。

幾個展館逛下來後,陳燁發現了這博物館的展覽規律。

“這博物館的主人,把房子的所有構件,都拿來收藏了。”

丁一有些不解,陳燁繼續解釋道:“我們最開始看到了門、窗還有匾,後面有房屋的脊、梁,一些柱子。包括屋脊上一些裝飾的走獸,都一並收藏了起來。”

順著陳燁的思路,丁一回憶了剛剛參觀過的展品,好像確實如此。原來這裏展出的,是無數個家庭的生活。

最後的一個展館,陳列的全都是各式各樣的硯臺,還有一些書畫。

書畫作品倒不是什麽名家之作,但是卻可以很好地反應出原主人的意趣。丁一對這裏的展品,興趣不高。她不會寫毛筆字,除了楷書可以看得懂寫的是什麽外,其餘的連內容都讀不明白。所以每一幅作品她都是匆匆一掃而過,但陳燁基本都要停留一會兒。

“你看得懂他寫的什麽嗎?”

在一幅草書作品前,丁一問出了自己的疑問。

“嗯,一句詩。時人不識淩雲木,直待淩雲始道高。”[1]

居然真認識。明明看上去就是幾個圈圈組合在一起,怎麽就成了一句詩了。在丁一眼裏,這和醫生寫的藥方沒什麽區別,只有特定人群才能看得懂。下意識地問道:“你學過書法呀。”

陳燁聽到這句話,頓了一下,說:“算是吧。”

一個模棱兩可的答案。丁一沒有再問什麽,看得出來陳燁並不想說。整個博物館,只剩下最後一個展館了。

這個展館的面積小很多,大概就是客廳大小。但墻上,擺放著大大小小的佛像。剛走進去,就被這威嚴感震懾住。因為佛像都掛在墻上,不知道是有意設計,還是視角問題,丁一覺得每尊佛像都是垂眼向下看,有一種睥睨眾生之感。

最前面放著三個蒲草墊,中間凹了進去,看來有不少人曾在這裏跪拜過。蒲草墊後面是幾條長凳,供人休息時使用。

算下來,兩個人已經參觀了兩個多小時了。就坐在了長凳上面,歇歇腳。

“不是我自願學的。”

“什麽?”丁一沒太聽清陳燁說的話。

“是我媽強迫我學的練字,練不好就不許吃飯。”也許是面前一眾的佛像給了他力量,又或許,他只是想把過去的痛苦,講給佛像聽。

丁一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畢竟她自己,也是童年家庭關系的受難者。唯一能做的,就是握住陳燁的手。看他的神情有些低落,就把他的手掌心翻了過來,用手指在上面畫了個笑臉。

一直畫了三次,陳燁才看明白畫的是什麽。他知道,丁一在安慰自己。

把丁一往自己身前拉了下,輕柔地抱住了她:“謝謝。”

這個擁抱,堅定又純粹,被眾神見證,也被眾生見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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