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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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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6 章

尤眉蘭從墓園出來,發現焦璐那輛車並不在原來的地方了,雖然來祭拜的人不多,可還是應該讓保安趕到了該停放的地方。尤眉蘭瞇眼尋了一會兒,果然看到車整整齊齊停放在界線裏,擡頭望了眼天空,發現初露頭角的陽光又藏了回去。

不知道今天還能不能見到太陽。

尤眉蘭面色淡淡收回了目光,踩過了地上一根潦倒的煙頭。

車裏沒有人,四周也沒有蹤影,尤眉蘭並沒有第一時間找人,本來就是占用了人家孩子的休息時間,催生催死,不是她的個性,她也不會做這樣一個討人嫌的後媽。

尤眉蘭站在原地,思緒隨遠山而去了。

當初她畢業就與蘇南添結婚,那個年代通訊不方便,她又遭遇了那種事,漸漸疏於人際交際,之後有三四年的時間沒有與大專同學聯系。蘇冷出生後第二年,有人邀請她參加澱城老鄉同學會,她本來去的意向並不強烈,是蘇南添勸說鼓勵她和老同學敘舊,知道她害怕,蘇南添還拜托了他在交警大隊的兩個徒弟暗中陪護。

尤眉蘭笑他濫用職權,“焦顯平也會去,你這麽放心?”

前一年蘇冷出生,焦顯平和一位女同學登門造訪,給了剛滿月的蘇冷紅包,還抱著小小蘇冷拍了張照。

蘇南添那天有應酬,微醺,溫柔將她碎發別到耳後,“我相信你,更相信自己。”

她當下無話可說。蘇南添洗澡出來,她告訴他,“我和他沒有可能了。”

蘇南添顯然怔住,呆呆看著水霧朦朧裏溫婉沈靜的妻子,心中無限動容,好像默認了她等著他出來就是專門說這句話而已。

外地那件事給這個家帶來的陰霾,似乎在那個時刻才算真正散了。

他滿懷愧疚、激動、期待,鄭重又柔情頓起攬著妻子入懷,天真以為他的信任真能換來一輩子如今天她給出的承諾。

同學會上,絡繹不絕的人恭喜焦顯平喜得千金,有人問他給女兒起了什麽名字,正在和女友人暢聊的尤眉蘭明顯感覺到斜對面有道深沈固執的目光穿越了山海,落在她餘光裏。

焦璐。我的女兒叫焦璐。

當晚蘇南添迷迷糊糊睜開眼,聽到身邊隱忍的啜泣,手忙腳亂摸到開關,擔憂她是不是又被同一場夢魘困住。

尤眉蘭的確是從夢裏哭醒的,男人溫暖的懷裏她在輕聲細語中漸漸平覆情緒,只字不提,蘇南添也不勉強她,只想用傾其所有撫平他愛的女人的傷痛。

平靜過了幾天,突然有一天,尤眉蘭找到蘇南添手腕,征求他意見,想給女兒改名。

她說“蕉鹿一夢”寓意不好,她不希望女兒一生被名利物質迷惑,不願面對現實,蘇南添有些苦惱,他取“蕉”是看中香蕉類似一輪明月,快樂和幸福的象征;取“鹿”,寓意長壽與健康。什麽智慧、財富,蘇南添都不看重,也許和他的職業有關,他時常面對一團皺巴巴的女兒會心懷要死的愧疚,只希望他和眉蘭唯一的女兒沒有煩惱病痛,平平安安過完一生。

可妻子的顧慮也不無道理,知道她也是為了女兒好,怎麽忍心拒絕她。

在翻遍了字典後,他選了“冷”字,希望他的女兒即使遇到危險和困難也能冷靜從容,他總不能靠美好幻想奢望孩子一輩子都遇不到什麽困難坎坷。而為人父母,又總不是能陪伴她一輩子的。

尤眉蘭也很中意這個字,覺得簡潔又有意境。

“日後,我們女兒一定和你一樣,是個冰清玉潔的大美人。”

尤眉蘭嗔笑他一眼,不予理會。其實蘇南添鮮少說情話,心跳快得不行,覺得有些羞恥,可望著妻子恬美的笑容,他便能感受到安寧與滿足。

一開始,所有人都不理解他一個擁有大好前程的警官為什麽堅決要娶一個來自貧困農村家裏有五個弟妹的大專女學生。蘇母更是堅決反對這門婚事,一向親和沈默的蘇爸聽說了他們是如何相識的,重重嘆了口氣:“她是為了報恩,你是為了什麽?”

蘇母更是疾聲厲色:“什麽報恩!她吸血鬼!逮著你個爛好人吸!好女孩怎麽會想著嫁男人來負擔家裏,她自己也算大學生了,自己不能找工作?好女孩怎麽會被人盯上綁走!”她還差點當著尤眉蘭跪下,哭著她放過自己兒子,“我們家不用你報恩,他是警察,救你是他的本分和職責,不需要你還什麽……”

父母那邊過不去,很長一段時間,逢年過節,蘇南添為了表明心意,讓尤眉蘭有安全感,都帶她去自己姑媽家吃飯,尤眉蘭長得漂亮,性格又安安靜靜的,會主動做事,作為農村姑娘,接人待物當年卻挑不出錯,這樣的女孩,本身應該是討長輩喜歡的類型。

後來姑媽勸蘇母,蘇母漸漸動搖了,主要是她兒子認定她了,她總不能拿命去拆散人家。而且尤眉蘭的確方方面面做到了讓人無可指摘,也私下和她吐露真心:我是為了報恩才會嫁給南添,但兩個人要過一輩子,誰能保證以後會發生什麽。對於他,我的確無比感恩,其實比起他和什麽女人結婚,我相信您一定更希望您的兒子平安健康,我不會祈求自己這段婚姻多美好無憾,所願的,也是他能無痛無傷,平安過完這一生。

作母親的人,被尤眉蘭這段話震撼到了,最終點頭答應了婚事。後來尤眉蘭又給家裏添了一個古靈精怪的小太陽,蘇家人對尤眉蘭的態度才有所好轉。

山間的風又大了,尤眉蘭驚覺時間過去了很久,從回憶裏掙脫出來,正想要聯系焦璐,無意間發現手機裏有一則短信。默認是垃圾信息,尤眉蘭沒打算管,最後擡眸張望了一遍四周,心下開始困惑:這裏是墓園,焦璐會去哪裏?

這個時候,電話打進來了。

“你的女兒在我們手裏,蘇蕉鹿對嗎?”

話筒裏粗噶的男聲,因為介質更加混沌沙啞,一字一句在尤眉蘭耳畔劈開,仿佛伴著惡臭氣息,一發入腦,喚醒了枯死許久的記憶。

尤眉蘭下意識想把手機扔開,頭皮撕裂開一道口子,發麻又辣痛,昏沈天地間,她整張臉毫無血色,在對面再次揚起一聲奸笑時急促呼吸猛地停滯。

“六千萬美金,換你愛女一條命,蘇局長如果還活著,恐怕也會覺得這個金額值得很。”

說完這句話,對方瀟灑掛斷了電話。

山間再次一片死寂,來去不停的只有風和霧,尤眉蘭胸口如同紮進了無數細密的針孔,渾身抖個不停緩緩蹲了下來,嘴角一抹猩紅在暗沈的天空下和剛才那通電話一樣不真實。

不記得過了多少年,她刻意忘記的噩夢,隨著那道熟悉的惡魔低喃一瞬間重現,甚至比曾經更清晰。

尤眉蘭捂著胸口平覆許久,仿佛世界只剩下她艱難的茍延殘喘,有一剎那,她想起了蘇南添,覺得自己已經過了百年之後,不然怎麽會見到他那張溫潤如玉的臉?

可是那張臉上,不是笑著的,劍眉緊緊壓低,川字紋清晰可見,一雙眼睛裏有洞察人心的壓迫感,精銳、沈重、鋒利的黑光下,有壓抑的焦急和擔憂。

尤眉蘭終於記起來,他們的女兒,遭遇了綁架。

很有可能,即將或者正在經歷她當年的慘劇。

現在這幫人要的是錢。

六千萬美金,她自己是和資金、數字打交道的,知道這個荒謬的數字的概念。她第一時間只想得到季見予,這個世界上有這個能力,同時和蘇冷有關系的人,只有這個正在和她女兒打離婚拉鋸戰的女婿。

尤眉蘭面無表情重新站起來,視野一片模糊,可她秀挺依舊的姿態,輕易讓人誤認為她是投入的沈思緬懷。

電話沒被接通的每一秒,她的心就潰爛一分,直到最後自動掛斷,她唇角竟然揚起了一絲詭異的幽笑。

季見予在家。接近午飯時間,豪華闊大的別墅也有煙火氣,季宏風把魚煎焦了,正唉聲嘆氣苦惱要如何拯救,文玉練完瑜伽慢悠悠湊過去,眼珠子一斜,不鹹不淡點評了一句:“季廳長也有老馬失前蹄的時候,昨天您做的那個排骨,比鹽膽還鹹,最後全倒了。”說完,看他欲言又止,文玉幽幽一笑:“我看你是酒喝多,味覺失靈。行動也不利索了,才會手腳這麽重,人吶,還是不能逞能。”

季宏風哪裏聽不出她這是一個勁刺他最近應酬多總是喝得不分東南西北回來,訕訕的,本來魚煎壞了就心情不好,偏偏她又來冷嘲熱諷,季宏風腦子嗡嗡的,忍不住懟回去:“嫌我手腳重有本事你自己煮,別的我就不跟你爭了,你文小姐十指不沾陽春水,這廚房裏的事,你恐怕沒資格指指點點吧?”

“又沒人逼你煮,你不在家,人小陳炒的菜我們兩個人頓頓清空,再說了,我哪敢指點你季廳長,只是陳述事實。”文玉一皺眉,捂著鼻子嫌棄要命,催促他:“快弄出去,滿屋子都是焦味兒。”

季宏風啞口無言,看她從頭到尾壓根不願靠近,高高在上指點江山,火一下就上來了,鏟子一扔,“不幹了!”

文玉本來都要轉身走了,聽到動靜又停下了腳步,驚愕回頭,眼裏溢出揶揄的笑,上上下下打量坐下來老男人,只見季宏風一會兒翹二腿一會兒又正襟危坐,圍裙還掛在身上,怎麽放都不對,他滿臉煩躁,重重“嘖”一聲,誰料四周太安靜,他聲音未免太突兀,快速擡頭瞥一眼,兩人目光驀地一撞,季宏風心虛似地迅速挪開,面無表情。

“砰”一聲還沒落,季宏風就已經手忙腳亂轉過身接住了文玉砸過去的雜志。

“行了,在家給我擺什麽官架子。”文玉不吃他這套,冷冷淡淡走過去,本來是想看這魚還有沒有得救。

這是他今早和友人釣回來的,她沒睡醒就聽到他在床邊嘟囔中午要給她熬一鍋豆腐魚湯,三十年前,他一個窮醫生就是靠這鍋湯拿下了風花雪月的大小姐。

也不知道他起多早去釣的,擾人清夢。

文玉探身過去一看,還是忍不住皺眉,黑乎乎一團,大概率是一點都要不得了,正要嘆息把鍋挪走,腰間突然覆上來一股力量,她來不及做反應整個人就被轉個身來到了餐桌前。季宏風又懶懶散散坐回去,好整以暇調笑她:“怎麽能讓文小姐幹廚房的活兒,手臟了油了,挨罵的還是我。”

他穿家居服,整個人清清爽爽,很故意的笑容在一張英俊如初的臉上綻開,竟然有少年氣,除卻歲月留下的細紋不可忽視,文玉分明看到了二十來歲的季醫生,他老實,花言巧語不會說一句,和她吃飯全程紅著個臉,最後在她閨蜜的慫恿下喝了半瓶紅酒,送她回到家門口,突然伸出一只手攔住她去路,在幾分醉意的驅使下約她去看張曼玉的電影,也是這樣痞氣的笑,但一點也不讓覺得輕浮。

那場電影,她最終赴約了,在幽暗的影院接了吻,文玉覺得自己被下蠱,否則又不是初吻,她的心卻跳得這麽快。

當年那個吻她的男人,現在看她的目光,還是這麽直白,兩腿看似隨意擺放,實際上把她圈得死死的。

她的心,也還是如當年跳動得這麽劇烈。

“你老了。”她半輩子都養護仔細的芊芊細指,輕輕拂過那雙柔情似水的眉眼。

季宏風沒想過她會這麽淡淡的生出這番感慨,一時心情覆雜,多少有些失落,卻還是微微一笑。他仰望的目光裏,只有這麽一個女人,沒變過。

“你還是一樣年輕漂亮,不就行了。”

語氣多少有些怨懟,逗得文玉偏過頭笑出了聲,忽然意識到,小陳在花園忙,季見予在樓上洗澡,老夫老妻的了,在家裏這樣黏糊,不太合適。

殊不知,這一幕已經被季見予在樓梯上看了許久。

父母恩愛,他從未懷疑這一點,雖然他對這個家沒什麽眷戀,母子、父子間也諸多齟齬,可他始終沒有否認過,他們十年如一日的和諧幸福對他潛移默化的影響。季見予小的時候郁悶過,即使夫妻倆在有關他的教育理念上有太多不合,可這絲毫沒有影響到他們的感情,所以小季見予覺得自己是多餘的,不重要的,早早讓自己如此清醒,不奢望太多粘合的親情。

可因為文玉和季宏風,季見予骨子裏有傳統的一面,和大多數男人不同,他很渴望婚姻,所以才十七歲,就會在星空的見證下幻想娶到心愛的女孩。

他又想起了蘇冷,腦海裏浮現的,只有她。

這溫馨一幕,他被完全排斥在外,季見予忽然覺得無比孤獨,又無比挫敗。

他覺得自己真的很失敗。他的父親能夠擁有自己情有獨鐘的女人,兩人攜手走過了大半生甜蜜如初,而他的婚姻,一塌糊塗,他只會讓他愛的女人傷心。

他留不住她,永遠留不住。

看久了,季見予自嘲笑了笑,剛被水沖刷過的眼底,又是一片沈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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