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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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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京城罕見在這個時節飄起了雨,氣溫還是低,路演結束,蘇冷打算和嚴鑫一起離開去見秦遠。在車上,尤眉蘭的電話再次撥過來,從前晚開始,斷斷續續不下五次,蘇冷都來不及拉黑。

有更重要的事等著她去做。

到地方,嚴鑫提醒她一句,“秦導喜歡聰明人,愛惜自信的演員。”

蘇冷不知所以看他一眼,半只腳已經踏進包廂了,嚴鑫和秦遠看起來關系匪淺,但蘇冷又一時想不起這個電影之外他們還有哪些交集。除秦遠外,還有一個女制片,只有四個人的飯局,氣氛算不上熱烈,蘇冷一開始有些拘束,因為大多數時候都是他們三個人在聊這部電影的細節,倒沒避諱蘇冷。

“孝真古裝、民國都拍過了,有沒有興趣試一試現代背景的腳本?”

蘇冷稍微楞一下,卻沒有讓秦遠突如其來的話跌空太久,坦然回答:“當然,我覺得演員不應該呆在舒適圈,有合適的機會應該嘗試不同類型的制作,換言之,其實嘗試過了,才能知道自己最適合什麽。”

她很巧妙兜了個彎。一般情況下都會回答“如果有這樣機會我當然願意”,這樣的答案看似含蓄謙和,實際上會給對方造成被施壓的不適感,意思是“我都這樣說了你還不給我這個機會嗎”。

秦遠朝她投去一記讚許的目光,隨後和女制片眼神一觸,笑說:“《歸江東》我看了,不得不承認李中這小子的眼光一如既往毒辣。”

蘇冷頓時緊張,但也不過像上學面對班主任那樣,有敬畏之心,不多。她沒經歷過這種形式的“面試”,多年前那場被人精心設計的酒宴,自己不過是商品,其實最終命運如何,早被內定了。

即使現在共處一室的是界內人品作品口碑齊飛的名導,還有算熟識的工作夥伴,一眼看上去平易近人的女制片,烙在心底的茫然恐懼還是像毒液漫出來。

蘇冷沒回應秦遠充滿褒義的暗語,而是一時腦熱問:“秦導覺得我那部短劇,《上海灘》演得怎麽樣?”

“噢,我沒看過。”秦遠回答坦蕩。

蘇冷頓時全身著火,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了,被一盆冷水澆醒了。原本,她以為秦遠說她古代、民國背景的戲都演過那麽他肯定是多少了解過她的作品除了《歸江東》還有一部《上海灘》。

“但我選演員,基本背調還是會做的。”

蘇冷耳畔空蕩蕩的,似乎有陣潮風來了又去,可什麽都留不住,過了片刻,她緩緩擡起眼,眼睛明亮如珠,嗓子發幹:“那麽我通過秦導的考察了嗎?”

秦遠略一挑眉,不緊不慢繼續夾菜,反問她:“你呢,覺得自己適合我的女主角嗎?”

空氣似乎一下沈寂了,嚴鑫在一旁吞雲吐霧,似笑非笑,並沒有回應蘇冷訝異又困惑的餘光。

女制片忍不住了,出聲打破有些詭異的氛圍:“怎麽,嚇到了?又不是第一次演女主角了,你每部戲都是女主角呢。”

幾人不約而同笑出聲,蘇冷拿起酒杯抿了一口,歪著腦袋沈思片刻,驚喜一笑,好像自己也是頭一回發現了這麽了不起的事,不期而遇的小驕傲。

“好像是哎……”

秦遠側了側頭,目光聚焦,“嘖”了一聲,遺憾現在手邊沒有機器。真實的人就在眼前。其實界內所謂的見導演,吃飯、喝酒、k歌本身也算另一種形式的“試戲”。一個演員在生活中自然流露的狀態,很大程度會影響角色的塑造,今晚秦遠看似大部分時間都在和男主角嚴鑫交談,實際上每時每刻都在偷偷“審視”蘇冷,心裏對男女主角真實能產生的化學反應有了大概估量。

實際上,他和嚴鑫本身就在演一場戲,讓蘇冷無知無覺地加入進來,成為片中的女主角。

試戲非常成功,見到真人,秦遠才真正領悟到嚴鑫用來形容蘇冷的那幾個詞——真實又夢幻、清冷又純真,她的漂亮當然會讓人有距離感,但一定是真實的美麗,有故事感的面孔和氣質,不刻意的舉手投足就會散發魅力。

看蘇冷還是懵的狀態,秦遠把鍋甩給嚴鑫,“你沒告訴她我也想看你們二搭嗎?”

女制片在一旁附和:“秦導也是雲王和長樂的cp粉呢。”

蘇冷有些羞赧,等那陣灼人的燥熱散一些了,才撿起剛才那個問題回答:“我沒看過劇本,但我看過秦導所有作品,一概而論的話,膚淺而言,我覺得自己還挺想看看自己到底適不適合站在導演鏡頭裏的。”

“我的眼睛就是鏡頭。”

這句話,讓蘇冷內心一片荒蕪,卻升起了朝陽。

“老實說,嚴鑫一開始向我推薦你演女二,我心裏是有些不爽的,我不像其他導演,我更喜歡看到實打實表演,不管多大的腕兒。我們原定的女演員,相信新聞你也看到了,她的確有點靈氣,但違反了行業規定,是人品問題,老實說試戲的時候我挺中意她的,覺得她就是這個角色,但出了那件事,我瞬間出戲了,想要縱容自己忍一忍的最後一條理由也隨之毀滅。看了《歸江東》,你現在也算網上的紅人,我大概了解過後,抱著試一試的心態,所以才有了今晚這頓飯。”

“怎麽樣,願意演嗎?”秦遠嘲弄一笑,“別人都說我老古董,看來現在我也不知不覺想要迎合大眾市場,炒一波讓你們在現代戲裏再續情緣的話題了。”

深夜,蘇冷把之前丟在一邊的郵件又翻出來。如今的影視公司比起七八年前,如雨後春筍,多得數不過來,但其實真正能排得上號的屈指可數,而市場基本它們被壟斷。大名鼎鼎的,基本上不在蘇冷考慮範圍內,雖說大公司接觸到的都是頂級資源,但內部目前都已經有當家明星了,餅再大,人多了去分,也吃不飽。

可蘇冷今晚又突然明白一個道理,如果是個體戶,除非像一些童星或者已經拍了很多戲的演員有累積的人脈,否則要有戲可拍,絕對是步履維艱的。

如果沒有嚴鑫事先的舉薦,誰又能保證秦遠看《歸江東》的時候會特意留意她蘇冷的表現。

而且在這行混,不是只在組裏拍幾個月的戲就夠了的,人和戲要有曝光,就要跑宣傳、接訪談,這是現實,不是所有人都能成為第二個楊希——素人時期通過全國海選出演電影女主角一炮而紅,非科班出身念完本科再次入行拍戲還是一舉拿下傲人成績,短短幾年三十歲之前就拿下了國內三大電影節金杯大滿貫。她有天賦,肯鉆研,背靠佛系小公司,為人清高低調,還是在名利浮沈的演藝圈殺出一條專屬自己的血路,一騎絕塵。

想起這裏,蘇冷思緒一動,打開網頁開始搜索“玳時光傳媒”。

玳時光是盛寧集團盛澤成名下的影視傳媒公司,盛澤成嘛,至今都是演藝圈“演不好戲就要回家繼承家產”這句話的典型範例,可他曾經是新生代斷層男演員,二十歲憑借一部青春懷舊電影的男主角出道後沒掉出過頂級演員的圈層,甚至一開始界內外都是直接將他和實力派影帝放到一個賽道的。盛澤成雖然私下是貴公子做派,可在演戲這件事上從不含糊,沒浪費自己的天賦和資源,也是早早就拿下二金。眾人都在等著他完成三金滿貫,可二十八歲那年盛澤成直接拿下米蘭電影節最佳男主角,為其演藝生涯劃下句號,至此沒再露面拍過戲,真回家繼承家產了,除了自家領域,他還自己做老板、簽演員……

楊希和盛澤成結緣於二十歲,青澀的少男少女被選中出演經典青春電影《舊時光》,從那時候開始兩人就被譽為是娛樂圈的“金童玉女”,是同事又是心意契合的好友,也許是成長背景和追求不同,盛澤成倜儻瀟灑的花花公子一個,楊希是性格清冷內心敏感細膩的文藝女青年,很多年,兩人都沒有擦出火花,外界給他們的標簽也是“世紀友誼”。

六年前,楊希遭人陷害陷入輿論風波,最終選擇退圈,銷聲匿跡三年。

直到盛澤成成立“玳時光傳媒”,投資翻拍《舊時光》,影片尾聲黑屏上那行字幕——“謹以此片,紀念我和你的青春”緩緩出現,人們才恍然大悟,原來盛澤成那年在米蘭電影節接受采訪時那句深情表白是對楊希嗎?

有知情人士爆料,“玳時光”是盛澤成在楊希當初不堪輿論壓力離開後為她開的。

他們的緣分開始於電影《舊時光》拍攝地玳山。

玳時光算不上圈裏一流的影視公司,只不過因為它背後人物太傳奇厲害才能擁有一席之地。盛澤成心態也很平和,純粹是出於對這個行業的熱愛在運營這家公司,如今他的名字會以制片、監制的身份出現在影視片頭。公司旗下簽的演員不多,雖算不上爆火,但實力人品口碑都有目共睹,網上有句話用來調侃的:簽玳時光,就別想靠流量博眼球,但要進去又不是這麽容易。首先你要和老板一樣,喜歡演戲會演戲,秉持初心踏踏實實,滿足了這些點,做盛澤成的藝人照樣能名利雙收。

把郵件發送到網址上的郵箱地址,蘇冷罕見打了個哈欠,也許是一直擔心的事終於塵埃落定甚至超乎預期,也許是她終於下決心要簽公司而且有想要爭取的對象並付諸行動,渾身緊繃的一根弦罕見松懈下來。

她重重往床上坍圮,想起今天的安定還沒吃,可她終於有了一絲想要酣睡一場的困意。

好像回到學前班那會兒,她跳舞被刷下來,偷偷蹲在走廊哭過以後她去報了舞蹈班,之後又學鋼琴、大提琴,什麽都要會。

蘇南添一直采取開放自由式教育,怕她累倒了,可小小的蘇冷很倔,既是想要證明自己也可以上臺跳舞,也是想要得到同齡人驚羨的目光。

那時候,學習也挺上心,想做曾經她羨慕的有社會朋友又能上臺領三好學生的那種人。

好像,越長大,那顆爭強好勝的心越頹萎,也有可能是高中的物理、英語真的太難,覺得反正隨便學學就能考上全國重點高中,就只想談戀愛了。

再後來,發現並不是所有事漫不經心一做就能做成,也不是用盡全力就能隨心所願。

混混沌沌,蘇冷覺得自己仿佛已經睡了很久,可被手機震動鬧醒時,過去不過十分鐘。

看著那串號碼,她原本混沌的一雙眼漸漸結霜,冷得透明,點了支煙她走到窗外接起來。那邊似乎呼吸停滯一瞬,情緒也沒有太大起伏,“你終於肯接電話了。”

蘇冷覺得尤眉蘭在陰陽什麽,她毫無感覺,嗤笑一聲,“我如今很忙,你如果不上網,可以讓你繼女焦璐給你解釋一下。”

“我知道你演的電影上映了,恭喜。”

玻璃窗裏,讓人錯覺一張臉被丟進了繁華璀璨裏,蘇冷笑意漸漸消失,煙沒過肺就噴了出來,散散一團。“我現在被很多人罵,他們都咒我媽死呢。”

安靜片刻,尤眉蘭聲線依舊平平穩穩,“你爺爺腦梗覆發了。”

心跳驀地一頓,繼而拋出嗓子眼一般,蘇冷嘴唇一下沒有了顏色,煙頭摁到了窗臺,“你怎麽知道?”

“我去B市看望他們,正好碰上。”

“誰讓你去看他們的!他們不想見你你是聽不懂人話嗎?你是故意的,一定是你把爺爺氣病了……”

蘇冷一下情緒失控,啞聲嘶吼不管不顧指責,尤眉蘭被她刺耳的聲音嚇到,皺了皺眉,苦楚是從心底漫上來的。雙邊不約而同沈默了,蘇冷反應過來,全身發抖緩緩蹲下地,不能自已抽噎,腦子一團亂,忽然聽到那邊換了個溫沈聲音:

“冷冷?”

季見予,蘇冷險些咬到自己舌頭,想沖動大喊他的名字。

“你和尤眉蘭在一起?你們想一起害死我爺爺,你們知道他是我最親最在意的人了……”

“不是的,冷冷你不要激動,爺爺現在病情穩定,我過來看看他。”季見予聽著電話那頭抽抽嗒嗒用哭腔喊出來的話,心被絞死,恨不得立馬飛到她身邊,但眼下,老人需要可靠周全的照顧,他目光陰沈看了眼身邊抱著手臂的尤眉蘭。

尤眉蘭撫了撫額頭,嘆口氣:“我是覺得已經這麽多天,她爺爺也已經脫離危險期,該讓她知道了。她總不接電話,我也怕她一個人在外面出什麽事。”

“你讓她走,我明天就回去,不能讓她留在醫院,她如果在爺爺眼前晃真的會把人氣死的!”

季見予什麽都顧不上,拿著尤眉蘭的手機走到窗邊,克制著情緒安撫她:“冷冷,我一直在,你不要擔心,奶奶和姑姑也是怕影響你所以才瞞著你,你先冷靜一下,安心做自己的事,這邊有我。”

蘇冷哭得一塌糊塗,“我怎麽能不擔心?爺爺病倒了我居然什麽都不知道,現在知道了我怎麽還能當作什麽事都沒有發生在聚光燈下接受鮮花和掌聲,我不是你,不是尤眉蘭,我有心……”

望著窗外已經歸於沈寂的茫茫夜色,季見予體內空無一片,暗沈眼睛裏什麽都裝不下,只浮現此時此刻她一個人淩晨依舊未眠在酒店崩潰卻無能無力的模樣。

“是不是你讓他們瞞著我的?”

“相信我好嗎,冷冷。”

他低懇的聲音,沒有等來一句回答,蘇冷沒有絲毫猶豫掛斷了電話,將他視作和尤眉蘭一樣不值得信任的人。

把她的號碼記下來,季見予面無表情轉身走回去把手機放到旁邊的椅子,沒有直接送到尤眉蘭手上,冷冰冰開口:“你想逼死她嗎?因為你,她的童年和青春期都過得不快樂,現在她的事業剛有點起色,你也看不慣要毀掉她來之不易的一切嗎?”

“我只是覺得她有資格知道,她是我女兒,我當然知道她最討厭欺騙,你也應該懂不是嗎?現在的局面你也看到了,她覺得我們是成心的,她甚至覺得是我要害死她爺爺。”

“我寧願她恨我。”季見予淡淡一句話,讓尤眉蘭怔住,她呆呆望著眼前這個英俊高大的年輕男人,所有話都梗在了喉嚨裏。

季見予蔑然一笑,“你被懷疑,並不冤枉。尤女士,我希望你明白,如今我還能客客氣氣站在這裏和你說話,是因為曾經冷冷的關系,現在我希望你離開,不要出現在醫院,也是因為冷冷是我的妻子。”

在尤眉蘭怔忡的註視下,季見予眼角最後一絲笑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既然覺得被親生女兒懷疑的滋味不好受,就不要給人排揎你的機會了,造成誤會是小,萬一爺爺真因為你再次發病,你和焦顯平,兩條命也不夠賠的。”

送走尤眉蘭,看過老人安然入睡後,季見予一個人坐在病房走廊的座椅上,滿身疲倦,神經被無形拉扯著隱隱作痛,再次撥通那個號碼。

占線。

蘇冷完全顧不上現在的時間,打給姑姑,對方支支吾吾,擔憂又抱歉,“你表哥說你現在正忙,跟你說了你也只能幹著急。而且出事後我第一時間就打電話給見予了,他親自開車連夜趕過來,在B市陪了兩天等病情穩定才把人轉去澱城的。”她和老太太,現在又住進了那個小三居。

其實當初蘇冷給老爺子辦出院讓她們回B市姑姑就有些微詞,她是市井市民,覺得有個這麽厲害的侄女婿,安安心心在大城市住著就行了唄,非折騰來去的,兩夫妻的,蘇冷的長輩不也是季見予的長輩,姑姑表面上客氣,實際上心裏覺得這是她們蘇家女婿該做的。

她還不知道侄女和侄女婿在鬧離婚,也不知道尤眉蘭和蘇冷的關系具體爛到什麽程度,但是有人分擔,她樂得自在。

這段時間的路演活動已經全部結束了,可第二天晚上還有一個劇組專欄采訪,簽了合約的,和導演請假也沒用,要是缺席蘇冷拿不出違約金。玳時光那邊又是幾乎立馬有了回覆,說是想和她面談。

盡管如此,蘇冷還是選擇回澱城一趟,玳時光負責聯系的工作人員也表示理解,但並沒有敲定下一次見面的具體時間。

是她主動聯系的別人,如今又無法進一步推動流程,蘇冷知道,也許和玳時光簽約的計劃就此破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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