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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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季見予十三分鐘就到了。

蘇冷坐在沙發上,頭發散著的,厚厚一把,蓬松過度,從肩頭垂下去把她整張臉都埋沒了。她即使坐著,腰背依舊韌性十足,沒有絲毫懈怠。季宏風端來一盤切好的水果,要她吃,文玉也在,時不時調頻道,說:“吃吧,平時家裏就我和你爸兩個人,這些東西到最後基本都要扔掉,本來也是要分一點給你們的。”

蘇冷沒出聲,輕輕撩開了一縷頭發別到耳後,一點白潤的下巴和俏麗的鼻尖初現雛形,叉子插到蘋果,她沒什麽反應放到嘴裏,嚼了數下,斯斯文文的。

咽下去後,她看向一直在旁邊搓手欲言又止的季宏風,笑了笑:“爸爸你也吃呀。”

分明還是當年那個可愛討巧的小姑娘。季宏風曾經很羨慕蘇南添。

季宏風想落淚,矛盾極了,決定坐下來和蘇冷好好聊一聊。

“蕉蕉,既然你還叫我一聲爸爸,我想,你能不能再考慮一下?當然,我不是要為季見予辯解什麽,我只是……”季宏風舌頭打攪,無法自圓其說,但私心明確,他不想兩人離婚,本來,他還歡歡喜喜期盼也許明年就能抱孫子了。

可沒有哪個女人可以原諒這種事,蕉蕉已經受到傷害了,她沒吵沒鬧,只是大晚上出現在這裏,十分抱歉地說打擾兩老,可她考慮了很久,還是決定和季見予結束這段不到一年的婚姻。

季宏風無法想象其實她內心已經潰爛到什麽程度了。

看到季見予和盧夢如在倫敦街頭擁抱的照片,季宏風自己都差點暈過去,心痛到無法呼吸,蘇冷及時摁滅了手機。“爸爸,您別生氣,這說到底,是我和季見予的事,不應該讓你們為難的。”

本來就是他堅決要看,他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兒子會做出這種惡心事。

從頭到尾,蘇冷一點錯都沒有,她是徹頭徹尾的受害者。季宏風甚至後悔當初被欣喜沖昏了頭,沒能阻止文玉要把蘇冷娶回來。

“季見予該死,他做錯了事,但我不想在你面前掩飾我的私心,我希望你們能好好聊一次,畢竟夫妻一場。”

蘇冷自始自終沒有太激烈的反應,淡然開口:“我會的,因為我知道這段失敗的婚姻,也有我的錯,去年,我一時沖動,因為你們幫助了我奶奶,答應了結婚。他愛的人不是我,我也從未愛過他,一段沒有情感的婚姻,再怎麽維持都只是茍延殘喘。”

季宏風微微驚愕,沒料到蘇冷會如此直白坦言她答應嫁給季見予完全出於她虧欠他們家恩情的原因,甚至是為了長遠的利益。

“其實,您也知道我從京城回來,過得不是太好,至少,比起我爸爸還在的時候。”蘇冷笑了笑,“您怪我說實話嗎?其實我也很虛榮,尤其是我過過那種富足優渥的生活,所以有個機會能讓我回到過去,甚至比過去過得更好,我沒理由放棄。”

旁邊,文玉始終沒什麽反應,電視卻不知什麽時候被關掉了。

“結婚前,媽跟我說過季見予和盧夢如的事,我早該知道這一天是遲早要到來的。我和你們一樣,不希望把事情鬧大,因為這樣其實只有我會更難堪。但這段關系,無論如何我是沒辦法再繼續下去了,就算沒有感情,我相信每一個女人也不能接受自己的丈夫身體和心靈雙出軌。但又因為恰恰沒有感情,我更希望的是雙方不要再彼此折磨,所以,盡快離婚是我唯一的訴求。”

“我不同意離婚。”

蘇冷被這道突然劈到耳畔的低沈聲音震到,全身僵硬,卻還是不自主轉過臉,目光凝到那具高大低迷的黑影,口腔裏那絲腥味已經散開了。

季見予大衣上有一塊塵屑,早晨出門梳得幹爽整齊的頭發掉下來兩縷。

他對形象近乎苛刻的一個人。

如此狼狽,是因為經歷了什麽……

和人打架了嗎?

一顆心臟痛感分明,好像已經碎成兩瓣了,蘇冷挪開視線,腦海和目光一樣變成一片汪洋。她需要很用力很用力掐緊掌心,才能抑制那些畫面不停跳躍示威。

“你還敢來!”季宏風面目猙獰,忘記前不久他在電話裏不停威脅催趕,心裏不斷祈禱恨不得季見予閃現過來才好。

可現在人到了,季宏風又覺得一張老臉燒得慌,什麽僥幸的期待都成了灰燼,甚至不敢去看蘇冷。

文玉看了一會兒,皺了皺眉,“你闖紅燈了?”

季見予喉結動了動,充耳未聞似的,冷淡走上前,只看著蘇冷:“我不會離婚的。”

蘇冷突然很想把手裏的叉子朝他胸口扔過去,這樣他身體上是不是又會多出一道疤痕。

如果這樣,她和這個人的羈絆是不是又多了一層,永遠都無法理清的。

耳邊閃過一陣疾風,蘇冷整個身體沒有動,下意識閉眼偏了偏頭,一聲悶響過後,季宏風粗暴的厲斥劈頭蓋臉砸下來。

“混賬東西!你怎麽還有臉說這種話?吃著碗裏望著鍋裏的,把蕉蕉當什麽,當我們死了嗎?你當初怎麽保證的,這麽愛?季總應該排除萬難也要把她娶回家的啊,現在的局面你對得起誰!”

誰也沒見過平時總是溫和如風的季宏風發這麽大火,文玉也微微怔住,卻什麽也沒說,只是拉開抽屜把降壓藥擺出來。

蘇冷渾身都在抖,根本克制不住,從頭到腳處處是冰火兩重天,她害怕極了,拉住季宏風想要扶他坐下來,“爸爸您別激動,我們剛才不是說好了要好好談的嗎,這是季見予和我的事,我們會看著辦的,您不是說不管怎麽樣都會支持我嗎?”

“還談什麽,你馬上跟他離婚,明天就去!”

季見予猛一擡頭,滿目瘡痍,固執望向季宏風身邊微微發顫的人,投去的目光帶有那麽一絲渴望的期盼。

“為什麽?”

他少有發問的時刻,永遠驕傲如鷹。

蘇冷耳朵已經被憋淚產生的氣壓完全堵上了,可還是聽到他這句聽起來毫無道理的質問,她體內另一具無處安放的靈魂幾乎要壓不住,恨不得只是出於一名妻子的身份,字字泣血控訴他在婚姻存續期間不忠、不潔的行為。

“你還敢狡辯?我以為像你這樣的,出軌也會正大光明……”季宏風突然去翻蘇冷手機,蘇冷已經僵麻到失去知覺的手擡起來時已經來不及了,她始終背對著身後的人,目光空洞,也沒有想要去搶的意識。

她好恨如此世俗卑劣的季見予。

前不久,他們才坦誠相待,是他說一遍又一遍要“重新開始”,是他說“她和他註定相愛”,是他親口承認他看到她和別的男人關系和諧“會吃醋”。

違背誓言,背叛真心的人,應該下地獄才對。

“你扔下父母、妻子,大過年和別的女人跑去國外共度良宵,季見予你良心被狗吃了?是個男人的話,你敢說照片裏不是你!”

季宏風完全失控了,直接把蘇冷的手機砸到季見予肩頭,季見予沒有動,直挺挺站在原地,兩只手垂在身側,這種時刻也沒有任何窘迫局促的失態,眼皮一垂,任由那些偷拍也有唯美意境的照片從記憶深處死灰覆燃。

他半邊身子沒有任何前兆發麻,神經被撕扯,痛感叫囂,眼前黑了一瞬,下意識毫無感情地掙出一句:“我沒有。”

緊接著,他直接越過季宏風,走向蘇冷,依舊十分冷靜,“我提前給你辦了簽證,這趟去英國,我唯一的計劃是和你一起去,我不可能預知爺爺突然中風。”

季宏風有些驚愕,和妻子對視一眼,他們都不知道這其中還有這一番波折,頓時又燃起了一絲希望。可是,盧夢如怎麽這麽巧出現在倫敦,這些照片總不可能是假的,季宏風撐不住了,靠近扶穩了沙發邊緣,看向蘇冷。

整間寬闊的房子頓時安靜下來,像等待宣判的現場。

蘇冷受不了這種時刻他依舊試圖用精準的邏輯思維去擊潰她的防線,他明知道在這一點上誰都鬥不過他,她的確蠢得要死。

“可你和她抱在一起了,我有眼睛,自己會看。”

蘇冷仰起頭,表情羞憤又剛毅與他對視,視死如歸的決絕。這個時候,季見予才發現她整張臉是潮紅的,緊緊抿在一起的蒼白唇瓣在抖,五官滿是倔意。

緊抓著抱枕的手青筋暴起,沒有一處不暴露了她內心的張皇與恐懼。

季見予竟會有一絲感激,同時眼睜睜看透她的內心卻無法使出力量,又讓他恨透了自己。

蘇冷一句話,威懾力極大,殺死了現場所有滿懷希冀或者淡然旁觀的人。

季宏風閉眼深吸口氣,羞愧得恨不得逃離現場,可他又很清楚,只有他可以做蘇冷的後盾,如果他也走了,蘇冷該怎麽去面對季見予和文玉?母子倆,都是自負到骨子裏的人。就算要協議離婚,以文玉的個性,也會為了保全安成讓蘇冷一點好處都拿不到。

丈夫出軌、婆婆強勢威逼,那樣就真的太殘忍了。

“我可以解釋。”季見予很急,心都被燒爛了,克制到極點才能忍住當著季宏風和文玉的面與她保持安全距離。

“不需要,我知道你愛她,你們的情緣不止一段,你說過的,有些人註定會相愛。”

她真聰明,冷冷淡淡用他說給她的話往他心口狠狠捅出一個血窟窿。

季見予臉上從錯愕、不可置信到漠然,下頜崩得死緊,一拳打到海綿上,緩緩俯身,隱忍表白:“我和她已經過去了,早就過去了,我現在愛的人是你,蘇冷,我愛的人是你不是別人。”

蘇冷覺得自己快要呼吸不上來了,胸口被狂跳的心臟頂著,窒悶的感覺無法紓解,她用手撥了撥頭發,濕粘的掌心扯得頭皮發疼。

“可我不愛你,你也只是愛和我上床罷了,我們不要再彼此耽誤了,我相信,如果你坦誠面對自己真心,堅持到底,你和她會有好結果的。我不想去假設太多,但如果今天是我和糾糾纏纏多年的前男友在街頭相擁被拍,你說,我在這裏,是不是會死得很慘?”蘇冷甚至很輕笑了一聲,這次換做季見予眉心有被擊中的感覺,不可置信她居然還能笑出來。

“這組照片,如果肇事者只是想破壞我和你的夫妻關系,只有我和爸媽能看見,但如果他的目的是讓安成股票動蕩,他什麽時候會公之於眾也不得而知,但我保證,或者我現在當著你們家人的面把照片刪除也行,總之,我不會大肆宣揚,更不會自不量力去博取大眾同情,我相信,你們丟不起這個人,其實我也是。我們離婚,我不會索要你們一分錢,當然,如果你們覺得對不起我,要給我也會接受。這段關系結束後,我就管不到你今後的情感狀態了,我也會去尋找新的生活,我或許會回去拍戲。”

蘇冷這次看向了文玉,語氣平靜,“媽,其實我早有計劃要回演藝圈,來不及告訴您,我知道您也一定會持反對意見,因為頂著安成總裁夫人的名頭去拋頭露面,做那樣的工作,也就相當於我給有心之人隨時趁虛而入文家的機會,我相信,您也一定不喜歡別人拍我的鏡頭、給我鏡頭總是把我和安成季見予聯系在一起。但如果我不是季見予的太太了,我只是我,就不會讓您為難煩惱了。”

“你以為,離了婚,你就能孑然一身混演藝圈嗎?”

這是文玉開口的第一句話,還是淡薄冰冷的口吻,一擊致命,蘇冷好不容易快要偽裝成真的冷酷瞬間被擊碎了。

季見予閉了閉眼,啞聲叫了一聲,“媽……”他滿腦子回蕩的,還是剛才蘇冷邏輯清晰、毫無感情的一字一句。

她怎麽可能可以字字句句毫無卡頓地梳理出這一系列的邏輯,甚至說“她不愛他”的語氣,和十年前如出一轍,一樣的冰冷、自我、無所畏懼。

這段時間的溫情時刻都是假的嗎?她甜的吻,鹹的淚,都是只是意亂情迷嗎?

他覺得自己永遠都在被她戲耍,他明明可以解釋,可以給她一個合理滿意的說法,可她從來不要。

季見予再次品嘗到了絕望。

“季見予已經帶你面對過媒體了,年底的簽約酒會,他抱著你丟下全場揚長而去掀起了不小風波,你覺得,你還是幾年前名不經傳的小演員?你這個時候離婚,回歸拍戲,一點點水花都會引起無數關註,安成季見予前妻的頭銜,熱度可不比安成季見予妻子要低。那些人會刨根究底你們為什麽離婚,你的片方,順便給你營造一個清醒大女主的人設,吃到最多紅利的人是你。”文玉說得口幹舌燥,端起已經涼掉的茶抿了一口,也不講究了,嘆了口氣,“我只是看不慣這些東西,沒有老到那種程度,並不是完全不懂每個圈子的游戲規則,季見予找到我面前,跟我說你三年前拍的電影要上映,你要回去站臺宣傳,那個時候我沒有表態,可你們夫妻,看來都已經默認了我的想法。”

蘇冷一怔,心跳咚咚撞著呼吸,濕漉漉的眼睛有一絲茫然。

“不錯,女演員也好,女明星也罷,要我坦誠接受這樣身份的人做我兒媳婦,是不可能的。但我畢竟已經退出安成管理層了,季見予堅決站在你那邊,他有自己的考量,你也有堅持,我頂多是表態,總不會閑到去插手你們夫妻要怎麽過日子。所以你們愛也好,只是為了和諧的夫妻生活也好,我當初撮合你們結婚,已經夠討人嫌了。現在季見予在你們婚姻存續期間有實實在在的越軌行為,如果你堅持要離婚,我會同意。但這僅僅因為我也是女人,至於你說的你要覆出拍戲,蕉蕉,不是媽看不起你,其他的考量,還是等你真的闖出些實績再來考慮我吧。”

文玉自然不會任由一個晚輩話裏帶刺,裹挾她去達到自己的目的。

蘇冷低垂著頭,死死咬住嘴角,手腕突然一股力量鉗住,那枚婚戒觸碰到滾燙肌膚上,對比鮮明,昭然若揭彰顯它的存在感。

她心一顫,想起了自己無名指上那枚一模一樣的,她來季家的路上,一直覺得自己離開也是一身輕松的。

“我們談談。”

季見予不容置喙。蘇冷胃空得想吐,無力被他帶著走,眼淚真正滴落下來,是因為羞恥地眷戀著他的體溫還有再熟悉不過的觸感。

“你幹嘛?”季宏風戒備十足。

季見予毫無波瀾,彎腰撿起地上那部已經黑屏裂出一條縫的手機,心都滲出苦水,一點點無人察覺的絕望,好像他失去了全世界的信任。

“爸,我不會傷害她。”

季見予把人帶上樓,他的房間,這是兩人第二次在這個空間裏,上一次,也不過是不久前的除夕,風雪飄零,他們在一起清數他的功勳章。

這一次,墻上被填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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