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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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2 章

辣鍋咕嘟咕嘟又沸了一輪,骨湯那邊白菜、豆腐浮在上頭,死氣沈沈,服務生端著一小碗醪糟上來,季見予揚起下頜示意放到對面。

蘇冷的那聲“謝謝”也被粘在喉嚨裏。

“原來你演過女一號呢,挺好。”季見予本來就對火鍋不感冒,早早停筷,拿了顆擺在旁邊的薄荷軟糖含進嘴裏,慢條斯理地嚼,眼睛覆上一層霧氣,柔情肆虐註視她。

他的誇獎,仿佛從前她解出一道在他眼裏微不足道的物理題,他會摸摸她腦袋像安撫幼兒園的小朋友,不吝嗇一句“你真棒”。

“哦不對,《上海灘》也是女主角,你真有這方面的天賦,其實以前陪你去拍寫真的時候我就發現了。有場戲……”季見予思考時眉頭會輕輕皺起,“馮程程和丁力結婚,許文強跑到現場鬧,你那個回眸,演得不比趙雅芝差。”

“倒是那個許文強,”季見予咬緊牙關,笑了一下,“挺欠揍的。”

心臟有爆裂的瞬間,來不及捕捉,蘇冷舌頭發僵,像是剛才不小心嚼了一顆花椒的後遺癥,喃喃開口:“你怎麽知道?”

“閑得沒事找出來看了一下,還挺費工夫的,平臺下架了,只能到小網站找,還要付費。”

季見予是個戲謔語氣。

蘇冷忽然放下勺子,低垂著的眼睛裏,那碗醪糟裏小小一顆的團子越來越多。

忽然,視野裏出現一截紙巾,往上是肌腱也細長分明的手,火不知什麽時候被調小了,他的嗓音格外沈穩清亮:

“是你人生第一部面世的劇,哪怕是個短劇,作為你的先生,我也早該看一看。不會不想給我看?那我不服,我花了錢的。”

一滴淚直接滴到了依舊在他手裏的紙巾,蘇冷又哭又笑,“你不覺得我在裏面很醜嗎,妝造還不如我自己弄,可他們不讓。”

季見予已經坐到了她身邊,輕輕別過她下巴,輕輕點試上面一塌糊塗的水漬。

“你怎樣都美,忘了去年在醫院,那個實習生怎麽誇你的。”

蘇冷微微側過臉,把紙巾拽到自己手裏,不再出聲。季見予揉了揉她肩頭,說:“我只是想告訴你,出於一名觀眾的角度,你很適合演戲,自然,也是很適合鏡頭的意思,我從來沒否認過這一點,只是從前出於私心。你如果真的喜歡做這件事,我不會阻攔你,其實我更希望,你今晚和我說這件事,不是想要征求我的同意,只是分享。”

蘇冷一聲不吭伏倒在他肩膀,手心裏的紙巾揉成了碎片,此時此刻,她身上淡淡清香還是能清楚分辨,沒有受到濃郁火鍋味的任何影響,季見予摸了摸她落下的一頭黑發,整個人冷淡如斯,但聲音是熱的,“我知道這個選擇對於你來說意味著什麽,所以你一時難以抉擇,又或者說,你好不容易才逃離出來,可那個地方,又曾經是你滿懷熱忱和希望踏進去的。你在那個圈子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我不否認一開始娶你,選擇了高高在上去審視和判處你的苦。”

他突然悶哼一聲,額頭暴出幾條血管。蘇冷隔著一層薄薄的襯衣狠狠咬下去,他慌神一刻,覺得或許此刻她的口腔裏全是血腥味。

“但我想說,如果你還想回去,不用畏懼什麽,也不用顧慮什麽,這點能力,我還是有的。”

過了很久,蘇冷慢慢松開他,凝視平整衣料上兩排整齊的齒痕,安安靜靜仰起頭,什麽都沒說,輕輕碰了碰他一天下來仍然光潔的下巴。

季見予心跳驟停一瞬,呼吸大亂,自侃時臉上浮起的笑意隨著水蒸氣淡了。

“我吃飽了,我們回家吧。”

夜景繁華如水,月亮無聲無息已經升到了西邊高處,也許是春暖將花開,秋去惹驚鴻,沈寂了一整個冬季的澱城不再是灰蒙陰暗的,放眼過去底色如星辰隕落人間,處處是變幻不息的色彩。

空氣是潮濕的雨味,足夠掩蓋火鍋粘著力很強的辛香氣,走著走著,蘇冷突然停下腳步,也不出聲,等同步停駐轉身的人猜。

季見予沒什麽表情,看上去耐心十足和她耗。人來人往中,他們身材高挑,形象太惹眼,不少路人張望去尋找隱藏在草叢裏攝像頭,以為是哪個劇組在拍電影。

最後是蘇冷先靦腆起來,踢向季見予小腿,“我要吃冰激淩。”

季見予剛才也看到了前面有家麥當勞,可剛才火鍋店裏就有免費的哈根達斯,她經期剛過。

他淺淺笑了笑,“不是都當過女主角了,還會不好意思?”

順勢裹住她還有餘溫的小手。

蘇冷想了會兒,在回憶為數不多的劇組生活,“拍《上海灘》的時候,劇組沒錢清場,影視城的游客、清潔工還有工作人員把現場圍得水洩不通,幾百雙眼睛看熱鬧,那時候拍得真的很艱難。其實我第一次真正拍戲,是《歸江東》,就是那部電影,整個制作組都很專業,導演也很嚴格,開拍前會走戲,會講戲,一些重要戲份他們會清場,包括裏面的男演員,其實都算新人,大家會相互鼓勵,氣氛很好,我反倒發揮得很好,導演從沒罵過我。”

她嗓音本來就柔順,長長說一段話的時候,不急不躁,像娓娓道來一個故事,讓人心跟著沈靜下來。季見予聆聽著,忽然問:“重要戲份?”兩人不經意對視,他一雙黑亮的眼洞悉一切,蘇冷不羞不臊,坦坦蕩蕩,眉頭一動,在季見予看來挑釁似的。

“就是親密戲。”

蘇冷忽然湊近,卻因為身高只碰到他耳垂,輕輕吐出一縷熱氣,狡黠一笑,迅速扭頭躲開了。

“很好。”季見予面色平靜挪開目光。

蘇冷心癢癢端詳他的臉片刻,得寸進尺,“到時候上映,季總會去看嗎?”

“誒喲……”

交纏在一處的指節,生根一般,季見予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在收力,戴有婚戒的無名指觸感格外鮮明。

“不是要吃冰淇淩。”

不知不覺,麥當勞到了,季見予忽然有些懊惱,這段路為什麽這麽短。

誰知道蘇冷不肯繼續走,把他往回帶,季見予有些疑惑回頭,看到她定定站在原地,雙腳並攏看起來很乖巧,微微歪著腦袋,被辣刺激微腫的紅唇微微翹起,耍性子:“不是麥當勞。”

噢,上次她好像說自己已經不喜歡麥當勞了。

有個聲音這樣提醒著。

深夜的雪已經融化了。

季見予目光溫柔落在她粉瑩瑩一張臉上,背脊不自覺想抻得更筆挺,變作朝氣不死的少年。

旁邊一對穿三中校服的小情侶只買了一杯麥旋風,女生先吃一口,再把勺子遞到男聲嘴嘴邊。

蘇冷不會,她吃到第三口就會嫌膩,又記起來奶油熱量高到恐怖,心安理得全塞到他手裏。

季見予一開始倒沒註意到再往前走有家自稱賣的是意大利冰淇淩的店鋪,蘇冷要了兩個口味,樹莓的,巧克力的,他只勉強能咽下帶點酸那個球,巧克力實在太膩。

兩人走了一段,蘇冷又把盒子搶回去,抱怨他浪費,自然而然繼續刮來吃,津津有味。

這是一貫操作,沒變過。

季見予舌尖其實也有巧克力的焦甜,心軟成蜜,拿走了另一個始終插在碗裏毫無用處的勺子。

蘇冷吃得滿手都是,季見予替她把幾乎無處下手的盒子扔掉,於是她舉著臟兮兮的手,左看看右瞧瞧,看起來不太聰明。

找手紙時,季見予臉頰突然貼上一陣涼意,稍縱即逝,並不算膩。

因為風很大。

需要瞇眼,湧動在風中的一頭黑發下,蘇冷的瞳孔發著光,一張臉是靜的、冷的,一絲妖冶難以捕捉,在他要看得更清楚前,人轉身跑了。

季見予有心空的感覺,慌悸侵襲四肢百骸,步伐匆忙追上去,脫下圍巾往她不堪一折的脖子上罩。剛才出店前她嫌熱,不肯戴。蘇冷肩膀一抖,身體被扳過去,眼底笑意猶存,水波粼粼的,試圖看清他臉頰被她劃上去的那抹奶油。

“你背我,我感覺小腹有些疼。”

她平平淡淡的“作”,讓人發不起火,只想無條件包容。

到盛凱,門一關,季見予把人抵在玄關,黑暗裏聽力更敏銳,他時斷時續沈沈呼吸讓人頭皮發麻,胸腔壓力爆頂,一顆心跳出了銀河之外。

蘇冷擡起仍在麻的手臂,繼續環掛到他脖頸,感受讓人眼花繚亂的黑暗,情難自禁回應,逐漸迷失。

兩人倒到沙發上,季見予精準找到那顆十年前無意間發現的痣,停留廝磨很久。蘇冷手腕發酸,偏過頭,方便季見予唇追上來,卻不自覺咬緊牙關,羞恥開口:

“你……”

季見予撐在上方,搖過明暗夾雜光影的一瞬,冷峻五官有幾分猙獰,幾條清晰的血管盤踞在下頜、額角,跳動賁發,嗓音被熱氣蒸出幾分若即若離的柔軟,“好。”

蘇冷在昏睡過去的前一秒,感覺到濕發被輕輕撥開,有濕潤的吻貼過來,帶笑的聲音:“你早點說就好了,對不起了,季太太。”

後來季見予動作輕柔幫人洗澡,又細心給擦上他後調有很濃白麝香味道的身體乳,蘇冷掙紮一瞬,眼神迷茫看他一眼,又歪頭睡過去了。

房間裏留有床尾的一排壁燈,不至於刺眼,昏暗不明的環境在夜裏和冷淡清香一樣催人入眠,她半夜醒來的時候也不至於害怕。

“你怎麽不關燈?”

季見予貼過去從後把人摟住,聽到低啞的這一聲,他渾身也酸軟得過分,無聲一笑,覺得今晚放縱太過。

“給你留的。”

沈默一陣,蘇冷反手摸到他清爽的臉頰,季見予有些意外,閉眼享受了片刻,摸到她細嫩的手腕要給塞進被子裏,雖然已經入春了,可空氣還是潮涼。

蘇冷乖乖讓他放回去,輕聲說:“關了吧。”

季見予愕然,有種沒聽清的錯覺,微微起身吻了吻她眼角,小心翼翼問:“什麽?”

他睡覺時,一絲漏進來的月光都無法容忍,蘇冷知道他辦公和從前喜歡熬夜解題一樣,必須是黑暗的環境,絕對的私密、自我。

其實季見予聽到了,心泛濫成海,手臂緊了緊,下巴抵在全是專屬他味道的發頂上,沈默一陣,“不是怕黑嗎?”

蘇冷覺得他給自己被子蓋得太嚴實了,微微掙出來一些,一叢輕盈氣流從胸口漫上來。

“是害怕一個人,”她摸索到他交扣在自己身前的手,“現在不是有你嗎?除非你等我睡著就又要去書房。”

其實她想說的是他會半夜起來抽煙,看文件,把家裏弄得烏煙瘴氣但總會一身清爽幹凈再次上床。她懂他在這個位子上的壓力,其實他也是凡人,就像當年在國際賽場上他也會失手把導線接錯,可他足夠鎮定、冷靜,永遠信奉自我,可以在最後三分鐘把接錯的導線全都拆解,重新連接。

可兩人又不約而同想到的,是去年剛結婚的那段時間,他常常晚歸,主臥完全丟給她,有三個月,同在一個屋檐下,兩人見面全靠回季家大別墅吃飯的日子。

季見予眼眶泛紅,狠狠吻她的頭發,“我不會,除非你不要我。”

蘇冷睜著眼,思緒明朗,“我想回去參與電影的宣傳,那是我人生的第一部戲,我曾經以為它會像我張揚的野心一樣,越高調死得越徹底,可現在它活過來了,我覺得我也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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