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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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7 章

毒娘子收回了把脈的手, 神色淡然。

“和預想的一樣,他體內殘餘的蠱蟲在藥力的激發下已經失去了原本的效用,以後心智不會再受到影響了。”

姜姒追問道:“那這幾日他的異常是因為殘存的蠱蟲在作祟是麽?”

毒娘子點點頭。

“那這樣是不是代表蠱毒還沒完全解開?”姜姒邊說邊轉向了站在身旁垂手而立的青年, 突然命令道, “擡手。”

裴玨垂在身側的手立即很聽話地擡到了半空中。

“轉個圈兒。”

裴玨無奈地瞧了她一眼,身體卻不由自主地按照命令行事。

姜姒緊張地看向毒娘子, “前幾日還好好的, 昨晚心智恢覆後就突然變成這樣了, 我說什麽他都照著做。”

昨晚裴玨將她從蛇口下救出後,原本想抱她回輪椅上。

可她當時不知是出於何種心理, 下意識地脫口而出一句“不要”。

結果就是本來已經將她稍稍抱離濕潤草地的裴玨被迫松開了手,一個趔趄與她狼狽摔作了一團,兩人面面相覷。

這其中必定有什麽緣故, 所以姜姒才有此一問,擔心是否是裴玨體內的餘毒未消。

不料毒娘子聞言,神色不明地望著她,語氣平靜地反問:“這樣不好嗎?”

姜姒一楞,“什麽?”

毒娘子少見地頗有耐心地重覆了一遍, “噬心蠱已被我改成了同心蠱,今後無論你說什麽他都會聽命於你, 絕對不會背叛你, 而且只要離開你超過五日便會暴斃而亡, 這樣不好嗎?”

離開五日便會暴斃而亡?

姜姒難掩眼中驚愕,這效用也太霸道了些, 不是強硬地把兩個人綁在一處麽?

只是“不好”二字還尚未說出口, 她便聽見身旁的青年搶先回答了這個問題。

“確實無甚不好,多謝前輩相救。”

毒娘子一向平緩無波的眼神中終於露出了幾分稀奇, 上下打量了裴玨一番,半晌才意味不明道:“但願你記住此時這句話,來日莫要後悔。”

姜姒拉了拉裴玨的衣角,滿臉的不讚同,卻得到了青年遞過來的一個安撫的眼神。

裴玨道:“表妹她昨日遇險時,好像雙腿暫時恢覆了一瞬知覺,不知可否勞煩前輩相治一二?若前輩有何吩咐,在下無有不應。”

姜姒拉著青年衣角的手指頓了頓,記起了昨夜的場景。

那時她深感危險來臨,情急之下竟然站了起來,雖然只有短短一息,但確實是站起來了。這是否意味著她的雙腿還有恢覆的希望?

不料下一刻毒娘子卻看向她道:“宿主受了外部的刺激,體內的蠱蟲也會興奮乃至四處流竄,你能站起是因為蠱蟲流到了經脈之中,恰巧充當了接續斷開經脈的媒介。這也是你為何只站了短短一息的緣故,因為過後蠱蟲便流竄到了其他地方。”

竟是如此嗎?姜姒略微失望。

“什麽蠱蟲?”身旁的裴玨忽而出聲,蹙眉看向了她,眸底藏著擔憂。

姜姒略心虛地避開了青年的視線。

毒娘子在他們二人之間打量了片刻,嗤笑道:“怎麽?她沒和你說嗎?你以為你身上的蠱毒是怎麽解的?若非有人以身引蠱分擔了蠱蟲的數量,我縱是有何本領也奈何不了這噬心蠱,更逞論將其改了原本的效用。”

“不然,你以為異族人憑何用此控制了無數人當傀儡?未免也太小瞧他們了些。”毒娘子語氣嘲諷。

裴玨聞言,垂眸看向一旁故意偏頭避開他視線的姜姒,眸光漸深。

蠱蟲兇狠,當日他護著姜姒不慎從懸崖跌落後,不多時便察覺到了體內狀況有異,後來蠱毒發作,胸口更是如白蟻啃噬般痛癢難言。

而明知危險的姜姒卻還是毫不猶豫地將蠱蟲引到了自己身上,是否也代表著她的在意,也如同他一般?

裴玨的喉結動了動,目光緩緩從姜姒微微泛著紅意的耳尖移開,轉向對面之人沈聲道:“多謝前輩告知。若在下沒猜錯的話,前輩的意思是,若是能將體內的蠱蟲固定在經脈切斷處,便能恢覆行走。是嗎?”

姜姒也扭過頭來看向毒娘子,心存一絲希冀。

只是毒娘子聽見裴玨的疑問,卻淡淡說了句意味不明的話。

“她的雙腿經脈能否恢覆如初,權看同心蠱能存活多久。”

這話是什麽意思?

這蠱難道不解開就這麽留著嗎?

且不提這同心蠱強迫裴玨事事聽命於她這點如何荒誕,就說這五日的限制,豈不是今後只要裴玨離開自己的時日超過了這個時限,他便會有性命之憂?

這樣利她而損己的蠱,如何能留?

姜姒驚疑不定地望向青年,卻見到裴玨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向毒娘子道了謝。

之後,任憑她如何向毒娘子打聽解蠱的法子都鎩羽而歸,反倒是換來了毒娘子恨鐵不成鋼的眼神,以及青年略顯落寞的反問。

——表妹就這麽不想和我待在一起嗎?

裴玨說這話時並不直視她的目光,可微垂的眼睫卻洩露出了主人失落的情緒。

這一幕場景,簡直與裴玨神智混亂的時候問她是不是不喜歡他送的木雕時的模樣無二。明明是身姿欣長、肩腰挺拔的青年,卻無端地透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可憐,直讓人心尖發顫,不忍繼續。

於是姜姒還能再說些什麽呢?只好將一切話都咽回了腹中。

結果便是,她揣著滿肚的疑惑,直到等來了李校尉他們的救援、坐上了回城的馬車時,也未能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

不過豐鶴卻是留在了五虎山懸崖下的山洞裏,說過段時日再離開。

原話是——

“我還有筆生意要和毒娘子談,她一日不答應,我怎好先行離去?”豐鶴說完這話又笑瞇瞇地抓了把花生徑自去逗那頭喚作“小白”的黑熊了。

姜姒這才知道原來豐鶴並不是受傷被困在山中出不去,而是刻意逗留在那裏。

而她雖不知道豐鶴口中的“生意”到底是什麽,可從毒娘子面無表情的臉上一閃而過的無語來看,要麽離那筆“生意”達成不遠了,要麽離毒娘子忍無可忍將豐鶴扔出山谷不遠了。

思及此,姜姒便有些忍俊不禁。

“表妹在笑什麽?”

姜姒這才發覺自己竟不自覺地在馬車上輕笑出了聲,而一同坐在車廂裏的裴玨正倒扣了手中的書冊,擡眸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她忙搖頭,掩飾地端起矮幾上的杯子噙了口茶。

自裴玨恢覆後,姜姒便有些不知該怎麽面對他。

明明在此之前她還信誓旦旦地說要和人分開,如今卻因為同心蠱的緣故而不得不待在一起。

她試著不去多想裴玨拒絕解蠱的緣由,可那日青年用赤忱熱烈的目光向她表白心意時的場景總會時不時地浮現在腦海中,揮之不去。

多次她很想問一句,可記得身中蠱毒時發生的所有事情?

但每每對上裴玨那好似藏了萬千情緒的烏黑雙眸時,她卻又忍不住心生怯意,像一只只會把腦袋埋入硬殼裏的烏龜。

不去問,便不會得到害怕聽到的回答。

不去問,便大可裝作無事發生的模樣,按照原來她設想的軌跡,也好。

只不過裴玨顯然不是如此想的。

“表妹。”

清雋嗓音不急不緩地喚她。

姜姒楞楞擡頭。

不知怎麽回事,原本甚是尋常的稱呼,近日裏每回聽見時,總覺得與往日裏大不相同。

明明還是那熟悉的兩個字,可從裴玨的口中緩緩念出時,就莫名地帶出了幾分旖旎的意味來,像是在床榻間耳鬢廝磨時的情趣一般。

每當這種念頭在心底升起時,姜姒便忍不住唾棄自己,可下一刻,便又管不住自己亂飛的思緒——

依稀記得,以前曾經看過的某個話本裏,那對打得火熱的年輕小夫妻便是如此互相稱呼的?特別是在……的時候。

姜姒壓下了四竄的思緒,卻見到原本還端坐在小榻上的青年放下手裏的書傾身倏然湊近,兩人間的距離迅速縮短。

本就不大的車廂,此時更是顯得t越發狹窄,連空氣都仿佛滯澀起來。

身後是馬車的廂壁,避無可避的姜姒努力把視線落在青年後側被風吹起的帷裳上,不去看那道灼灼的目光。

“喚我作甚麽?”姜姒清了清嗓子。

身前傳來一聲低笑。

姜姒視線微移,眼角餘光卻發現青年正擡了手,似是想觸碰她的臉頰。

她立馬擺正了腦袋盯住那只“意圖不軌”的手,質問道:“作甚麽?”語氣兇巴巴。

卻不想那骨節分明的手指半空中拐了個彎,極快地從她唇邊撚過。

是一根碧綠的茶葉梗。

一陣熱意湧上面龐,姜姒從未感到如此丟人過,恨恨地盯住了案幾上盛滿罪魁禍首的茶杯。

她一定是被體內的蠱蟲影響了,不然怎麽近日變得越發奇怪起來?情緒波動也如此頻繁,簡直像是心智退回到了及笄之前。

可這時,面前的青年卻斂了笑,再次輕聲喚她。

“阿姒。”

姜姒擡眸瞧他,眼神疑惑。

“比目之意,從不曾改。”

“只盼你莫要再避我。”

青年的雙眸烏黑沈沈,此刻看向她的目光卻像是灼熱的烈日般,燙得她心底打起卷兒,被她努力熨平後又再次發燙地卷起皺褶,讓她的心緒起起伏伏,仿佛又回到了那日山洞前。

有什麽一直被刻意忽視、刻意壓抑的情緒在漸漸破土而出,招搖地在那片名為情竇的土壤上向外伸出試探的幼芽。

車廂內,裹纏的暧昧氣氛緩緩流淌,愈發黏人。

半晌,才聽見一道清澈溫軟的低聲回答。

“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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