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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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靜謐的夜,被丫鬟們尖銳的驚叫聲一瞬刺破。

慈和堂的院內,一片橘紅色火光從姜老太太所在的屋子升起向四周蔓延,印得暗沈沈的夜空都明亮了幾分。

院裏院外滿是著急慌亂的腳步,眾人提水的提水,端盆的端盆。

吵嚷聲中夾雜著濃煙嗆鼻的咳嗽聲,此起彼伏。

姜姒早在聽見外間的聲音時便隨裴玨快速趕到了這裏,此刻坐在輪椅上,卻只能焦急地眼看著姜老太太屋子裏的火越燒越大,束手無策。

“祖母那裏有人去救了嗎?!”

“祖母還在裏面嗎?!”姜姒隨手拉住匆匆路過的一名下人的衣袖,急急問道。

被拉住的下人停下腳步,面上露出難色,委婉地回道:“三小姐,不是我們不想救,可火勢實在是太大了啊,根本進不去啊!”

魯莽地沖進去就是送死,下人的命也是命,為了幾錢月銀就去拼命?誰敢?

就算敢,可誰又願意?

下人未言明的意思姜姒當即意會,眉眼閃過一絲怔松,抓住衣袖的手無力地松開滑落到一旁。

眼睜睜地盯著不遠處越燒越旺的大火,姜姒的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湧上喉頭的苦澀怎麽也咽不下去。

她從未像此刻一般感到自己的無能為力,甚至第一次痛恨起自己的雙腿,為何在最關鍵的時刻卻派不上用場?

但凡此時此刻她能夠站起來,便可以像他們一樣提了水去救火,又或是直接沖去主屋裏將祖母救出來。

可沒有那種可能,廢人如她只能像個傻子一樣坐在輪椅裏,毫無辦法。

眼眶漸漸模糊,不知是因為飄過來的火星,還是因為那無法抑制的酸澀。

卻在這時,身後掠過一陣風。

察覺到的姜姒楞楞地擡眼,就見到裴玨隨手攔住了路過的一個端著盆水急匆匆趕來的丫鬟,在眾人驚嘆的目光下幹脆利落地將外衫打濕後便腳尖一點,毫不猶豫地沖進了姜老太太的屋子。

“表哥!”

姜姒後知後覺地呼喊出聲,青年的背影卻已被沖天的火光眨眼間吞噬。

旁邊猝不及防被攔下的丫鬟傻傻地站著,手裏還端著個空盆,臉上還猶自表露著對她們這位新姑爺的敬佩時,忽然冷不丁被只披著外衣著急忙慌趕來的李氏豎起眉頭一巴掌拍在肩上。

“楞著作甚!快救火啊!”

“哦哦哦,是,夫人。”丫鬟恍然回過神,端著空盆又往打水的地方跑了回去。

李氏拉了拉身上披著的外衣,瞧著坐在輪椅上的少女怔楞的表情,俯身輕輕握了握她冰涼的手心,嘆了口氣,卻並未說些無用的安慰之語,腳步一轉,立刻轉身也隨眾人一同去提水救火了。

一時間,來去匆匆的慈和堂院內院外,便只餘姜姒一人靜靜地坐在輪椅上瞧著眼前這幅光景,神色怔然。

……

好在這場夜間突起的大火最終被眾人一桶又一桶的冰涼井水給撲滅了。

滿目狼籍的慈和堂交由下人們收拾殘局,而隔壁的棠梅園的主屋裏。

老大夫緩緩收回了把脈的手,神色嚴肅。

旁邊圍著的眾人忙上前,其中的姜明業一臉緊張地問道:“大夫,情況如何?需不需要開些藥?”

老大夫道:“幸好只是吸入了一些煙塵,在原來的方子上加些潤肺的草藥,休息些時日便好。”

只是下一刻,老大夫摸著花白的胡須,話音一轉,卻是指著幾步外的裴玨道:

“老太太性命無憂,倒是這位公子,應是原本身上便帶著傷,又沖進火場走了一遭。傷上加傷,現下傷口只怕是裂開了吧。”

眾人聞言一楞,看向不遠處垂手而立的青年。

方才只顧著被救出來的姜老太太,卻忘了主動救人的青年自己也還是個需要照顧的傷患。

姜姒的目光也隨眾人投向身旁。

在出火場前,青年便把身上沾濕的外衫披在了姜老太太的身上,擋住了那些席卷而來的火焰,姜老太太方能不受火苗侵蝕之苦,安然無恙地出來。

可沒了外衫上濕潤水珠的阻擋,只著一身單薄的雪白裏衣的青年盡管腳下再快,身形再靈敏,還是被滾燙的火撩到了身上,衣角泛起焦黑一片。

“表哥……”

姜姒愧疚出聲,只是青年卻並不看她,輕聲說了句“無礙”,而後從懷裏取出一物,展示在眾人面前。

眾人擡眼望去。

只見那略帶薄繭的手掌上,一塊深紅色的不明塊狀物靜靜地躺在掌心,離得近了還能隱約聞到些許似有若無的淡淡香氣。

李氏眼尖,遠遠地瞧清了那物的模樣,很是熟悉,語氣不解道:“這不是老太太房裏香爐中的香料麽……”

話音剛落,正當眾人疑惑裴玨這是何意時,卻見老大夫摸著胡須的手一頓,接著快步上前將那紅色塊狀物拿到鼻前嗅了嗅,臉色凝重。

李氏見狀遲疑道:“可是有什麽問題?”

老大夫正用手指碾碎了那紅色的香料仔細瞧著,聽見這話卻搖了搖頭。

“香料無礙,大多都是些常見的配方,只是這其中有一味月見草……”

李氏雖掌管內宅,但對這些事物卻不甚了解,聽見老大夫提了這月見草,一瞬間腦中閃過了無數後院裏的陰謀詭譎,眉頭一擰臉色肅道:“難道有毒?”

卻不想t老大夫搖了搖頭,“倒是無毒,只是……”

老大夫不動聲色地打量了下屋裏眾人,表情高深莫測。

姜明業聽了這彎彎繞繞的話早已按耐不住,連忙追問:“大夫您不妨直言。”

卻是將香料交給老大夫的裴玨在此時替眾人解了惑。

“只是和麻銀根混在一起便會讓人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對身體健壯的人自是安眠良藥,但對身體虛弱的人就是催命符。”

裴玨的聲音低沈冷清,卻如同一記驚雷在眾人間炸起,聞言皆瞪大了眼睛求證似的看向老大夫。

一旁的姜姒放在膝上的手用力地攥緊,擡眸望向不遠處床榻上正閉目入睡著的祖母。

姜老太太安安靜靜地躺在榻上,如果不是被褥下尚有些微弱的起伏,簡直要讓人懷疑床上的人是否還有生息。

老大夫摸摸胡子,迎著眾人詢問的目光點點頭肯定了裴玨的話,“沒錯,老夫給老夫人開的調養身體的方子裏就有這味麻銀根,主治驚厥,有些許安神的功效。”

說到這,老大夫的臉上露出一抹慚愧。

“原本以為老夫人是因為方子裏的麻銀根才終日昏睡,卻沒想到是老夫技藝不精看走了眼。”老大夫嘆了口氣,道,“這位小友竟也通曉藥草之術?”

“行軍時曾接觸到過。”裴玨言簡意賅。

頓了頓,裴玨繼續道:“方才我進到屋內時,床邊被褥上有藥汁殘留的痕跡,床腳下不遠處有打翻的香爐。”

老大夫一拍手掌,恍然大悟道:“是了是了。這香料裏的月見草份量不多,香爐裏的火星也不大,若是一點一點地燃盡,一般是難以發現的。但如果遇上了大火那麽一著,那股特殊的氣味登時便叫人難以忽略,一聞便知。”

李氏面色凝重,“幸而這香料只燃了不過幾日。”

“那祖母可有大礙?”姜姒急急追問道。

老大夫沈吟片刻,到一旁的八仙桌前提筆“唰唰”寫下了張方子。

“之前開的那方子暫且停下,老夫另外寫了一幅,按這上面的抓藥吃上幾天,老夫人精神應能好轉不少。”

沒等眾人臉上露出高興,老大夫緊接著道:“但這也只是解了這月見草和麻銀根的藥性,要想恢覆到暈厥前那樣,老夫……”

老大夫搖了搖頭,表示出了自己的無能為力。

屋內的氣氛頓時沈寂下來。

半晌,一家之主的姜明業率先做了決定,吩咐外間候著的下人送大夫離開後,沈聲道:

“查!”

“這事必要查個水落石出!”

————

姜家祖宅,西跨院。

周氏懶懶散散地斜倚在廂房的小榻上,閉目養神。

榻旁邊跪著個小丫鬟,手裏小心翼翼地捧著個巴掌大的瓷碗,時不時地撚起小勺舀上一點餵過去,瞧著好不愜意。

“這一兩銀子一錢的燕窩吃起來就是不一般,怪不得達官貴人們都愛這一口。”周氏感嘆道。

旁邊跪著的小丫鬟奉承道:“夫人這說的哪裏話,您本就是貴人呀!”

小丫鬟的語氣聽起來頗為真誠,周氏卻只哼了哼,並不接茬兒。

似是靠久了有些疲憊,周氏揉揉額頭慢慢坐起身,餘光註意到眼前的小丫鬟時不時瞟過瓷碗的眼神,似笑非笑道:“怎的?你也想嘗嘗?”

小丫鬟聞言一驚,忙低下頭,“婢子不敢。”

“哼,這些子好東西可不是給你們這些下人糟蹋的。”

小丫鬟低垂著腦袋,訥訥不敢出聲。

唯唯諾諾的蠢樣子看了便心煩,周氏眉間閃過不耐,隨意地擺擺手,“下去吧。”

小丫鬟連忙從地上爬起身,將手中瓷碗輕輕擱在一旁桌上,小心地瞥了瞥自進屋後便一直坐在凳子上不吭聲的五小姐一眼,彎了彎腰行禮告退了。

“說吧,又是哪個惹著你了?”周氏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看向自家女兒道。

姜沁起身坐到了小榻邊,搖了搖周氏的胳膊撒起了嬌。

“娘,我不要嫁那個勞什子的宋六郎,看起來就呆頭呆腦的樣子,模樣也不俊俏。”

周氏眉頭擰了擰,無語道:“胡鬧,找郎君哪裏是光看一張臉蛋兒的?人家那是讀書人的氣質,你小孩子家家的懂什麽?”

似是瞧見了姜沁臉上的不忿,周氏難得苦口婆心道:“宋六郎眼看明年就要登科入仕,宋家主君宋刺史也升職赴京在即,這汾陽哪裏再尋得這般家世前途的好郎君?”

“憑什麽姜姒就能找見……”姜沁低聲喃喃道。

沒聽清楚的周氏蹙了蹙眉,“什麽?”

姜沁咬了咬唇,想起白日裏小花園的那一幕便猶自感到驚心,壓下心底隱隱浮起的不甘,搖了搖頭。

卻在此時,外間傳來丫鬟急匆匆的腳步聲,還未靠近便聽到稟報。

“大夫人,慈和堂走水了!說是什麽東西打翻才燒起來的。二老爺正招了所有的下人們過去問話,大老爺方才已先去了,讓您也盡快過去。”

悠哉悠哉的夜晚被麻煩事找上門打擾,周氏神情略顯不耐。

“這老太太,躺在床上還能鬧出幺蛾子!”周氏暗暗罵了聲,剛想起身,眼角餘光卻瞥見姜沁臉上閃過了一絲驚惶。

“娘,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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