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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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夜涼如水。

姜姒在一股尖銳的疼痛下驚醒,猶如針刺般蝕骨鉆心,眼前陣陣發黑,身上冷汗沾濕了半張床榻。

以往每當這時,她就會誤以為這是雙腿恢覆的前兆,可次數多了便成了一回又一回的失望,只餘如今的心如止水。

秋日的夜裏甚寒,不一會兒被汗浸濕的寢衣便吃透了涼意,成了加諸於身的溫柔刑具。

空蕩蕩的屋內並未點燈,姜姒摸著黑費力地支起上半身去勾一早放置在床沿邊的幹凈衣裳,卻不慎打翻了什麽物件,“啪”的一聲落在地上,清脆可聞。

她下意識縮回手屏住了呼吸。

門外隱約傳來守夜的丫鬟們嘀嘀咕咕的私語聲。

“二小姐好像醒了,你到裏頭瞧瞧去?”

“可不敢去,萬一靠太近被克著了怎麽辦?我娘就指著我一個閨女養老呢。”

“嗨呀,你也這麽覺著?之前就聽廚房裏的大娘說二小姐身上帶著一股子邪乎勁兒,不然只是出城拜個佛,怎的就他倆碰上了劫匪?聽說裴家那位公子比咱小姐多挨了幾刀,整個人血呼呼被擡回府的,進氣少出氣多,怕是兇多吉少了。”

“那這婚事?日子不都定好來年開春了麽?”

“嗬,吹了唄!人要是沒了難道和牌位成親去啊?要我說二小姐也怪可憐的,眼看就要出嫁,嫁的裴家公子又是個出息的,卻偏偏突然出了這檔子事兒。這好好一姑娘廢了腿還克死夫婿,到哪兒都是個拖累,以後怕是絞了頭發去做姑子都會被嫌棄的吧?”

“噓——小心讓人聽見。”

一句句低語如同蚊蚋聲鉆進耳朵縫裏,無處可逃。

姜姒緩緩收回望向門外的目光,垂下眼眸,瑩白指尖輕輕碰了碰藏在柔軟被褥下僵硬的雙腿。

磨人的疼痛逝去後,那裏獨留一片麻木。

漆黑的屋子裏,瘦弱的身影枯坐在床榻上,片刻後忽而再次撐起胳膊,卻是伸向放置在床邊的木質輪椅。

不知過了多久。

吱呀——

有人踮著腳輕輕推開門,一見屋內光景,頓時大驚失色。

“哎呀!小姐您怎麽一個人起身了,有什麽事兒喚外邊守夜的丫頭們便是,小心著涼!”

“都怪廚房的婆子不盡心,一早吩咐的藥湯子還能忘,這才耽誤了許久。”

侍女紅蕊拎著手裏的食盒,急忙忙快步走向只披著單衣坐在桌案前的姜姒,滿臉不讚同,卻在看清自家小姐手中的物件時動作一頓,無奈道:

“小姐您又把這弩拆了作甚?不是之前費了好大一番工夫才做好的麽?”

搖曳燭光映照下,在紅蕊出門前還一片整潔有序的桌案,此刻已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零件,懸刀鉤心銷軸機身等等散了滿桌,全都是從原本完整的一把弩上拆分下來的。

而姜姒目光專註地盯著手裏的銷軸,仔細打磨好後才從桌前擡頭,溫婉地笑了笑。

“知道了,就是睡不著。反正閑著也是閑著,索性起來找些事兒做。”邊說邊低頭繼續擺弄起來,看似專註,實際心神卻有些飄遠。

不知是不是前段時日見了血的緣故,自那以來的晚上,她每每總是夢見父親身披盔甲浴血戰場的模樣。

那滿是刀劍傷疤的粗糙手掌中,緊緊握著的是她親手所制的臂弩,而迎面揮舞著長槍來勢洶洶的,是面孔雖模糊t不清卻依舊能感覺到渾身兇煞氣息的敵兵。

她想開口提醒父親小心,卻見到父親朝她微微搖頭,而後手中的弩忽而斷弦,整個機身一瞬間分崩離析,化為塵煙……

思及此,姜姒抿唇,不自覺地攥緊了手中的零件,誰料卻被站在身旁盯了她許久的紅蕊掰開緊握的掌心將其一把奪走然後輕輕放回桌案上。

“小姐,老爺是戰場上殺敵力竭才為咱大晉捐軀,不是您的責任。”紅蕊一臉嚴肅道。

姜姒聞言頓了頓,伸手指了指桌邊的食盒,卻是避而不答笑道:“藥快涼了。”

紅蕊心中嘆氣,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從食盒裏端出藥碗小心地遞了過去。

“白日送去裴家的拜帖如何?收下了嗎?”姜姒捧著手裏的藥湯子輕輕吹了吹,轉而提起了另一件事,“可有……裴表哥的消息?”

紅蕊聞言遲疑了片刻,似是不知如何回答,小心地措辭道:“依舊退回來了,說是最近不便見客。許是裴家事忙,畢竟出了這麽大的事兒。都說沒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小姐您也別太擔心了。”

藥碗上方白色熱氣絲絲縷縷,向上慢慢飄散不見。

垂耳細聽,輕聲喟嘆夾雜其中,似乎也隨著一起消散在空中。

“不見也是情理之中,畢竟表哥是陪我出城上香才出的事。”

聽見這話,紅蕊欲言又止,想說些什麽勸一勸,又苦於詞窮,皺皺眉,靈光一閃,突然想起一事。

“對了小姐,您之前不是問起大小姐嗎?”

姜姒驀地擡眼追問:“如何?”

看見自家小姐這反應,紅蕊有些不解,斟酌著答道:“說來也奇怪,這不年不節的點兒,夫人突然差人送大小姐回汾陽老家了,而且還將跟大小姐一起長大的丫鬟墨竹打發去了莊子上。”

“都上個月的事兒了,夫人楞是瞞的死緊,不讓府中下人們外傳。”

說到這,紅蕊頗有些不平,“自從小姐出事,大小姐不來看一眼不說,還徑直回了老家,到底是什麽要緊的事兒竟比一母同胞的姐妹還重要?”

姜姒沈默片刻,輕輕撥了撥手裏的湯匙。

褐色的藥汁繞著光潔的白瓷打轉兒。

“母親不也從不往我這兒來麽,所以瑤姐姐不來也屬正常,許是真有什麽要緊事兒罷。”語氣聽起來似是渾不在意,可略出神的神色到底洩露了幾分真實情緒。

紅蕊一楞,望著自家小姐,心裏頗有些不是滋味兒,半晌才找補似的道:“畢竟是親生母親,怎會不疼自己的骨血?大抵夫人是忙於內務,這才……”

只是越說,紅蕊便越覺底氣不足,索性閉上了嘴。

親生母親。

姜姒低垂的眼眸睫毛微顫,在心底默默品味這四個字,一時無言。

—————

翌日清晨。

一大早姜姒便吩咐紅蕊讓府裏的馬夫套了車候著,待到洗漱又簡單用過早食之後,二人便帶了護衛坐上馬車徑直往出城的方向而去。

紅蕊面上沒顯什麽,可心裏有些感嘆,這還是自出事以來小姐第二回出門呢。

而甚少出門的原因,一是因為得遵從大夫說要多休息的醫囑,二便是因為這腿疾行動不便。

馬車的車駕離地頗有些高,輪椅不便上去,所以只能找力氣大的粗使丫鬟將人給抱到車廂裏,免不了狼狽。

今早兒她瞧著自家小姐垂著腦袋盡力當個方便被搬運的提線木偶時那看似毫無波瀾的神色,都心疼壞了。

試問哪家要臉面的大家閨秀會願意這麽沒有尊嚴地被人抱來抱去?

上回還是小姐膝蓋上的刀傷剛合上沒多久去裴家那次,雖然連門都沒進便被拒了回來。

也不知這回難得出門,又是因為什麽?

紅蕊琢磨了下,猜到了一種可能,於是看向坐在旁邊的姜姒問道:“小姐是想去莊子上散心嗎?可莊子裏只有莊稼果園,無甚好玩的。”

正掀了簾子朝外看去的姜姒聞言,溫聲道:“瑤姐姐的貼身丫鬟不是被母親打發了去了莊子上麽?我想去瞧瞧。”

特意出門一趟只為這個?紅蕊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中難掩疑惑,也隨著自家小姐的視線向窗外看去。

外邊兒的風景正隨著馬車疾馳而漸漸變換遠離上京。

一路無言,馬車車輪咕嚕嚕地轉著,不過半個時辰便停在了姜府城外莊子的門口。

紅蕊先下馬車去尋莊內的管事,姜姒留在車內等候,不過片刻的工夫,便見到紅蕊領著一名身穿褐色袍子胖乎乎的中年男子走了出來。

“見過小姐。”中年男人面露忐忑地行禮道。

似是瞧出了姜姒臉上的疑惑,紅蕊在一旁解釋道:“這是徐管事,我剛才已說明了來意,可徐管事說墨竹早在半月前就投了井。”

姜姒愕然,“投井?”

徐管事偷偷打量著姜姒的表情,小心翼翼道:“回小姐,雖說莊子裏的丫鬟大多是在府裏犯了錯被罰過來做活的,可得了主子恩典重回府上的也不在少數,所以我們一貫是好生待著的,平日裏只讓做些輕巧的雜活兒,絕對不存在磋磨人的事兒。”

“那丫頭啊,估計是自己一時想不開才投了井。”

姜姒眸光微閃,點點頭表示知曉,讓管事自去忙活。

紅蕊有些拿不準自家小姐的心思,遲疑道:“小姐是找墨竹有什麽事兒嗎?要不要我再去打聽一下墨竹生前交好的丫鬟?”

她沈默片刻,卻是道:“先回府吧。”

紅蕊應聲,二人便又乘著馬車朝著來時方向而去。

不料剛至府裏,便聽下人稟報說裴家那邊來了人。

姜夫人在前廳招待,派丫鬟過來知會一聲,讓二小姐回來先梳洗一番再去見客。

紅蕊捏著梳子,一臉驚嘆地比劃著,“小姐,你是沒瞧見,那一箱箱的全是聘禮,好幾十臺呢!比腦袋還大的珊瑚,裴家送來了好幾簇!”

“拳頭大的南珠,鋥亮鋥亮,比上回夫人送大小姐的還要大上兩倍不止呢!”

姜姒乍一聽聞消息還有些緩不過神來,端坐在銅鏡前任由紅蕊鼓搗頭發,聞言不禁疑惑。

“原定是今日下聘嗎?還是我記錯了?裴表哥這是大好了?”

紅蕊也有些不解,猜測道:“未來姑爺那麽重的傷,這才一月怕是不夠將養,或許是想小姐早日過門沖沖喜呢?”

沖喜……嗎?

望著銅鏡裏自己那副蒼白的面容,姜姒心頭微暖。

她和裴表哥經此一劫,若是還能順利完婚,便也稱得上是患難夫妻了。

都說患難夫妻百事哀。

可表哥至此仍不離不棄,堪稱君子。而她也必不負這番情義,日後恪盡本分打理內院。

如此,她二人大抵是要打破這句話了。

眼看日頭漸高,紅蕊緊趕慢趕地給姜姒挽了個簡單卻不失禮數的發髻,再換了身素雅衣裙。

天青忍冬紋樣的紗羅裙穿在姜姒身上,怎麽看怎麽像個下凡的仙女兒。

紅蕊打量著自家小姐,一臉的欣賞滿意,卻好似突然想到了什麽,又跑去書架上取了個巴掌大的紅木盒子打開瞧了瞧,看見裏面東西完好無損後,才放心地合上蓋子一把塞到姜姒手裏。

“之前未來姑爺不是一直念叨著嗎?小姐當時連夜做了出來,雖說陰差陽錯一直沒送出去,但今個兒正好是個機會呀!”

姜姒輕輕撣去方方正正的外盒上細小的灰塵,“表哥今日也來了麽?”

紅蕊擺擺手道:“姑爺沒來,可裴老太太身邊的方嬤嬤是來了的,方嬤嬤一向對小姐和顏悅色的,轉交個東西什兒不算什麽。”

“而且見著小姐送去的東西,未來姑爺沒準兒一高興,傷勢立馬就恢覆了呢!”

姜姒失笑道:“難道這是什麽靈丹妙藥不成?”

紅蕊煞有其事地點點頭。

可不就是靈丹妙藥麽?

往日裏裴三郎見著小姐,三回裏便得念叨兩回。那心心念念的模樣兒,任誰見了都不會懷疑她這句話的。

自出事以來,主仆二人難得一路心情輕快地往院外而去。

只是這輕松的氣氛還未持續多久,將將要抵達前廳的時候,便隱隱聽到姜夫人冷淡的聲音傳來。

“令郎經此一劫必有後福,官場上自是前途無量。姒兒腿疾難愈已是廢人,不配再做裴家婦。”

“這門婚事,還是就此作罷吧!”

恰好聽個完全的姜姒聞言楞住,頓覺一股涼意襲上心頭,如墜冰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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