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if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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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f線(二)

姜錦話音輕快, 眼神卻飄忽。

不難看出,她心下還是有忐忑的。

死而覆生聽起來玄而又玄,而帶著先知先覺的一切開啟今生,其實細想起來也挺可怕的。

畢竟, 在他對她還知之甚少的時候, 她卻全然了解他的性格, 了解他的癖好, 了解他今生的全部軌跡。

姜錦自問做人做事還算坦誠,她不打算把這件事情變成死守的秘密,日日防備。至於說出口後, 他會有怎樣的反應,是會被震懾到, 還是感覺自己受到了欺騙,從此分道揚鑣, 那就都是他的選擇。

姜錦不害怕可能的結果。

樹影婆娑,站在姜錦面前的裴臨揚了揚眉, 他似乎是在等她的下文,可是她只說到了這兒, 便垂下眼不再看他。

於是,裴臨開了口, 卻沒有回答“怕不怕”的幼稚問題, 只反問道:“你想說的,只有這些?”

他沒有被神鬼志異的荒唐事嚇到, 聲音一如既往地溫和堅定,仔細聽, 甚至還能聽出來一點期然而然的意味。

姜錦若有所思地擡眸,便見濃烈的光影映在這一世的裴臨身後, 風搖影動,襯得他的身形愈發挺拔。

她努力眨了眨眼,試圖從他的輪廓中分辨,眼前的到底算是新人還是舊人。

只可惜,越看越有些心虛。

人的感情並不存在涇渭分明的鴻溝,從喜歡到愛沒有準確的刻度,她也不能分辨那些情愫到底有沒有前世蜿蜒而下的成分,恰如不停的晝與夜,從來不是哪個瞬間忽然就轉換了。

這麽一想,其實對那個無知無覺的人不太公平。因為她分不出一份真正是給這一世的他的感情。

姜錦略想了想,還是決定把話說清楚。

既然她想不明白,不如就把問題拋出去。

好歹也是活了兩輩子的人了,打定主意要說以後,姜錦的話裏一點磕巴也沒有,她揀著重點,竟就這麽把前世的事情說了出來。

裴臨的目光微微有些閃爍,眸底是搖曳的樹影和她,他靜靜聽完,然後勾起唇角笑了笑。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自己,“我。”又指了指姜錦,“你。”

“我曾經也是你的……丈夫?”

“我拋下了你,或者說,我……”裴臨似乎在找一個準確的字詞來形容,頓了頓,又指了指自己,道:“我自作主張,傷到了你。”

很奇怪的是,聽他覆述往事的時候,姜錦心裏那些因提起過往而起的微妙毛躁,忽而就被撫平了。

她擡起眼眸,定定地盯著裴臨的眼睛。

良久後,姜錦扭過頭去,不再看他,而裴臨卻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狀似開悟地道:“怪不得……原來從前的抵觸,都是有跡可循的。”

姜錦微微挑眉,覆又迎向他的目光,道:“你只在意這個?”

裴臨沒說話,他上前兩步,似是要展臂抱她,姜錦警惕地退後了一點,還是被他不由分說地抱了個滿懷。

“你在擔心,擔心我會重蹈那個‘他’的覆轍,對不對?”他的聲音近在咫尺,很認真,“說實話,我並沒有太多的感觸,也並不覺得,你口中的‘他’就是我。”

姜錦側臉趴在他的肩上,嗯了一聲。

她說:“不奇怪,這一世的時日久了,有時就連我自己也分不清,過去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過。”

人總是習慣模糊苦痛的記憶,才好在漫長的歲月裏繼續蹉跎。長安城裏簌簌的雪,已經在她的記憶裏漸漸模糊了。

連同那個人一起。

裴臨伸出手,掌心貼了貼她的額頭,像是自語道:“沒有發燒,不是胡話。”

姜錦擡起頭,拿腦門懟他,又道:“你才發燒了呢,你分明就信了。或者說……早就有所猜測了,今日也只不過是等我先說出口。”

這七年間,她與他關系漸篤,因為預知,她做下了不少無法解釋卻有如神來之筆的決定,走得越近,越禁不起細細推敲。

他是聰明人,今日一句也不問她話是真是假,想來是有心理準備的。

裴臨冷冽的眼底浮現起些溫煦的笑意,他垂了垂眼,道:“你願與我吐露這些,我很高興。”

“那我現在……可以做些什麽?就當我替他……替我自己補償你?”補償那些未竟的遺憾。

雖然只是借由她的三言兩語,窺得了那冷寂歲月的一角,但裴臨很清楚,姜錦是一個什麽樣的人,那些她輕描淡寫帶過的前世裏,一定藏著她的很多遺憾。

姜錦捏著拳頭,似乎有些意動。她齜了齜牙,用兇蠻的表情掩飾著自己眸間閃過的動容,道:“讓我揍你一頓?”

裴臨很誇張地退開了些,敬謝不敏:“不可。疼的只有我,拳頭又落不到你想揍的人身上。”

姜錦卻忽然放慢了語調,她低低笑著,語意是前所未有的溫和,“我說……你是真的不在意嗎?對你而言,和我從前與另一個人山盟海誓,又有什麽區別呢?”

她沒有收斂笑意,裴臨卻驀然正色下來。他垂眸,看著姜錦的眼神是前所未有的認真,周身慣常的攝人氣場被他刻意壓下,眼神裏沒有哪怕一丁點的侵略性。

他一字一頓地道:“我很在意,可我同樣很慶幸。”

“慶幸他是我,而我不是他。”

——

裴臨有些怔忪,思緒和意識一直漂浮在這個世界的遠端。

她走後連入夢都不曾。確認了自己的存在連樹梢上的鳥雀都感知不到後,他的目光再未偏斜過分毫,肆無忌憚地停留在姜錦身上。

直到她開口,冷靜地對面前的人說,她活過兩次。

偶來人間的幽魂沒有實體,可是不知為何,裴臨卻感覺有細碎的風拂過了他的側臉。

涼絲絲的,也不知是淚否。

他清楚地看見另一個自己與她交頸相擁,看他認真篤定地拉著她的手,對她說,去彌補曾經的遺憾吧,我們一起。

她笑盈盈地看著同她十指相握的男人,說,好。

她好像真的起了興致,要他配合她玩一場回到過去的戲碼。

她扮起了弱不經風的模樣,回去時連馬都不騎了,拿喬要他抱她上馬,而他當然一味縱容,巴不得將她的遺憾洗去一點、再洗去一點,這樣的話,他就可以在她心裏擁有更完整的位置。

浮生日閑,他們去了很多地方,去了山麓綿延的蒼綠曠野,去了水聲嘩啦的野瀑布,去了茶市看賣茶女賣力的表演……人聲鼎沸的時候,她湊在他耳邊,擦擦眼淚,說,真好啊,這一次,她終究沒有再被困於方寸之間。

而他認真地回望她的眼睛,說,再不會的。他不會做出那樣罔顧她意願的決定。就算明天她就要死去,今晚,他也會和她爬上屋頂,去數天上的晚星。

她的聲音幾乎被熙攘聲囂淹沒了。

她說,我們……成婚吧。

——

打馬山前,月下比劍,燭影搖紅……

裴臨一陣恍惚。

這或許是一場夢境,但他並不是夢境的主人,他只能透過搖曳的樹影,窺得不屬於他的光。

自欺欺人、蒙蔽自己,似乎是人保護自己的天性。在失去姜錦後陣痛的日日夜夜,裴臨總是在想,如果來得及呢?如果那來自南詔的藥引再快馬加鞭一些,再早幾日抵達呢?

可現在,他忽覺自己錯得徹底。

他意識到,姜錦其實不在意那些,不在意那些他以為她會在意會無法逾越的決定。

那時沒有為她擋箭,是可以彌補的,而他隱瞞的她的身世,更是無稽之談。

這一世,她查清了自己真正的身世,她本也不是郜國公主的親女。那些擔心她被利用、擔心她真的為權位所迷踏上的不歸路……其實都是他荒誕的臆測罷了。

一切的一切,原都是他來得及彌補的。可是現在,他沒有這樣的機會了,再也沒有了。

如果……不,哪怕在前世最後的時光裏,他不再顧慮許多,不再自負,不再逃避她的目光……

至少,她期冀著的這一切,不必來生彌補。

時光變遷,與前世潦草婚儀截然不同的紅裝漫天鋪開,姜錦罕見的描了眉,染了蔻丹,唇上點了胭脂,眉目平和喜樂。

身在局外,裴臨分不清自己是喜是悲。

熾熱的暖風拂過,幾乎要將游魂拂散,裴臨微微有些楞怔,又覺得自己實在太過卑劣。

哪怕是夢,哪怕只是他的一場夢,她可以在諸多蹉跎之後迎來新生,難道不應該為她高興嗎?悲又從何而來?

可是,哪怕此時正在與她相擁的不是“裴臨”,而是其他值得托付的人,這樣的感觸,或許都不足以讓他心悸。

可惜世事就是如此荒謬。

鴛鴦帳前,兒臂粗的喜燭下,與她夫妻合巹的那個人,說話的語氣與他如出一轍,連句尾微微上挑的重音都別無二致。

喜燭燃燒的光華太盛,意識被剝脫的瞬間,裴臨閉上了眼。

靈魂深處的震顫遍襲周身。

這是他本可以修得的功德圓滿。

—if線.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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