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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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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雨開始奔騰而下的時候,他終於從公務中挪出註意力,往落地窗外的一片湖景觀望。

露臺上的午後陽光已然消失,風從敞開的木窗徐徐灌入,雨的氣味隨之飄進客廳,與整棟以加拿大杉木搭建的木屋所釋放的天然香氛相互交織,屋外庇蔭的樹影搖晃得厲害,可知雨勢相當滂沱,整片香草園和湖面浸潤在驟雨裏,遠處山色灰黯朦朧。

民宿服務員送來的一壺花茶已透涼,一碟手工餅幹和糕點他動也未動,簡單的行李堆放客廳角落;他自午後一落腳,便未走進臥房內,兀自坐在窗前一張藤椅上接聽電話,檢查電郵。

一晃眼數小時已過去,沒有人打擾他,分頭抵達的魏家珍和範明萱放下行李後,興高采烈地到附近攜手踏青去了;助理小真和一幹工作人員稍後也人住了安排好的房間,唯有梁茉莉尚未現身。據悉她決定假期後獨自從臺中就近開車趕來,不與其他同仁同行。

那麽,她是和姜浩中聚首的假期後才上山的?懷抱的心情應該和李思齊第一次到這裏度假迥然不同吧?

過去,李思齊不特別青睞闐無人煙的度假地,尤其對外聯絡不方便之靜僻處。他事業心正旺,很難全然拋開工作輕松寫意地過上一天;但從前的玫瑰喜歡,她總是甜蜜地奐求:「就我們兩個人,好不好?」

沒什麽不好。不看湖光山色,光與她星夜纏綿,聆聽她絮絮不休的傻話,在蛩音中交頸入眠,也令他甘願作陪。她不介意他帶著工作出游,只要他的人在她視線所及之處,她便心滿意足。

這裏是她極為鐘愛的私游地,房間數不多,價格不菲,除了房客之外一般游客絕少涉足,各自在獨棟木屋作息,除了用餐,難得與陌生人交會;女主人以手藝絕佳聞名,單是品嘗那獨一無二的私房菜便值回票價。

那時候的她如此快樂,成日像小黃雀般喜笑顏開,每一件事都新鮮。

回憶牽引著心情波動,他不得不放下幾不離身的筆記電腦,緩步踏進臥房。房裏采光良好,陳設一如往昔雅致潔凈,即使是烏雲遮日,連片景觀窗將天光大量引進,驅散晦暗。他記得她特別喜愛曉時坐在窗前平臺上,看著氤氳的湖景發怔,偶然回頭向他嫣然一笑,再以清亮的嗓音宣示:「李思齊,我愛你。」

他朝後躺倒在潔白清香的被褥上,望著梁木縱橫的尖聳天花板,拒絕自己再陷入無止境的憶想。他迅速調整思緒,閉目養神,連日的工作疲累促使他在極短時間內盹著,幾乎失去時間感;當他倏然睜開雙眼時,室內已被陰暗籠罩,黑夜無聲無息降臨,而勢雖稍緩,仍然凈琮擊打在窗玻璃上,但將他拉回現實的是床頭電話聲,在喧囂隔離的空氣中極為刺耳。

他抓起話筒,支吾應聲,對方是民宿服務員,客氣地詢間:「李先生,請問今晚在房內用餐還是到餐廳和您的員工用餐?」

他呆了幾秒,才會意服務員所稱員工應該是小真等一行人,他問:「全都到齊了麽?」

「唔,還有一位梁小姐未到,她恐怕是走岔了路。」

「怎麽回事?」

「她最後一次和我們櫃臺聯系是五點十分,車已經開進了上山的路,照道理早該到了,可是現在已六點二十分了都還沒見到人。」

「沒再電話聯絡她麽?」

「收訊不良,無法接通。」

他迅速起身,搓了搓面頰,清醒思路,冷靜地再問:「一路上來有幾條岔路?」

「兩條。第一條還好,不到十五分鐘就到了盡頭,那裏是另一間民宿,游客很快會發現不對勁再回轉。第二條比較麻煩,那是直通到另一個山材的捷徑,路程要一小時,不過上山一路都有路標,她只要循著路標就可以順利到達,除非是一」服務員遲疑了一下。

「除非什麽?」他隱約嗔聞到不對勁的味道,服務員卻沒有特別緊張。

「除非是因為天色暗,剛才又下大雨,視線不清,她啟用衛星導航引路,很可能出差錯。之前有好幾個客人走錯路都是因為這個原因因。」

他即刻掛上電話,找尋自己的手機撥出梁茉莉的號碼,果然處在斷訊狀態。

他遠眺窗外,除了沿湖的幾點蒙昧路燈,夜色中僅辨視出黑色的山林輪廓,山裏民居稀疏錯落,互不相鄰,沿路連簡陋的雜貨店都付之闕如,她如何摸黑找到這裏?她一向不喜歡親自開車,理由是時常一恍神錯過轉彎路口或地標,戰戰兢兢地從甲地到乙地很累人,更何況這種陌生曲折的山路,她甘冒迷途的危險單獨前來的最大理由,恐怕是不願與小真他們提前到達民宿,減少和他碰面的機會。

濃眉深鎖,他極度懊惱——梁茉莉迷路了。

該死的衛星導航!

前一晚她特地查了網路地圖,特別輸入了正確路線,她一路駕車入山,剛開始路標明確,導航表現良好,乖巧地指點明路,左彎右拐望去皆是相似度極高的林相;她不懂樹種的差異,但覺一路倉促掠過的樹姿煞是美觀,山風拂偃,把綿延一片的樹冠蔚為綠海,她一度瞧得忘神,就這麽錯過了關鍵的叉路口。

什麽時候發現誤人歧途的?就在她本來急駛在寬廣可輕松容許會車的怕油路面,轉為在蔓草雜生的石礫小路上困難挺進時,直覺告訴她,她有二十分鐘以上沒看到民宿的指引路標了。記憶中到達民宿的路邊景致應該越來越廣闊,但眼前山巒易疊不見人煙,偶爾有采集野菜的老農在林中曇花一現,她想探頭問路,已不見人蹤,卻駭然看見數只羊施施然橫過路面,羊群主人呢?

已然精神錯亂的導航親切地指示她往左輾過路邊雜簞,越過山澗即可到達標的,她終於確定被誤導到了荒郊野外,險些魂斷山谷。

她停下車,拿出手機撥打,手機卻苦無訊號,擡頭遠望,心頭一怵,灰濃的雲霭迅速壓低,不久,大雨無預警狂下,雨刷根本來不及撥開水幕,視線一片模糊,去路根本不明。

她呆了一陣,斷然決定回頭,不願再盲目前進山林深處,心一慌,方向盤猛烈打左旋轉,油門一踩,車頭只轉了半圈,車體戛然不動,只聽見引擎怒吼空轉,她奮力再踩油門,車頭悍然俯沖,路面窄小回轉艱險,她企圖急煞,車子陡然熄了火,不再動彈。

她愕然片刻,冒著豆大的急雨下車檢查,趴地觀看,悲哀地發現左前車輪陷進濕軟的泥地裏,並且被一塊尖石片刺進胎身,下半部呈現扁平狀態,難怪它再也不肯聽話。

旋即一想,糟的是,車上並無備用輪胎,車子等同報廢,看樣子只能找上拖車或彪形大漢幫她挪移這輛房車了;但放眼望去,兩者皆癡心妄想。她頹然鉆回車裏,無計可施。

徒然呆坐,感到倒楣又激動,那些已抵達的同仁們,應該已欣然等待享用美食了,有人會主動想到一個路癡正陷入絕境麽?

不是不後悔只身前來。陰雨讓夜晚提早降臨,氣溫逐漸降低,她不能枯坐車裏等待縹緲無望的援助。

她在後車廂翻找到一把而傘、一支手電筒,決定徒步回頭求援。

沒有路燈,沒有月光,耳邊只有而聲淅瀝和怪蟲嘶鳴,她鼓起勇氣蒙頭快走,鞋子踩踏在碎石路上的孤單足音仍然令她提心吊膽。

走了大約五分鐘,前方出現車輛前進聲,她喜出望外,以奔跑之姿迎接救援。

來車被她張臂擋下煞停,車窗下降,駕駛是一位面目黝黑的中年男子,她眼尖發現男子的車型與她同款,懷抱僥幸之心,忙不疊敘述起自己遭遇的困境,期望男子存有備胎替她換上。「拜托麻煩您了,我趕路,您開個價,我可以向您購買。」

男子面無表情,盯著諢身濕漉漉的她好一會;她被盯得極為不安,正想放棄,男子此時點了頭,請她先上副駕駛座,駛近她的車後,他跳下車,打開後車廂,扛起千斤頂和備胎,著手為她的車換胎。

不好意思在車內袖手旁觀,她跟著下車,挨近男人替他撐傘照明,專心目視他嫻熟地以千斤頂撐起車體;男子體型粗壯,一徑沈默,不發一語,她頗覺尷尬,自行尋找話題。

「請問這條路是到哪裏的?為什麽沒有路標了?」她問。

「這是產業道路。」男子語調粗啞平板。

「產業道路?」那就是供務農人家專用的小路了?該死的導航! 「請問到青湖要多久時間?」

「一小時。」

「這麽久啊?能告訴我怎麽走嗎?」

男子悶不吭聲,動作減慢,只不時瞟向她半濕的上身。她友善地報以微笑,等不到答案,尷尬地直起腰身,往四面探看,雨勢小了,仍綿綿不絕,山林幽黑寂靜,她感到饑餓了,望著彎曲看不到盡頭的小徑興嘆。

不!不奢望差食,只要一頓熱水澡就行,她的雙腳沾滿了泥濘,風一吹,單薄的衣衫加倍濕透,寒意人得身軀,她打了哆嗦抱緊雙臂,回頭查看換胎進度。

視野驟然生變,手電筒照射到一片欺近的男性襯衫,一只沾滿汙泥的手爪伸向她的胸口,她下意識繃緊全身,向後一縮,那只手攫住了她的衣領,往上楸提,她發出尖喊,一雙淩厲的眼俯視她,驚驂只容許一秒,她反射動作向前敲擊,手電筒攢在對方鼻梁,骨節受創立刻發出異聲,男子痛得捂住顏面,反手打了她一耳光,她霎時跌趴在地,手電筒滾落,頭暈目眩睜不開眼。她感覺一只大手接著掐握她的後頸,想將她拎起,她不假思索,離地前在地上瞎搓到一塊硬物,卯足全力回身猛擊,一切發生得太快,她看不清對方的臉,也不知道打中何處,只知道她重新跌回地上,在得到間不容緩的自由瞬間,她不顧一切,踉踉蹌蹌向來時路奔跑。

快跑!這是僅存的念頭。她頭也不回,咬緊牙根,在微弱的天光下奮力逃亡;她跌仆了幾次,不管肉體疼痛,雙腳只管邁進。

她口幹舌燥,面頰不斷滑下雨水,她舉手楷抹眼眶,耳邊只餘自己的呼喘聲,不知跑了多久、多遠,她決定在耗盡最後一分力氣前都不準停。

大約一百公尺前又有車燈出現,她沒有吶喊,持續狂奔,和來車互相逼近,刺眼的車頭燈照射在她身上,她瞇眼奔掠過那輛車身,她打定主意不再向陌生人求援,盡管她的腿已僵木,她的力氣就要枯竭。

但那輛車停泊了,車內的人快速交談,有人下了車,快步從後追上她,攔住她的腰,她厲聲大喊。徒手捶打對方。她被緊緊摟抱,全身制伏,那人開口安撫歇斯底裏的她:「沒事了,沒事了,是我啊!」

她停止了掙紮,看清來人,倚在李思齊懷裏大口喘著氣,劇烈發著抖。有人跑向他們道:「李先生,我們到前面看一下吧,梁小姐,你的車是不是拋錨在那裏?」

她露出恐懼之色,點個頭,卻再也邁不開半步,好半晌,她逐漸能思考了,擡頭望向李思齊,僵碓的面頰松緩了,她抖著下顎,閃著淚眼,放聲痛哭:「都是你——都是你一」

她裹住日式浴袍,踏出浴室,環視了一眼熟悉的臥房;她蹙起眉頭,背著夜色,垂肩坐於窗前平臺,視線頹落在木地板上。

一天之內,她的心情像洗了場三溫暖,暫時調適不回原點。她人身安全了,卻忍不住想哭的欲望。李思齊找到她之後,直接將驚魂甫定且狼狽不堪的她悄然帶進他的個人木屋,讓她梳洗沐浴,鎮定情緒,沒有驚動其他房客。她無心也無力拒絕,只想洗諍全身臟汙,喝一碗熱湯。

門外是李思齊講電話的聲音,他似乎在婉拒著什麽:「……不,不能現在,她精神還沒恢覆,不能做筆錄……改天吧,可以和我聯絡……好,就這樣。」

他輕步返回臥房,看見了她。他思考了一下,走近她,坐在床尾,與她面對面。「那個人是通緝犯,逃到山區幾個月了。你把他打暈了,人還在醫院。」

「……」她不安地挪動裸足,說不出話,她不願再回想那兇險的一幕。

他擡起她的臉,仔細端視她被掌摑的右頰,表面呈現輕微浮腫,嘴角一絲血瘀;他嘆口氣,指腹輕撫過受傷的面龐,她輕輕轉開臉,還是沈默。

「晚餐送來了,想吃嗎?」他輕問。

她點點頭,他噙起笑,牽扶起她,因雙膝擦傷,她步履蹣跚,走到客廳,在一張臨窗的木桌旁坐下,也不詢問他,她舉起筷子,埋頭吃起飯來。

她餓壞了,幾乎不停筷,一人份的四菜一湯很快掃光。她完全不介意他在一旁守候,不講究吃相,只想填飽肚子,換取足夠的熱量;她連熱茶也不放過,仰頭喝完最後一口,長舒口氣,兩腮立時有了血色。

安靜默坐一會兒,她終於直視他,嗓音恢覆了平穩:「小真他們呢?」

「都休息了。」

「喔,我整理一下行李就去找她。」按原定安排她和小真同房,她站起身,他大掌按住她的肩。

「你的車送修了,我讓司機送你回臺北吧。」

「什麽一」她愕然。

「回去吧。」他似乎心意已決,口氣堅定:「我會向所有人解釋的,這個拍照行程就此結束。」

她略想想,趕緊搖頭。「我可以的,我沒受傷,明天一」

「別說了,我決定取消。」

「你沒辦法向魏小姐交代一」

「你不用擔心,我會處理。」他一再回駁她。「這是我的事,不會妨礙你的。」

無語相看,她在他眼裏看見了些異樣的什麽,但她不想再猜測。她望向窗外,不太放心地問:「那回去以後一」

她就這麽怕見到他?他心頭愀然不樂,但此刻不宜表露。「你安心工作吧,有必要見你會征求你的同意。」

她不再堅持,轉身準備走向臥房,他冷不防拉住她,肘臂一收,將她攬在懷裏。她訝異莫名,但他束緊雙臂,不讓她輕易掙脫。

「對不起……」他長嘆,充滿歉意。「沒想到會這樣,讓你嚇壞了一」

她兩手抵在他胸前,無言以對。

他發熱的胸瞠傳遞出快速的振動頗率,那是他整個下午沒有說出口的憂懼,此時才真正得到了紆解。「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我並不想你恨我……」

雨停了,整座木屋靜悄悄,兩人的內心卻都不平靜。她曾經強烈渴望過這個擁抱,卻來得太遲。她不再芳心蕩漾、血液激動地奔流,她任他摟抱,任他釋放他的歉意;她理解他,某方面他具有熱情念舊的性格,縱使時移事往也無可厚非,無論他冷漠以對抑或熱情相向,他們終究要說再見。

他放開她,她不再猶豫,回房匆匆更衣,很快整理好簡單的隨身行李,走到客廳;他倚在門口等待,他們互看了一眼,他扭啟門把,拉開門。

兩人同時僵住,門外站著準備登門的魏家珍和範明萱,那一刻,梁茉莉懊喪地以手支額,腦海浮現一個念頭——她的災殃還沒有終結。

這般模樣的李思齊她可從未見識過,魏家珍托腮困惑著。

他神情黯然,安靜不言,目光遠落在黑漆漆的湖面。印象中,他是連遭到挫折都尚且精神奕奕、摩拳檫掌應戰之人,不到最後一刻他極少輕易承認落敗,總是火力全開解決問題;但今晚有東西不一樣了,那分明是大勢已去的表情,他無所不在的活力消失了。他在向她說明完梁茉莉遭遇的意外以及取消外拍的決議後,足足沈默了十幾分鐘,連啟齒都疲憊。

「你好像——」她扶著頭想了半天,莞爾道:「失戀似的。」

他沒好氣地瞟了她一眼。

「真有你的,連我找上的攝影師你也有興趣?」她白他一眼,搖搖頭。

他依舊緊閉雙唇,只動了動眼睫。

「不過你算是有眼光,雖然她不太像你的菜。梁茉莉這個人挺特別,個性也好,不做作,也不多話,只是看起來心事重重,藏著許多秘密似的,我總覺得以前在哪裏見過她。」

他終於掉回視線,兩手放在桌面,正視著她。

「你追她費了一番工夫吧?」她得意地笑。「那支可愛的手機就是她的吧?如果我猜得沒錯,她應該有男朋友了。你上次耍的那招可不太光明磊落,我不讚成你這麽做。一來她若是知道了,肯定對你的人格打上問號;二來未建設先破壞這步棋值得商榷。她可不是小女孩,男人搞些花招就足以令她芳心大動。」

他喟嘆一聲,欲言又止。

「無論如何,你都該節制一下,尤其是這幾個月,我不希望有好事之徒向我爸媽說長道短,我可應付不來。」

她疲倦地揉揉額角。「明天取消就取消吧,反正這裏挺漂亮的,老板娘人也很有意思,我和明萱可以住下來到處玩玩——」

「家珍,」他困難地開了口: 「你的忙,我可能幫不了。」

她睜大眼。「什麽意思?」

「我們解除婚約吧。」

她瞠目結舌,呆了良久,才疊聲間:「不是吧?你是認真的?就為了她?她沒有接受你不是嗎?你可別沖動,我們可是說好的,我不幹涉你,你也別管我,彼此都落得輕松不是嗎?嗯!你這樣很不夠意思一」

「家珍,」他擡高聲量,表情鄭重。「她就是玫瑰。」

「啊?」

「不是你想象的那樣,她有她的生話了,我們不會再有結果,不是為了向她表態,只是我想一個人,」他又看向窗外,悵然若失道:「就一個人面對自己。結婚這些事,我沒有心思應付了。如果因為我的無心之舉,多了蜚短流長,對兩家人都是困擾,那恐怕不是我們的初衷。對不起,家珍。」

她沈默下來。她生性冷靜,雖然不免濃濃的失望,且取消婚約所面臨的瑣碎交代,連番累人的說辭將傷透她的腦筋,但真正讓她無言以對的是,這個和她建立了十多年革命情誼的男人,居然真正為一個女人煩憂了。

她回想安靜時總散發著令人不解的憂悒的梁茉莉,可真是洗凈鉛華。

魏家珍長年在家族的國外事業分部任職,去年才調回國內,對於李思齊這位糾纏一時的女友多半耳聞,在無關緊要的場合曾錯身過兩次,打照面的時間加起來不到五分鐘,印象並不深刻;往後每次和李思齊友聚時,他一談及玫瑰便咬牙切齒,不願詳述交往過程,因為從不多著墨,她以為這段感情早已雲淡風輕了。

恰逢李思齊被催婚得不勝其擾,她也因個人情感偏好難以成婚,卻不敵家人過度關註,兩人在一次閑談時想起彼此年少時曾半真半假提起過一樁策略性婚姻,構築得景況很美妙。她不喜歡男人,他討厭被女人束縛,他們可以互不幹涉,各得其所,沒想到還是事與願違,他們終究必須誠實面對自己的人生。

「如果將來有人問我怎麽都不結婚了,我可以說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家夥嗎?」她促狹地眨眼。

「請便。說我辜負你也行。」他笑。「明萱可以為你們開香檳慶祝了。」

「辜負……」她默念這讓旁人聽來無限遐想的詞匯,忽然一聲驚叫。

「咦!梁茉莉和我們提過的那個家夥不會就是你吧?」

「唔?」

「就是讓她費盡心機每學期都要從加拿大回來看一眼的家夥啊,她說她好不容易如願和那家夥交往了,最後還是被辜負了啊。」

他楞了數秒,不解其意,魏家珍向他解說了一遍來由,一股暖潮在他胸腔內回蕩不已,他說:「家珍,或許連我都不曾真正了解過她。」

為什麽要這麽做?

他無法給自己一個良好的解釋,就在他接了那通車已修好附加保養完畢的車廠通知電話,他不加思索下了個決定,先驅車趕到臺中,再從保養廠取車,簽了單,依照放在車上置物盒內姜浩中的行照地扯,尋找到這棟梁茉莉三不五時南下造訪的男友居所。

只想更清楚她未來將要過的婚姻生話是何等光景嗎?無論是好是壞,他將無從置喙,更無權幹涉了;他確實地感到,他錯失了重要的東西,而一切再也回不了頭。

他下了車,駐足在懸掛有「姜寓」名牌的大門外仰觀這排新潁的新興社區。

的確是梁茉莉會喜愛的溫馨風格,三層連棟日式透天厝,門面不算寬,但前方有個小花園,打造得小巧可愛,十分整潔,看來姜浩中經濟能力並不弱。

這個時間通常是不會有人在家的,他試探性地按了鈴,打算無人應門便離開,直接將車交還姜浩中。奇異的是,有人開了門,一名中年婦人匆匆出現在門口,探頭一看,一臉莫名地打量他。「先生找誰?」

「我是姜先生的朋友,替他把修好的車開回來,想請他試看看有沒有問題。」他晃晃車鑰匙,親切地笑。

「是這樣喔,那快開進車庫來吧,別停在外面太久,社區警衛會說話。」婦人招手,往旁按了一個鈕,車庫自動鐵卷門緩緩上升,他見狀立刻上了車,小心翼翼調整車身角度,將車不偏不倚駛入車庫。

「先進來喝杯茶吧,再半小時浩中就快回來了。」婦人似乎很忙碌,交代一聲便進屋裏去,對他毫無防備。

他跟著婦人腳步走進客廳,擡頭張望屋裏的陳設。

屋內挑高,客廳以暖色調裝潢,橘色沙發顯得溫暖柔軟,女性化小擺飾很多,抱枕也特別多,女主人似乎生性慵懶,地板有些淩亂,到處是遭丟擲的幼兒遠具、水杯,沙發旁有座空置的嬰兒床,裏面是小枕頭和小被褥,上面掛著塑料旋轉彩魚。

他默默瀏覽,越看越不明白。他移步到落地電視櫃前,除了最上方兩排塞滿了各式書籍以外,其餘櫃體皆擺放了各式各樣的相框,這是個愛照相的家庭啊。

他湊近觀賞那些影中人,先是嬰兒、幼兒,同一名嬰幼兒的影像占了大多數。那是一名男寶寶,相當可愛,有幼兒的獨影,有闔家歡照,抱著孩子的大人有姜浩中,有梁茉莉,和另一名年輕女子。

因為不解,繼而疑竇叢生,他未放任想象力奔馳,繼續往排列順序看下去。

接著是數幀約莫八寸的結婚照,他定晴一看,驚異萬分。新郎當然是姜浩中,新娘卻是那名陌生的年輕女子,每一幀都是這對男女,沒有誤差,只有其中一幀梁茉莉加人了合影,她穿著一襲小禮服,手上抱著的便是那名幼兒。

他半張著嘴,呆杵不動,只能僵硬地移動視線,再往旁觀看,接下來多半是成長照,記錄著姜浩中的求學生涯,其中有兩幀特別吸引他,下方顯示的拍攝時間已有十多年,相片裏是笑著挨擠在一起的一對少男少女,少男依五官判斷是姜浩中,少女擁有一頭烏亮長發,面貌慧黠可愛,五官似曾相識,卻無法和任何人產生聯結。

「先生,喝杯茶吧。」婦人急急忙忙端著茶出來,額上冒汗。「在看相片啊?」

「這小女孩很可愛。」他指著照片客套地讚賞。

「是啊,茉莉從小就可愛,到臺北跟著她父親以後樣子倒變了。」婦人瞥了一眼放下茶杯,旋即轉身又要進去。

他又是一驚,忙問:「所以浩中是她的一」

「哥哥啊。」婦人答得理所當然,一溜煙又消失了。

一陣糊塗。他邏輯能力再優良也無法一時半刻準確無誤地在內心畫出梁弟莉的家族樹狀關系圖。梁茉莉就是沈玫瑰,沈玫瑰的家族他就算不全然熟悉也略有見識和耳聞。她在沈家的確有兩名兄長,但都是年近半百的生意人,絕非年輕富書生氣息的姜浩中。

縱算姜浩中是她來路不明的兄長,她為何千方百計瞞騙李思齊這層手足關系?姜浩中若已婚,梁茉莉回來就是探親,她探親的次數為何如此頻繁?她人甚至在臺北,卻為何不再和沈家往來?

百思不得其解。婦人再度出現了。

這次她手中抱著一名幼兒,幼兒正在撒賴,在她身上用力踢蹬,顯然婦人在裏面忙碌就是為了照料孩子。他轉個角度探視幼兒的臉,是照片中的孩子沒錯。那名幼兒註意到環境中多了張陌生臉孔,瞬間停止了哭鬧,嘴裏含著大拇指,轉著烏溜溜大眼端詳他。

婦人將孩子放進囤著柵欄的嬰兒床,孩子已會站立,甚至自行走動,按著柵欄對著他活潑怪叫,並不認生。

「使隨便坐,傍晚的時候我最忙了,我還得煮飯。」婦人抱歉地解釋。

「您忙,不用管我。」他揮揮手,喝口茶後準備想個借口告辭。

一只見婦人看看墻上鐘面時間,突然在附近一張小桌前坐下,操作上面的一部電腦。他好奇地遠觀,沒多久,熒幕展開了實境畫面,有張女性的臉孔出現,對著婦人開口道:「嗨,福嬸,我今天很準時吧?」

李思齊一楞,那聲線如假包換屬於梁茉莉。她們在做視訊連系,他悄悄移動站立位置,覷看電腦中的影像。

「對啦、對啦,你哥快回來了,他今天不用加班,很快就回來了。」

「他還在生我的氣哦?我又不是故意弄壞他的車。」聲音顯然帶著忌憚。「好吧,那快把我的寶貝熊抱過來讓我看看。」

婦人一把抱起孩子,湊在熒幕前一邊逗弄幼兒:「來,看看是誰?」

孩子看見畫面,表現得相當雀躍,不斷咿呀咿呀地叫。

「我的honeybear,看見我了沒?我是誰?」

孩子發出模糊叫喚:「馬……馬……」

「哎呀,大聲一點!」婦人將孩子舉高些,鼓勵孩子學舌:「叫媽咪,會不會?媽——咪——上次不是會了嗎?哎呀他搞不清楚你和婉欣啦,你沒有天天回來,他都以為婉欣是媽咪了。」

電光石火間,李思齊四肢血液仿佛停止了流動。他怔忡許久,回頭再細看那些幼兒的照片,想在那張小臉上尋找一些足以證明他的大膽揣想的蛛絲馬跡,卻因為太過震驚,無法聚焦判斷。

「寶貝要聽話喔!福嬸正在忙吧?晚飯做了嗎?」梁茉莉問。

「正在做,剛好浩中朋友來了,今天就聊到這裏,我去忙了。」

視訊結束,婦人趕緊轉身向他致歉,將小孩放回嬰兒床。「先生再坐一下,我到廚房炒個菜。」

他點頭微笑。婦人一離開,他立刻走近孩子,孩子踮起腳尖,舉高雙手,期待他將自己抱離拘束活動的圍欄。

他毫不費力地將孩子高高舉起,孩子被逗弄得咯咯笑,兩腳在空中劃動,十分興奮。他近距離審視孩子紅通通臉蛋好一會,不,他無法辨視,這年紀的孩子多半相像,他將孩子放回床上,憐愛地輕捏粉嫩的圓頰,匆促想了一下,他重起粘附上毛發的小枕頭和奶瓶,將車鑰匙放在醒目的地方,疾步離開。

福嬸五分鐘後回到客廳,已不見李思齊人影,她一頭霧水,打開大門朝外探尋,並無所蕕。她一向大而化之,很快將這件事拋在腦後,日後被詢問起這樁插曲,她什麽細節也說不出夾,只知道這名送車回來的男子一表人材,穿著講究,很有派頭,笑起來帥氣十足,她對他沒什麽好懷疑的,甚至連小枕頭失蹤亦未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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