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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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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沈玫瑰不嗜吃甜食,法式抹茶千層派只是個美麗的誤會。兩人自認識後頻繁約會了兩個多月,玫瑰依然遵守家規,每天準時十一點前回家。

李思齊喜歡這個女人。她任性但不驕縱,熱情卻又不逾矩,且從不掩藏對他的迷戀。是的,那叫做迷戀;她總是在他忙著手頭工作時,偎在一側安靜地註視他,時間一久,便起身在他的書架上找本書,有模有樣地讀起來,直到他結束忙碌,兩人再廝纏,她從不喊無聊。

她活潑善談,喜愛聽他述說工作趣聞,連同煩惱也愛聽;她經常消化一遍他的話後,天馬行空地將她天真的論點一一道出,無厘頭當然解決不了問題,卻屢次逗得他敞懷大笑,解除壓力,他因此十分享受與她在一起的時光。

政瑰總是傾註所有的熱情,一見到他便往他身上跳,兩手交纏在他脖子上深吻他,無論何時何地,不畏他人目光;但玫瑰的界限也很嚴明,他的愛撫必須點到為止,即使被點燃的欲火已到一觸即發的地步,她總能若無其事推開他,清楚地宣告:「太晚了,我得回家了。」

這在他的情史經驗中太匪夷所思,若說是種欲擒故縱的手法,他們已正式交往,沒有必要以此維持男人的想望,況且次數多了,男人免不了產生疑問,她有多投入這段感情?

但誰能懷疑玫瑰呢?她唯一來往的異性只有他,她再也不上夜店、不參加派對,她生話的目的仿佛只有李思齊,她張著圓亮的大眼乞求他諒解時,他的怨氣便消解了大半,她再獻上兩個笑話,他便心甘情願地接受了普通級的約會。

他安慰自己,如此難得的經驗一生該有一回,沒必要急於一時,況且附帶而來的想象空間也因此無限增加。

有一天,他在飯店與客戶結束晤面,在甜品玻璃櫃中發現了這道新產品,想起了她,沒有多考慮便帶了一個回家。

他攤開這道甜品第一刻,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面露欣喜,反倒有點遲疑,似乎不知該從何處下手,但因為是他特地買給她的,她很捧場地拿起來咬一口。

意想不到的絕佳滋味令她驚艷。這道甜派並未太甜膩,反而極爽口。

她敞開笑顏,接著吃下第二口、第三口,派皮醉脆,容易掉落,她小心翼翼不讓碎末沾附上沙發,卻顧不到夾層中的抹茶卡士達醬滑溜下來,掉在她的低領胸口。

她慌張地瞠出一手想將醬料抹去,以免染上衣領,可惜只揩去了一部分,另一部分被擠入胸衣裏。她手足無措,手上剩餘的派餅被一揮動,又一小坨醬料垂直掉落,這次直接滑進她的兩胸間,她失聲叫了起來,趕緊擱置手上的派,迅速脫去外衣,左右尋找毛巾擦拭。

這幕活色生香讓李思齊觀賞得興致盎然,他抓住她的手,輕喝道:「別動!」

她聽話不動,他的視線從她沾了脆皮碎屑的臉蛋,經過細致的頸項,停在單薄胸衣遮覆的雪白胸脯。她自他熾熱的眼神中察覺到了異樣,下意識縮肩且轉身回避。太遲了,他順勢一拽將她推倒在沙發上,怕她發出抗議先封吻她的唇,直到她軟化了,禁不住他的撩逗回應了,再慢慢向下轉移陣地,吻上她的胸口,舔舐深壑間那抹肇禍的綠色甜醬。她驚呼一聲,他笑說:「別動,我幫你。」

他幫的是自己,他體內蓄積的欲念已到蓄勢待發的地步,他今天可不想再讓她脫逃,所以他的動作比前幾次更大膽,直接愛撫她的敏感地帶。

他的念頭理所當然,他們都是成年人了,這是自然而然的結果,況且他延遲這愛的儀式已不可思談地太久。

然而她卻反射性地退卻了,就在他衣衫盡褪、準備全力以赴與她的身體進行最徹底的接觸時,她半撐坐起,尷尬地咯咯笑起來,紅暈遍布面頰、頸項,笑完不安地眨著眼,一手橫遮裸裎的胸部,說不出話來。

「怎麽了?」

「……沒有。」她笑得更不自在了,不時挪動被壓制的下半身。

他困惑地擡起頭,一個沒有浮現過的想法陡然直擊他,他脫口而出:

「你不會沒有經驗吧?」

她咬著唇不作聲,他皺起眉頭,欲火澆滅了一半,這幾乎不在他的設想範圍內。玫瑰可愛動人,性格大方,又非未成年,且在國外完成學業,很難想象她兩性經驗貧乏。如果屬實,意謂著他得擔負她的心理變化,她是否將以此認定為兩人結婚的前提?

各種考量快速劃過腦海,也在他面龐變化的表情一一顯現,她感受到了他的猶豫,他幾乎打算收手了,敗興的不悅就在他的神色裏。在那一剎那,她倉促做了決定,猝不及防吻住他,緊攬住他的脖頸,仿佛為了證明什麽,她拋開矜持,主動地撫觸他的身軀,再次激發他被偃息的情欲。這種事只需要本能,她很快成功地驅除他的疑問,即使她的挑逗手法不太高明,全身欲望高張的他已放棄思考,她勇敢地迎向他,在承受他的那些時刻極力悶聲不響,十指因釋放過度的緊張而深陷他的背肌,兩人在紛落的汗水裏交融,她感受到男人得到了愉悅,她徹底松了一口氣,同時也因為自己終於過了這一關而暗喜。

安靜小憩了一陣,他仰起埋在她胸前的臉,輕聲道:「你要是騙得了我,我這三十幾年不是白活了?」

她楞了一下,繃起小臉,從他底下抽身,背著他穿好衣物,平靜地說:「不用擔心,不過是你情我願,就跟你以前一樣,開心就好。」回過頭,她又綻開笑靨,恢覆了活潑的模樣。

接著她失聯了一星期,讓他找不到人。

起先他不以為意,女人的各種勾心伎倆他不是沒見識過,自然不會過度反應。三天後,他開始不耐煩,撥打電話和傳簡訊的次數超過了他的極限;他知道她在測試他的心,無名火升起,加深了他暫停聯絡的念頭。

接著他差旅了三天,她依然銷聲匿跡了三天。在飯店獨眠的夜晚,他莫名失眠了。第七天,他的慍意無故平息了,思念取而代之,他思念這個女人。

尤其是四周安靜時,總是想起她兩手背在身後,低斂著臉,靜悄悄凝視他的模樣,還有她動輒大笑一番後啄吻他的模樣,引動了他心頭深處的柔軟,過往在情場中秉持的原則突然變得不重要了。被女人牽絆住又如何?就活在當下吧,當下他喜歡這個女人,他何必故作瀟灑,和自己的真實感覺過不去?

他特地親自選購了一條玫瑰花墜鑲鉆金屬煉,傳了等候地點和時間的簡訊給她。

她果然不再閃躲,依約前來,靜靜坐在他面前,有些消瘦,有些蒼白,沒有促狹的笑容,好似經過了一番心理折騰,並不比他輕松。

不等他拿出項鏈定情,她幽幽啟口了: 「真糟糕,李思齊,怎麽辦?我愛你。」

他靜止了一瞬,咧開嘴,快意地大笑起來。

無論在多麽吵雜的環境中,總會有那麽交錯的一瞬,所有人同時停止交談,形成短暫的停歇。李思齊接到梁茉莉那通電話時,剛巧就處在那神奇的幾秒,因此包廂裏的眾人,全體耳朵都捕捉到了那句怒吼,「李思齊你到底想怎樣?」

因為是新的爆點,大家都自然地怔住,接腔不下去。李思齊先是怔住,繼之勾唇微笑,他氣定神閑對著手機應道:「你說什麽?再說一遍。」

「我說你到底想怎樣?說清楚!」分貝更高地再吼一砍。

於是李思齊不用再多費唇舌,生意上的夥伴紛紛體諒他身不由己,讓他提早告退回去接受未婚妻審訊。

李思齊邊走出酒店,邊對手機說道:「你想見我嗎?」

「我不想見你,但是請你別再騷擾我。」

「這麽生氣,可見記憶深刻,忘也忘不了。不會對男朋友感到抱歉嗎?」他上了在酒店前等候的房車,指示司機前往地點。

「——你這是做什麽?我已經跟你道歉了,你也要結婚了,我們不是已經互不相幹了嗎?」

「還有件事我想厘清。你在店裏吧?我去接你。」

他看到她時,她站在半熄燈的店門前,充滿敵意地交抱雙臂瞪住他。

「上車吧。」他輕輕一笑。

「我不去,就在這兒說。」她擡起下頷。

「你想讓人知道我們的關系嗎?」他看著還有店員話動的店面。「我無所謂的。」

她忿忿看著相當醒目的轎車,自行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懷著警戒,她緊挨著車門悶聲不響,一直到熟悉的街景出現,才冒出質疑:「為什麽要去那裏?」

他聽若無聞,看著窗外,車一停,反手將一串鑰匙及門卡交給她。

「進去吧,沒別的竟思,那裏說話方便。」

她萬分困惑。她已經徹底對他放手,也很謹慎地從他的生話圈全面退讓,還有什麽是他不能放心的?

她糾著一顆心進入那棟大樓,那間他們曾經親密度過半年同居生話的寓所,最後一次離開時,她巨細靡遺拿走了所有屬於自己的東西,不留痕跡,所以當門一開,入眼所見相當潔凈、冷清,一點障物也沒有,像是裝潢好的樣品屋。

他們都不自禁打量著泛著黴味的室內,無言了半晌。他前去打開落地窗,讓夜風灌進屋內,掃去悶窒。

她一點都不想久待,直接了當質問道:「你想問什麽就直接問我,幹嘛送那些東西給我?」

「不這樣你會見我嗎?」他撇嘴道。

「你這人,」礙於決心疏玩的原則,她放棄情緒化的措辭。「還有什麽好談的?」

他踱步走近她,近得她忍不住倒退,直抵在沙發椅背上,兩人的距離已失去應有的禮數,互相逼望著,他也不拐彎抹角,直問:「你前年出國前,我在電話中問你的那件事,你的答案是真是假?」

她變了臉色,但似乎心裏有數會有這麽一天,不再裝傻,簡短應道:「是真的。」

他又更靠近了些。「玫瑰,你沒有變,撒謊時從不直視我。」

她只好再度擡起頭,強硬地迎視他。「是真的。」

「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麽診所護士說的就是假的嘍?」

「……」她僵住,面色黯然。

「你當時不就想讓杜明葉為你傳達這個訊息,好讓我回心轉意?後來為什麽又改口了?我當時心煩意亂,相信你親口說的話,你說你並沒有懷孕,那張檢查報告是造假的,因為你不想再玩下去了。可是我最近想想不太對,只要用點辦法,沒什麽是查不到的,診所證實你最後一次在國內產檢時已經三個月了,而且你是準備生下來的,所以請坦白告訴我,孩子呢?」

這一次,她沒有回避他炯炯有力的逼視,她堅定無比地看著他,悲涼地想,世事總是如此,不是來得太早,就是太晚,不是愛得太深,就是愛得不夠,為什麽現在才想追究呢?他們早已走在各自的道路上了,她的生話不再有他插手的餘地了。

「你想知道嗎?」她若有似無地笑著,口吻是事過境遷的淡然。「很簡單啊,這件事怎能讓我家人發現?他們怎麽會放過你?我考慮了很久,選擇在國外做手術了,你想想看,我怎麽可能留下孩子呢?」

「你說什麽?」他不是沒揣想過這個可能性,但由她嘴裏說出來終究力道不同。

「沒有人期待的孩子,何必勉強留下?」

「你是個母親——」

「不準質疑我!」她斷然喝斥。「李思齊,不要再追究這件事了。你早就不愛我,我也不再愛你,這是必然的結果,我們就徹底分道揚鑣了吧。我知道你一向愛自由,要你結婚並不容易,希望不是因為你的婚前焦慮癥才開始關註到你的前女友身上。說到這,你的前女友族繁不及備載,拜托你去關註別人,汪靜也好,劉斐琪也好,周安玲也行,誰都好,就是別再煩我。你大老板有錢有閑,我打工族分身乏術,沒辦法陪你玩,希望這是我們最後一次私下見面,我可是有道德的。」

對他來往過的女伴如數家珍,她何曾將他徹底塵封?

「玫瑰——」他使勁攫住她手臂,以身軀壓制住她。

有生以來,沒有任何人能讓他如此強烈惱怒過,也沒有任何人能讓他如此無言以對,是他鬼迷心竅一味抗拒她而錯過了那件事,但向來執拗的她當時為何不能多做堅持而選擇放棄?這就是杜明葉一再對他強調他會後悔的原因嗎?

她動彈不得,仍然倔強地面對他。「我叫梁茉莉。」

「你一直這麽任性!」

「不,我深思熟慮過,我替你解決了所有的麻煩,還你自由,你應該感到慶幸,否則你何來今天這樁婚姻?」她面無表情道,趁他呆頓時推開他,搓揉被勒痛的手。

「這樣回答夠清楚了嗎?還有任何問題嗎?」

他低默了許久,一動也不動,但輻射出的嚴冷卻令她開始焦躁不安,她不停舉手看表。他緩緩擡起頭,註視她,他的神情完全恢覆了平靜,雙眼熱度消退,剩下陌生的冰冷,他啞聲回答道:「沒有問題了,梁小姐。」

她徹底松了口氣,拉開門就要離去,他淡淡在後頭說了話:「你就這麽急著把關於我的一切都抹煞嗎?」

她抑住眼中潮湧的濕意,頭也不回道:「當初你不也一樣麽?」

李思齊永遠也不明白,她並不恨他,她只想遠遠地將他隔離在她的生命之外,嚴守她得之不易的寧靜生話。

她瘋狂地愛過這個男人,沒有人知曉,她生平第一個志願,便是和這個男人相愛,所以,她根本無從恨他。

「茉莉,下樓來一下,我現在有客訴電話得處理,另外有客人在會客室,助理都在忙,替我接待一下。」店經理以內線通知她。

她收拾起澎湃的思緒,三並成兩步下了樓。

尋至會客室,沙發上坐了意外的兩個人,一個是魏家珍,另一名是打扮相當帥氣的短發女子,兩人年紀相仿,並坐一起,狀似感情深厚。盡管對象太敏感,她還是十分有禮地向兩位招呼致意。

「這是範明萱,我的伴娘。」魏家珍大方地介紹。

「您好。」她伸手握住對方的手,範明萱一身小麥色健康膚色,濃眉大眼,野性豐唇,眼神大膽,她直勾勾盯著梁茉莉,別有意味地端詳她。

「我說的沒錯吧?」魏家珍向範明萱眨眼。

「怎麽了嗎?」她笑著詢問。

「我對她說,這裏有個很特別的女攝影師,她還不信。」魏家珍一臉俏皮。

「不敢當。」她受寵若驚,內心一頭霖水。「過獎了。」

「客氣什麽?」範明萱露出一口皓齒,十分直率:「剛聽你們經理聊到,你在加拿大念過書?」

「是。」

「太好了。今年冬天我正好要去一趟加拿大,有什麽特別好玩的可以介紹一下吧?別跟我說那些旅游團的老梗行程喔,我能去的都差不多去了,跟我說點不一樣的吧。」

她愕然語塞。經理是要她下來陪聊天的?而她現在的心情卻很不適宜聊天,她無法故作熱情讓賓主盡歡;再說,她腦海裏也缺乏真實經驗的素材,漫天胡扯並非她的習慣,她思考了一下,便決定說出實情。

「唔——我恐怕沒有能力提供您這些特別的資料。」

「哦?為什麽?」範明萱站姿瀟灑,揚眉問。

「唔——因為,四年裏,我根本沒怎麽去玩過。」她老實答覆。

兩個女人頓時失笑,起了困惑。梁茉莉雖然脂粉未施,清清淡淡,卻有股吸引人的特質,這股特質和乖巧或嚴謹都搭不上邊。難道履歷是求職時虛構的?兩人好奇追問,似乎對她產生了莫大的興趣。梁茉莉心生疑慮,她和她們連朋友都稱不上,但她既然起了頭,只好說下去。

因為某種隱諱的家族原因之故,梁茉莉中學後便被送往冰天雪地的加拿大繼續大學四年的求學生涯,她像被斷了根的游魂,每天來回宿舍和教室之間,過著索然無味的學生生活。絕非她天性內向,實在是她從家族得到的經援少得可憐,長輩美其名為量入為出,學會管理開支,其實是保守家族的苛刻傳統;加上她只是龐大樹狀家族的末梢附屬成員,沒有重金呵護的必要,所以除了基本的生話所需,她並無寬裕的個人花費,連通訊產品都只能使用基本款附上低級的照相功能。每一次因應課程必要購買的電子器材、電腦設備,不花上三天功夫寫上幾張洋洋灑灑的充分理由說服掌管財政的長輩,她根本是窘境畢露的。而想在這些有限的供給中挪出一點費用儲存起來以便寒假購買機票回家,儼然是一項相當耗神費力的功夫;因此四年來,她相當熟知校園附近各項打工資訊、管道,卻不識青春的狂歡滋味,因為只要她禁不起誘惑,吃一頓大餐,滑一場雪,買一件舞會禮服,來一趟跨國旅行,她便得等到翌年暑假才能使用家族捐供的一年一次的來回機票,故而她從沒有機會變成玩家。

「這麽費盡心思回家一趟,不會是要探望家人吧?」範明萱表情促狹。

她笑了,這是個聰明的女子。

「是啊,是為了想見一個人。」她看了一眼魏家珍,對方相當認真地諦聽。

與上次見面表現明顯不同,也許是好友在身旁,魏家珍變得活潑開朗許多,不見富家千金的姿態,心情看似極佳,仿佛是特地來閑聊的。

「然後呢?」

「然後……我很努力,所以後來——我們終於交往了。」

梁茉莉大方地進一步解釋,渴望回家自然不是因為思鄉之情,而是逐漸成年的她被獲準跟隨家人出入各種交際場合,次數多了,她總有機會看見那個人,是的,只為了看見那個人。

「值得嗎?」範明萱又問。

「那種年紀誰沒做過傻事。」值得嗎?沒想過,只知道能看見心俏的男子對一個少女來說很重要。

「嗯,聽起來好像沒什麽好結局,他辜負了你?」

她笑而不答,再說下去就過於交淺言深了。

「哎呀,不提臭男人了,言歸正傳,」範明萱轉向魏家珍:「不是要談拍照的計畫?」

「計畫?」梁茉莉不明所以。

「梁小姐,我可以叫你茉莉吧?」魏家珍開口,將一張精美的彩色印刷圖片遞給梁茉莉。「經過考慮,我還是希望由你掌鏡,時間上以一天室內,兩天外景為主。地點的話,室內在我們的新居拍攝,室外在這家頂級民宿附近的湖邊取景,所以外宿是必要的,前後最少四天的時程,你參考一下。」

她呆怔地接過,展開圖片折頁,上面是民宿的各項介紹資料,外觀、景點、特色美食均詳細解說羅列,她只掃了兩眼,面色如灰,雙唇緊閉,不發一語。

「化妝師和伴娘會隨行,你們必須出動的工作人員費用、車輛我們會負責,請將時間騰出給我們,總開支我將和店經理談……」

「這麽多天,要李先生配合沒有困難嗎?」她的喉頭突然幹啞。

「放心,我和李先生達成共識了,他願意全力配合,地點是他挑的,他說那邊房間不好訂,一般游客很少涉足,夜景或日出都別具一格,我想拍出來的效果一定很與眾不同。」

她俯首良久,呼吸越發急促,翻來覆去地看著那張簡介紙頁,仿這間民宿多有興致似的。事實上她早已視而不見,努力苦思著推翻這項計畫的各種理由,她勉強說:「這牽涉到外拍,我想羅先生比較有經驗,他應該比我更能勝任——」

「你就別客氣了,」魏家珍手指敲敲電腦熒幕。「你有本領把這兩個人喬成這樣,還有什麽做不來的?」

她定睛一看,那不是長下巴小姐和麻將臉先生的新版婚紗照嗎?店經理竟私自拿這本尚未後制好的半成品替她做宣傳?

她懊喪地撐著腮,難以接腔。果然藍空無垠是起風欲雨的先兆,她的麻煩才剛要開始。

「不接案?」店經理從她偌大辦公桌上擡起尊頭,萬分不解。就她了解的梁茉莉,這個業界少數的女攝影師因為資淺,而且很需要錢,幾乎有案就接,且往往能讓準新娘超出預算揀選出臉容絕美的照片,沒案時她甚至可以處理其些量小的照片後制,多些外快,除了堅持每星期回臺中一趟,她沒有提過任何要求,會起意把魏家珍這肥案外推,一定有不小的理由。「可以啊,只要理由說得過去。」

梁茉莉想了一下。「就說小羅較資深,我外拍經驗不足,況且他是男生,力氣較大,那些器材道具我扛不來——」

經理朝她翻個白眼。「你真以為那位千金真心要找個經驗豐富的攝影師替她拍照啊?她和她那位姊妹淘伴娘根本是拿這件事當消遣,趁機游山玩水一番又能達到目的。我看她們世界各地都玩遍了就是本島沒玩過,這麽長的拍照時間當然要找個順眼的人在身邊兼閑嗑牙,偏偏她們不欣賞我們家的莽夫小羅,和他話不投機。你夠細致,合她們胃口,有錢人的思維不是我們能理解的,否則照魏家珍的財力,她想找哪個知名大師為她操刀不行?來我們這家小廟朝拜幹嘛?不過是尋開心,懂吧?開心就好。」

「我和她不熟,不懂得逗她開心。」她已經皺了一整天眉頭。

「不必懂,更不必熟,喜歡或欣賞一個人是直覺,沒什麽了不起的理由,她們大有條件靠直覺行事,直覺錯了有本錢重來,我們可不行,我們得靠理智賺錢,這你得慢慢體會。」

有部分她懂得,就像她從來只靠直覺愛上一個人,並為此吃盡苦頭。

「經理,這件事得重新商榷,我真的不能接。」她無暇再尋找借口。

經理好好瞄了她一回。梁茉莉平時身段柔軟,堅持的事卻很少搖擺,心知勉強她不來,口氣放緩道:「這樣好了,你有辦法讓魏家珍改變主意,就照你的意思。我的原則是,別把生意弄吹了,誰接這案子對公司而言沒差。」

她使勁咬著唇,越想越惱恨,目露激忿,冷不防握拳捶了茶幾一下,杯盤連帶受到波及,咖啡溢出。

店經理目瞠口呆,結舌起來:「你……不用激動。這也不是什麽大事,就是麻煩了點,可賺錢哪有不麻煩的呀?你沒事吧?」

「我沒事。」她頹敗地站起來。「對不起,經理,我失態了,你別介意。」

她尷尬地退出經理室,拾級而上,爬了半層樓,止步思量,轉身又下樓,止步躊躇,終於心一橫,向小直借了摩托車,加催油門,只身急馳在大路上,穿小巷,違規左轉,單行道逆向行駛,橫切快車道,不消十五分鐘,抵達她睽違近兩年的那棟辦公大樓。

她摘下安全帽,進入大廳,搭電梯直赴十樓,找上門,不啰嗦,開門見山言明要見老板。

她一副快遞員的扮相讓總機小妹猶豫再三,但她氣勢洶洶,逼視著對方拿起話筒以內線通報,總機嗯哦兩聲後放下話筒,怯聲說:「老板麽誒空,在開會,您要不要先預約——」

「我也沒空。」她直接登堂入室,不畏一群職員向她摶射出疑惑目光,熟門熟路尋至那間私人辦公室,在外間辦公的女秘書及助理一臉莫名,全忘了反應,眼看她手臂一伸大幅推開門,邁步走了進去。不到半分鐘,原本在裏面進行業務報告的一名主管鬼鬼鬼祟祟告退出來,順手掩上門,對還在驚愕中的兩名女性同仁沒頭沒腦解釋:「女士優先,女士優先。」

李思齊靠在高背皮椅上,面無表情,內心卻掀風翻浪起來。這個女人愈來愈出人意表,她的長發淩亂垂肩,穿了件窄版黑色短T恤,無花色,直筒低腰牛仔褲洗得粗礪泛白,腰間系了條軍綠色寬皮帶,足穿舊球鞋,鞋身可沒有潮牌新花樣,已穿到灰白陳舊,臂彎夾了頂安全帽,她竟以這番送貨員模樣闖進來見他?她何時學會以摩托車代步了?

現在,她以微冒火氣的炯亮雙眼直瞪他,顯然來意不善。

「說吧,有什麽事?」他手指輕叩扶手。「你該先打個電話過來。」

「你做決定前也該先知會我一聲。」

他看了她一眼,屈身離開座位,走到她面前站定。「什麽決定?」

「你想讓我難堪?」她直言不諱。「我們不是說清楚了?你到底想要什麽?」

他仔細端詳她,發觀她和以前有丁點不同,至於哪裏不同,一時也分辨不出來,但從前的冶艷風情確實找不到了,他忍不住自語:「你真的變了。」

「你別轉移話題。請你轉告魏小姐,另外找人拍照,我無法奉陪。」

他縻挲下巴,揚眉笑了起來。「原來是為了這事。你如何認定我有決定權呢?這種女人才有興趣的小事我不會幹涉,她開心我也省事,你找錯對象了。」

「你撒謊!那間民宿是你推薦的,你存的是什麽心?重游舊地?」她愈說愈惱火,抓緊帽緣的手指節泛白。

「重游舊地?我不記得了,可以指醒一下麽?」他不慍不火道:「你老是對舊事念念不忘怎麽行啊?」

啊,他想氣死我!她閉眼兩秒,做一遍腹式深呼吸後,對他道:

「好,不記得最好。那麽我可以麻煩你和魏小姐取消這個決定,另外找人接拍嗎?我想她一定樂意聽你的。」

他狀似認真思考,好奇地問:「請問梁小姐,你是以什麽身分要求我幫你的?前女友?舊情人?老朋友?我們之間還有任何瓜葛嗎?如果我答應你,那算什麽?顧念舊情嗎?你呢?你做任何決定前顧念舊情了麽?」

她耐心聽完,眼底閃著籃焰。「你非得這麽說不可嗎?」

「那你希望我怎麽說?」他仍然曬笑不停,鼻尖就要碰觸她的前額,聲音刻竟放柔道:「唔……這樣好了,就一五一十告訴魏家珍吧。我這個人百無禁忌,敢做敢當,說穿了不過是舊情人,她教養良好,絕不會有不當反應,怕是有人管不住自己,不小心失態,這點我就愛莫能助了。」

她再次閉眼屏住氣息,極力遏止已成形的念頭,但就兩秒,她已忍不住出手,那只抓著安全帽的手,高高蝥起再用力向他攢去,沈悶一響,他胸腹突遭襲擊,往後踉蹌了一大步,腳跟抵觸沙發椅腳,他人高腿長,一時失去重心,先仰跌在扶手上,再斜偏墜地。

梁茉莉繃緊一張陰沈的瞼,快步直追過去,不顧一切跨坐在他小腹上,拿起安全帽繼續朝他身上痛扁,他揮臂擋擊,大為驚怒:「你發什麽瘋?!還不住手!」

她聽若罔聞,安全帽打在肉軀及骨節上發出咚咚響,最後一擊掃過他的額角,帽子彈落到遠遠一邊,這古怪的騷動驚擾了門外眾人,均面面相覷作不得聲。

李思齊眉骨吃痛,眼冒金星,兩手在空中盲目一撈,終於捉住她臂膀,勉強制住她一發不可收拾的蠻勁,他出聲嚇阻:「你竟敢在我地盤動手!我叫警衛了——」他企圖撐起上半身反壓制她,她技應快,一股積埋已久的憤怨再度被激發,她奮力掙脫右手,徒手朝他臉上揮上一拳,怒喝:「你這個渾蛋!渾蛋!」

他眼前立即出現一片星系,天旋地轉間,馬上被削弱了技擊力道,暗想應該躲不開第二拳了,卻適時聽見有人大喊:「天哪!快來人哪!快抓住那女人!老板快被打死了——」

他聽出是新助理的叫喊聲,他不記得梁茉莉是怎麽被人架出辦公室的,只感到她被眾人拉開時毫不留情地賞了他胸肋骨一腳,那股昏眩現象盤桓整個腦袋長久未消退,他被幾個部屬扶躺到沙發上觀察傷勢。他想他流了點血,因為有人弄了條毛巾緊按在他額角痛處,他第一個念頭是,他一定要炒了這個口沒遮攔的助理,竟罔顧他的顏面大肆喧嚷;第二個念頭是,這個心狠手辣的梁茉莉根本不是沈玫瑰,第三個念頭是,他不會破了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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