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就這麽不緊不慢的過了，湯姆已經十歲了，在林府也呆了半年了。

這天湯姆在孤兒院呆了整整一天，半夜裏回了林家，一回家就發現和平日裏的安靜不一樣，今天的院子裏有雖然盡量在降低但仍然持續著的細細碎碎的聲音。

往裏間走一些，黛玉還睡著，只是有些不安定。快步走到門外，黑夜裏有一個個打著燈籠的身影在外面行走。

“怎麽回事？”湯姆壓低了聲音。

農平來到身邊，每次湯姆回倫敦，農平就會守在黛玉房裏，就等著湯姆回來好伺候著：“那邊院裏的綠姨娘早產了，從今兒天明生到現在，可能是難產了，接生婆來了好幾個了。”農平虛指遠處的南荷院。

那院子在南邊，又有水塘荷花，一到冬天就陰冷，夏天又招蚊子。那裏有個姨娘湯姆是知道的，只是從來那姨娘從來沒出過南荷院，湯姆從來沒有見過。

“你和裕華去外邊兒看著，誰再亂叫喚就堵了嘴打發出去，吵了玉兒，誰都活不了。”湯姆掛著臉，不滿得很。

湯姆小小年紀，雖是陳先生教出來的，卻沒有陳先生那樣的溫潤君子的氣質，反倒殺伐決斷，不容置疑，賈敏常常打趣，湯姆這樣的性子，就該去做個大將軍。就他現在的樣子，下人們沒有誰敢因為他的樣子身份而怠慢他，伺候起來越發當個大主子一樣。

農平和裕華去了，湯姆轉身走進房裏，坐到了黛玉身邊，守夜的奴才無聲的心裏，湯姆揮揮手，大家也就回了各自的位置上。

牽住黛玉的手，氣息在兩人之間流轉，眼看黛玉睡熟了湯姆才離開。湯姆走了楊嬤嬤才上前，細細看黛玉的臉色，一片安然，又摸了摸手腳，都暖和著，這才放心的放下床簾子。

第二天早上，湯姆準時醒來。請安之前總要先去黛玉房裏把黛玉帶上，今天一到了房裏，黛玉還在洗漱，兩個小丫頭跪在地上給她穿足襪，一個嬤嬤拿著溫熱的帕子正在給她擦臉。小臉粉紅粉紅的，眼睛還有些睜不開，打著小哈欠。

湯姆坐到一旁，小丫頭端著溫水，農平接了遞給湯姆。隨手拿起一本書，這裏的書倒有一部分是湯姆自己用的放在這裏，黛玉每個字都認識，只是連在一起就不是很通了。

一邊看書，一邊喝水，等著黛玉。兩杯溫水都喝完了，黛玉這才從裏間出來：“哥哥。哥哥我好了。”

放下書本，自然有小丫頭卡好書簽。黛玉年紀還小，但是行事風儀倒是很足，特別是這兩個嬤嬤來了之後，行動間更是多了幾分尊貴。

牽著黛玉的手，湯姆帶著她進了正房。賈敏看起來不是起床的樣子，好像一夜都沒睡，眼下有明顯的青痕。此刻正在榻邊有一個小小的搖籃，旁邊站著個沒見過的青衣媳婦。

想必那搖籃裏的便是昨夜那綠姨娘生得孩子了。

“給母親請安。”湯姆攜著黛玉給賈敏請安。

“我的兒，快過來。”賈敏招手讓他們過來，黛玉第一個就被抱到賈敏懷裏，湯姆也靠過去，這麽長時間了，賈敏愛同他倆親近，湯姆早就不大坐旁邊的大椅了，只坐榻邊親近賈敏。

旁邊本來放著搖籃，賈敏也沒註意到，只是湯姆還沒動，賈敏正說著過來，桃新便指使著旁邊的小丫頭和那青衣的媳婦把搖籃挪開。

賈敏這才反應過來這孩子還在身邊，只是此時也不做理論，抱著黛玉先同她童言童語的問了一圈睡得好不好，今天高不高興的話，又牽著湯姆的手：“湯哥兒昨夜什麽時候回來的？晚上出了事，吵到你沒有？睡得好不好？昨夜有些喧嘩了，湯哥兒今日便和陳先生商量一下，課程減半，好好的歇一歇，下午也不去練武了，打一套拳就可以了。家裏也不要你為官做宰，這麽大的家業，盡夠你們兄妹倆用了。”

每日都是這樣的關心，湯姆覺得可能內宅的女人就只有用這種方式來表達自己了。只是今日旁邊多了一個初生的孩子，賈敏卻仍然只說是兄妹倆，顯然是沒把剛生的這個當回事。

事不關己，況且還是一個可能和自己搶奪的孩子，湯姆自然不可能給他太多關註，不親手弄死他就已經是最大的關愛了。

林家是黛玉的，也是自己的，這個觀念不僅是他自己形成的，還有賈敏和林如海每日的潛移默化。

“啊。”搖籃裏傳來嬰兒的聲音，那青衣媳婦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抱起來，遞到假面面前，聲音裏帶些諂媚：“太太，哥兒醒了。”

那小小的嬰兒才從睡夢中醒來，遞到賈敏面前的時候居然還會笑。只是剛生下來的孩子，皮還有些皺皺的，又沒有牙，笑還好，只是一笑嘴就張開了，口水也流出來了。

真醜，沙皮口水鬼。湯姆覺得這個孩子像在孤兒院見過的富豪帶來的那種叫沙皮狗的物種。

湯姆沒有說出口，但是愛幹凈的小姑娘黛玉卻沒有什麽顧忌，也想不到那麽多：“娘，他皺皺的。”等小嬰兒的口水流下來，黛玉更是往後挪了挪：“他還流口水。”

小寶寶的第一面，顯然沒有刷到好感度。

湯姆看著賈敏臉上的疲色，把黛玉從她懷裏抱出來，放在自己腿上。綠釉上前一步調整了一下引枕，讓賈敏靠得更舒服一些：“什麽哥兒？哪個哥兒？家裏兩個哥兒。湯哥兒是長兄，是大爺，至於他，以後就叫他二爺吧。只是二爺早產，現在起名字也怕壓不住，等大些再說，現在就先按著序齒叫二爺。”

這樣一來，別說大名，連個能被叫著的小名兒也沒了：“吳家的，以後就由你來奶二爺了，二爺金貴，老爺的二子，你可千萬小心些。”摸了摸黛玉的小臉，黛玉笑著擡頭看看她，納吉亞不知道什麽時候爬上來的，腦袋擱在黛玉箭頭，吐著信子。

這麽長時間了，賈敏對納吉亞還是有些慫，姑且當它是在笑吧。

深吸一口氣：“行了，你帶著哥兒還是往南荷院，有什麽缺的就找桃新。二爺才生，回去吧，小心些，別著了風。”

吳奶娘抱著孩子行了禮就走了，賈敏身邊的大丫頭一個都沒有動，只有門外的一個小丫頭跟著去了。

“你們倆也別猴著了，去耳房用飯吧，湯哥兒今日多歇歇，別逞強，年紀輕輕的更要保重自己的身體。”婆子來報飯備好了，賈敏打發他們兩個去用飯：“老爺昨天在衙門歇的，今天估計也在衙門歇了，嵐華，去備些飯食讓小廝送到衙門去，上上下下都備些。累了一夜了，我也歇一歇，去吧。”

湯姆牽著黛玉吃了早飯，又領著她走去書房，身後一群人跟著，卻只能聽見兩個人的聲音。

早上的課業果然是減半了，陳先生讓湯姆在雕花窗邊上小歇一陣，自己帶著黛玉在旁邊伺弄兩株蘭草，也不管黛玉聽不聽得懂，陳先生自己倒低聲的說得高興。

“曇花呀，先生倒養了，那花開在深夜，開得極美，只是天明前就歇了，要看曇花就得要等，等夜深，等花開，等靜謐。”陳先生拿著澆花的小勺子，話題從蘭花轉到曇花，言語間的風情勾得黛玉恨不得立時就見了。

休息這麽一會兒也該起了，在過一陣子就是午膳時間了。湯姆醒了卻沒有動彈，只是靜靜額躺在那裏，靜靜的享受著細微的風和並不灼熱的太陽，隨便聽陳先生慫恿黛玉晚上去他那裏看曇花。

看黛玉這滿臉的驚奇，湯姆覺得陳先生已經成功了。果然，黛玉眼尖，一眼就看見湯姆醒了：“哥哥，我們去看曇花，先生說曇花可好看了，好不好？”

“我可不喜歡曇花，你自己去吧。”湯姆裝作不屑一顧，眼睛的餘光卻看著黛玉著急。

黛玉拉著湯姆的袖子：“哥哥，我們去吧，可好看了，先生說了，就今晚開呢，多不容易，去看吧，你要不去，媽肯定也不讓我去的。”

湯姆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你就是自己想去才叫我的，根本就不是誠意相邀，我才不去討這個嫌。”

湯姆扯回袖子，黛玉更著急了。陳先生最最喜歡湯姆這個弟子，但是最疼愛的卻是黛玉這個小娃娃，現在看黛玉這麽著急的樣子，直接就決定了：“好了，玉兒，今天晚上就去，師傅去同你爹媽說，湯哥兒也必須要去的。”

“師傅最好了，師傅是最好的老師。”黛玉聽了歡喜，連忙跑回陳先生身邊，行了一個大禮。完了還回過頭，對著湯姆得意的笑。

果然，下午師娘就去了賈敏那裏，賈敏沒有不被說動的，只是囑托這兩個孩子，晚上不許胡鬧，不許給師父師娘添麻煩。等到了晚上用了晚膳，果然是安排了仆婦送他們過去。

師傅和師娘住在家裏靠近前院的崦嵫院，因為每天太陽升起就在這個方向，這個院子裏起的是個二層小樓，又較別的院子高，太陽第一個照耀的便是這棟小樓，所以就叫做崦嵫了。

崦嵫院的風格頗有些近漢，內裏皆是一派漢風。曇花被掛在崦嵫院的二樓檐下不遠處，眾人圍坐在闌幹。

湯姆倚在闌幹邊，黛玉朝裏坐在他身邊。師傅再一旁吹塤，師母在旁邊撫琴。丫頭們給主子的添了果酒，倒不禁著湯姆喝，畢竟是個男孩子，只是黛玉喝的，說是果酒實際上是酒兌水罷了，依稀有些酒味罷了。

湯姆對塤產生了挺大的興趣，曇花還沒有開，便和陳先生學著吹塤。

“哥哥。”黛玉抓著湯姆的衣袖，滿臉都是'我也要試試'的躍躍欲試。

湯姆把塤遞給黛玉，但著塤體積頗大，又是陶的，雖說吹著聲調確實低沈，但是這重量確實不輕：“你拿著。”說是讓黛玉拿著，但想著黛玉這點小力氣，湯姆也沒放開手，幫她托著些。

“捂不住。”黛玉歪頭看著湯姆。這塤有些大，音孔之間，黛玉根本就捏不完。

湯姆看了看確定黛玉是怎麽都捂不完的，便問：“你可記得曲調前後？”

“記得。”黛玉點點頭。

“那你過來。”湯姆把黛玉抱在懷裏，從她身後伸出手去，扶住了塤，也握著後面三個孔：“我來替你握這三個音，其他的你自己握。還按照剛才的調子吹。”

黛玉點點頭。

剛開始還吹得斷斷續續的，一遍兩遍之後，兩個人竟已經能配合著吹出一曲小陽春了。

陳先生夫妻倆在旁邊看著，在這還顯得稚嫩的曲調中含笑的看著對方似乎如同初見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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