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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迷而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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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迷而不返

燈下,趙蘅和玉止坐在一屋賬本之中,寂靜屋內只聽得算盤撥珠的清響。越核算,心越沈。

“光是玉行賬上,這些年下來就空了十幾萬兩,還有好幾處田產宅邸,不是叫他花了就是賭了。這還只是核對出來的,還有沒清點完的。”

“南星的航船剛拿走二十萬兩,等他回來,最快也要兩年之後了。”

“毀掉的這批藥陸陸續續收回來,一共十二萬兩。加上病人後續的診斷和補款,算來算去,最少還得三萬兩。”

“別忘了還有好幾家的利錢……”

“對了,餘家還欠了我們櫃上一萬八千的利錢,如果能拿到這筆款子,應該還可以緩個十天八天。”趙蘅盤算著,道,“明天我就去他家跑跑看,說說情。”

玉止本想拒絕,一考慮,這事確實是阿蘅更合適,若他出面就顯得太重。“也好,只是不要催得太急,不要讓他們看出來我們已經緊短到如此地步。”

阿蘅明白,這種關頭就怕人心浮動亂上添亂。錢要到手,話又得說得從容。

說著說著,又不免說到傅玉行。若不是他,傅家的境況也不至於這樣壞。

那日公公打他幾乎是下了死手,連玉止也不願替他求情,後來還是趙蘅眼看不對,出言勸阻。然而大約是多年失望累積成恨,趙蘅越勸,公公反倒下手越重。等到傅玉行真的奄奄一息了,才把板子一丟,滿臉涕淚,又命人將他丟到墓園裏,任何人都不準去救,就讓他自生自滅。當時也無一人敢替二少爺說話。

婆婆自扇了他一巴掌後就將自己關在房中哭泣不止,不肯見他。玉止也說,“不要管他!”然而趙蘅很清楚,越是絕情,才越是放不下。

那天晚上,她帶著薛管家和幾個仆人到墓園找了一宿,天亮時才在一處草坑裏找到了只剩一口氣的傅玉行,用架床擡著,送到了最近的一處棺材鋪子裏。

棺材鋪的夥計睡眼惺忪,也沒見過他們,被擾了清夢,好大不滿意。薛管家給了錢,才得以把人安置在一塊現成的棺材板上。

傅玉行整個背已完全和衣裳黏在一起,不得不拿剪子剪開,露出下面的皮肉。整個過程裏他毫無反應,仿佛沒有呼吸。“我的娘!什麽人下這麽重的手!”夥計只看一眼就驚叫起來。

趙蘅不便進去,站在臺階外隔門問道:“還有氣嗎?”

夥計皺著眉拿燈籠照照,“傷這麽厲害,還是帶回家去請個大夫吧。留在這裏,只怕到時能在我這兒就地處理了。”

趙蘅低頭想了想,道:“不必了,沒事就罷。”

她等他們替傅玉行換好藥,蓋上衣服,又進去看了一眼。

人還沒醒,整張臉面無血色,越發顯出眼睛那黑沈沈的兩團陰影,一種病弱的清秀。這時候看著就更像他哥哥。

可惜也只有這麽安靜趴著的時候才顯無辜相。只要一睜眼,一個人便攪得舉家不寧。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趙蘅不願再看,保住他一條命就好,又轉頭給了夥計些錢,囑咐他們照看一段時日。

正說話時,趴在床上的傅玉行迷迷糊糊擡起了眼皮。

他隱約能看到面前一個人影,像個女人,又有些熟悉。身上的疼痛火燒一般,那女人的聲音卻帶來一種關切的沁涼,不是出於真心的關切,更多是一種點到為止的的責任感,“那就麻煩你們,記得給他換藥,弄點水。”

趙蘅一低頭,剛好看到傅玉行睜開眼睛,她也站住了,一時不知該不該走,又想看他是不是要說些什麽。

但傅玉行的眼神沒有聚焦,像剛睡醒的人,昏昏蒙蒙,眼睛重新又垂下去,閉起來。

趙蘅回去後並沒有和玉止說起此事,但玉止知道她去安頓過弟弟了,趙蘅也知道他知道。

現在二人坐在燈下,她問:“既然陳木匠的人命案是假的,你看,要不要這兩日我去把他接回來?”

玉止默然,半晌,扭頭看向窗外,“人命案子是假,他造假藥卻是真。有了這樣的事情,那人是他害死的或不是他害死的,又有什麽區別?”

其實趙蘅心底裏也並不願傅玉行回來,但她不願玉止傷心,所以這話又必須由她說,“公公那日發話不許帶他回來,一則是正在氣頭上,二則也是為了安撫人心做給人看。既然家裏人橫豎也放不下,還是……”

“阿蘅,”玉止打斷她,垂眸看著她搭在自己手背的手,轉手也握住了,“我知道你這樣說是為我著想,可我們從前就是待他不夠心狠,才會釀成今日大禍。陳木匠不是被他害死,這件事是幸也是不幸。幸,是因為傅家還不至於到無可挽救的地步。不幸,在於這樣一來,他傅玉行就又有了退路。可他這種心性若是不改,早晚也會害死人。傅家不可能永遠都是他的蔭蔽,父親的身體已經越來越不好了,至於我就……”

趙蘅最不願意他說這種話,玉止也知道她不願聽,便不說了。“總之,由他去吧,總要讓他吃些苦頭。”

趙蘅看出他分明是強撐,也不再多說,起身準備將窗戶合上,手卻還被玉止握在手裏。

“去哪兒?”他仰頭問。

“我給你把窗戶關上。”

玉止不在意窗戶,只把她的手往回輕輕扯了扯,“陪我再坐一會兒。”

棺材鋪裏,傅玉行已一連燒了幾日,中間昏了又醒,醒了又昏。

那鋪子的夥計看在銀兩份上,一開始還給他擦擦汗,換換藥,後來見反正無人看管,索性丟開手由他昏去。再後來嫌他占了位置,又把他挪到桌上,最後幹脆擡進一具沒有人的薄木棺材裏躺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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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天清早,他一睜眼,直接從棺材裏坐了起來,把出門倒便盆的夥計嚇得一腳踩空,從樓梯上稀裏嘩啦滾下。

傅玉行想開口,卻發現自己完全說不出話。連日滴水未進,一開口嘴唇便裂開,刀割一般。身子一動,更是牽筋扯骨的痛楚。

夥計看出他渴水,給他端上來一只粗陶大碗,碗底滿是黑垢,水上也有浮塵和油膩。他一看便皺眉,“我怎麽在這?”

夥計道:“是位婦人把你送來的,讓我們幫忙看顧好你。”

“什麽樣子?”

“個子細挑的,說話做事很利落。”

傅玉行記起他昏迷中隱約看到的身影,想到是趙蘅,嘴角浮上一絲譏刺的冷笑,起身從棺材裏爬了出來。

夥計在他身後喊:“這位小公子,你傷還沒好,不便離開呢!”

他懶得和他糾纏,也根本不願在這種地方久留,回過頭冷眼道:“她給你們多少錢?”

一提到錢,夥計生怕他把錢要回去,馬上收回手側過身子,努嘴看天,不回答,也不阻止他了。

軟香玉近來很苦惱。

新到手了兩尊羊脂玉觀音小像,卻分不清哪件才是真品。她正左右為難之時,傅二少爺來了。

傅玉行往日上門,總是一身清貴,今日卻狼狽不少。他被趕出傅家的事宣州城內早就無人不知,軟香玉見他這樣也並不意外。狼狽歸狼狽,那副公子哥的傲慢倜儻勁兒還是半分未減。

她立刻吩咐屋裏婢女替他燒水,備茶,給他換上從前留在這邊的衣裳,一柄象牙骨墜玉小扇重新遞到手裏,轉眼間,又是副小白臉貴公子樣。

“我說,你今後打算怎麽辦?”她抱著兩尊玉觀音像,還在分辨,“老老實實找個活計怎麽樣,看在往日恩情上,我替你尋問尋問?”

傅玉行從她抽屜裏挑自己衣帶上的配玉,一塊不滿意,扔了,又挑一塊,頭也不回,“你看我像是會幹活的人嗎?”

“我可是養不了你多久的!”她涼涼笑著,事不關己。傅玉行也不接話,根本沒對她有什麽指望。彼此都心知肚明的情薄義寡,只夠她留他換身衣裳,吃頓便飯。

“哎,你先替我瞧瞧,這兩尊像到底哪個是假的。”她抱著兩尊小像給他,“這些天都找了好些人了,一個個的還說見過好東西呢,到頭來說不出半句有用的!”

傅玉行擡眼一瞥,嗤的一聲,“你一個妓女還在房裏擺上玉觀音了,準備讓她渡誰過苦海?”

軟香玉沖他拋個媚眼,“破爛石頭做的就渡不了,這可是上等羊脂白玉,專就是渡我這種苦命人的!快告訴我。”

傅玉行遠遠一擡下巴,示意她右邊那尊。

軟香玉狐疑,“你都沒湊近看。”

“不信就罷了。”

“信。誰有你傅二公子眼毒呀!”她眼一轉,站起身,“那這尊假的我這就拿去扔了。”

走到院外,馬上吩咐隨身的丫鬟,“把這只收好。”

小丫鬟不懂,“傅二少爺不是說——”

軟香玉冷笑,“你還不知道那位少爺是什麽樣人?他如今被趕了出來,手上沒錢,又是個萬萬離不開錢使的人物。他進到我這屋裏,第一眼就在打這尊玉觀音的主意,所以他一定把假的指給我,好吞掉真貨,卻不知道我也來個將計就計。我這辦法多妙,既省了一筆請人鑒寶的錢,又免了他的心思。”

她得意非凡,丟下傅玉行,自己去請了兩位玉匠和當鋪夥計來院中估價。人來後,將觀音像捧起來左看右看,最後來上一句,“假的,你看走眼了。”

她一聽,剛想說“這不可能”,忽然意識到什麽,大驚失色,提著裙子一路趕回房裏。

一推大門,房內紗帳飄蕩,哪裏還有傅玉行的影子,就連另一尊小像也不知所蹤。

軟香玉頓覺頭暈目眩。

院子裏晴光正好,風情萬種的花魁娘子沖到院中,對著滿院鳥語花香歇斯力竭咆哮:

“傅玉行,你個殺千刀的!”

二少爺優雅閑適,隔著方桌,隨手把那尊觀音像推到對面。

當鋪掌櫃登時雙眼放光,又馬上收斂起來。他一眼就看出這觀音像是上等貨色,也一眼就看出眼前之人通身貴氣,是個會撒錢的闊少爺,心知有便宜可占,便有意報了個極低的價。

傅玉行擡起眼皮脧他一眼,似笑非笑。

掌櫃察言觀色,發現並不好騙,馬上又往上提了提。他也不慌,他太清楚這種小少爺的心性,對錢財根本懶得斤斤計較,有數歸有數,可是沒耐心,這一點就和那些走投無路的窮酸鬼完全不一樣。

傅玉行果然也不心疼。一尊眉目悲憫的觀音像,隨手換了錢,擡腳就走,一派瀟灑。出了門,拐個彎就進了酒樓。

酒樓裏那些相熟的酒倌幫閑,一見他,原本還都淡淡的,愛搭不理,都以為傅二公子大勢已去,身上再沒什麽油水可撈。等看見他隨手給出白燦燦的銀子,這些人一抹臉又換了顏色,上來陪笑的陪笑,照老樣子跪在地上摟住二少爺的腰,求他打賞點好飯好菜。

對於這些三頭兩面的嘴臉,傅玉行半點不驚訝,也半點都不憤憤。有什麽好憤?憤憤代表還有所期望。這些人,討好時他看不起,背棄時他也根本不在乎。這世上沒有東西值得他在乎。

他只是站在簇擁他的人群當中,看穿一切的,涼涼地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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