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知子晃了晃玻璃杯，冰塊撞擊著杯壁發出清脆的“當啷”聲。

面前的壽司盤已經被清理的幹幹凈凈，預示著兩人的晚飯時間也已經接近尾聲。

下定決心吧。越拖越久只會讓事情變得更糟糕。

冰涼的觸感透過玻璃杯刺在手上，真知子心裏有些難受。

盡管如此，她還是開口了。

“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問你呢。”

“？”諸星咬著吸管擡起頭。

“你有高考的目標院校嗎？”真知子盡量裝作無所謂的樣子，實際上手裏已經滲出了細小的汗水。

諸星放下杯子轉了轉眼睛：“沒有誒。”

“……”真知子抽了抽嘴角，“想考去哪裏也沒有想過嗎？”

諸星仔細想了想：“之前也有一些體育大學找過我，不過我也沒想過當職業運動員……”

真知子有些詫異的挑了挑眉毛。

“我自己其實比較想，去學建築。”

看著青梅微張著嘴有點呆滯的樣子，諸星在心裏大喊了一聲卡哇伊。

“……其實還是挺適合你的。”真知子回憶了一下，諸星大的素描似乎還算是有天賦的類型。

“真知子呢？”

那麽我呢。

真知子眨了眨眼睛，視線落在桌子上。她不敢擡頭直視諸星的眼睛，那讓她感到莫名的心慌。

“其實我……”

……

說到一半的話戛然而止，伴隨而來的是突如其來的死寂以及令人不適的頭暈。

真知子的眼睛捕捉的最後一個畫面是越過桌子撲向她的諸星。

一小時後。真知子放下了自己賓館房間的電話聽筒。她走到洗手間的時候雙手還在顫抖，水龍頭的清水讓她勉強恢覆了平靜。

東部近海地區的地震連遠在廣島的她都有了震感，更不用說在家裏的父母。不過幸好一切平安。

幸好。

——如果五年前也這麽幸運該多好。

家在名古屋的真知子在二年級的暑假被牧爸爸開車送到了神奈川的祖宅，名義上是陪伴老人，實際上8歲的真知子心裏十分清楚，這是她犯錯的懲罰。

被送出去的只有她，沒有牧紳一就是最好的證據。

——畢竟打架的不是弟弟，而是她這個姐姐。

這也是牧爸爸和牧媽媽商量了一晚上想出來的計策：姐姐維護弟弟沒錯，但是打架實在不是女孩子該做的事情……

於是真知子就被拎到了牧家祖宅進行“全身心”的“淑女教育”。

——畢竟祖宅裏那可是相當有分量的人物啊。

一暑假過後，來接孩子的牧爸爸驚喜的發現女兒真的變淑女了。

行為舉止都更像大家閨秀，禮貌又乖巧。怎麽看都和之前那個二話不說掄拳頭就打人的女孩不是一個人。

欣喜之餘，牧爸爸忽略了女兒胳臂下夾著的《蘇菲的世界》。

等到牧爸爸發覺異常的時候，女兒的書櫃裏已經有了一層分類為“哲學入門”的書籍，而且女兒還很期待明年繼續到神奈川過暑假。

於是他一個電話打過去，卻得到牧奶奶對女兒“悟性很高”的評價。牧爸爸頹喪的掛掉電話。

——她老人家把沒能將自己培養成哲學家的力氣全拿去培養孫女了。

在東大相識相愛的牧爺爺牧奶奶都是哲學系的學生，自然會期望唯一的兒子也走上這條道路。不過在兒子堅定地走入商海後，牧爺爺由於疾病去世，牧奶奶將期望放在陪伴自己的孫女身上，也是說得通的……吧？

牧爸爸淚流滿面：出來混遲早都是要還的……

盡管旁敲側擊了女兒好幾次，真知子也表示對於大部分的書她並不太明白是什麽意思，但是她還是堅持一本一本的啃著。

“因為奶奶說起這些書的時候好像非常開心。”

——牧爸爸最終敗倒在了女兒天真的話語之下。

真知子說的確實是實話，剛入門的她對於那些書完全是一知半解，不過牧奶奶非常有耐心的帶著她一句一句講解，她也總算慢慢摸清了頭緒。

身為橫濱國立大學的榮譽教授，牧奶奶對於學生，尤其是自家孫女這種可愛又好學的學生有耐心極了，再加上真知子本人的興趣，她作為一個孩子在哲學方面的理解已經做到了最好。

而六年級那個不普通的暑假，真知子也依舊在神奈川度過。

神奈川祖宅的客廳往內最近的一間是客房，與之相對的是書房，書房的對面是真知子每年暑假入住的房間，和牧奶奶的房間正對。

“奶奶，這句話什麽意思？”真知子坐在書房的木椅上晃著腳丫，頭上的馬尾辮也跟著跳動。

牧奶奶推了推老花鏡仔細看去。然後她笑了，伸出手摸了摸孫女的腦袋：“這句話對於你來說還有點難以理解，你的人生閱歷還太淺。”

真知子似懂非懂的眨眨眼：“那我要到什麽時候才能明白？”

牧奶奶也有些苦惱的思考了一下：“等你真正長大的時候才可以吧。”

於是真知子認真的在書頁的邊緣註釋到“真正長大之後才能懂。”

牧奶奶被孫女一本正經的樣子逗得忍俊不禁，但是看著真知子一本正經的認真鉆研她又覺得不打擾為好，幹脆走出了房間準備出門買菜準備午餐。

就在她走到玄關前的一瞬間，一陣熟稔的眩暈感沖擊而來。她急忙扶了一下門框穩住身形，之後丟下手上的錢包向房間內沖去。

真知子在感受到震動的時候已經有些遲了，她從椅子上跳下來就看到了牧奶奶奔入房間的身影，嘴上的一句“奶奶”還沒叫出來，就被推開，整個人摔在了地上，之後是書架上厚重的書籍重重打在肉體上沈悶的聲音。

“……奶奶？”真知子顫著聲音喊道。

沒有人回答。

“奶奶？”真知子搖了搖奶奶的胳臂，牧奶奶就像陷入沈睡一樣毫無反應。真知子再次擡起手的時候，發現手上已經沾上了刺痛眼睛的鮮血。

真知子強迫自己把哭聲和尖叫聲忍住，奔向電話機給醫院打了電話，又光著腳到隔壁的藤崎婆婆家求助。中午的陽光被雲層遮蔽，真知子抓著鐵門喊了五六聲卻發現無人應答，想起鄰居在昨天被兒子接走的她只得重新跑回了家。

能幫奶奶的只有她一個人了。

地板上的血一點一點越積越多，真知子只能用毛巾捂住奶奶的傷口，除此之外她什麽都不敢做。

她記得老師告訴過她，有一些傷口是不可以搬動傷員的。

醫院的救護車呼嘯而來，帶走了牧奶奶和真知子。

之後真知子在手術室前看著奶奶被推了進去，大門關閉，手術室前的提示燈亮起。

有一個年輕的護士姐姐想安慰她，給她了一顆糖，還給她講故事。真知子靠著她的肩膀低著頭不吵不鬧，同時也一言不發。

半個小時後，她提出要給家裏人打電話。

牧紳一剛剛從球場回來，身上還冒著汗，他把衣服往臟衣簍裏一丟就準備洗澡，卻被電話聲打斷。

“餵，這裏是牧家。”

“……紳一嗎？”

牧紳一眨了眨眼睛：“真知子？”

聽到弟弟的聲音，真知子握著電話一時間突然什麽也說不出來。千言萬語卡在喉嚨裏幾乎讓她喘不過氣。她大口呼吸，眼淚吧嗒吧嗒落了下來。

“餵？餵？？”牧紳一心裏有了不好的預感。

“奶奶……嗚嗚……奶奶被書櫃的書砸到了頭，現在在醫院……”真知子說話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的聲音讓牧紳一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當時也不過12歲的他只能笨拙的安慰姐姐，然後飛速給爸媽打電話。

不過等到牧家人趕到醫院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了。

手術室前靜悄悄的，由於房間內的病人被下了病危通知書，很多護士都進入手術間幫忙了，真知子就孤單的一個人蜷縮在門口塑料椅子上。

牧媽媽看到女兒的樣子心都要碎了，兩步並作一步沖上去抱住了真知子。真知子只是渾身顫抖著，卻無法再做出其他的反應。

四點半，牧奶奶的遺體被推了出來。

之後的葬禮等等真知子已經不想再去回憶，對於她來說，那都比不上她走進手術室來的印象深刻。

作為當時牧家在場唯一的家屬，她走上去握住了奶奶的手。被重物擊中腦部的牧奶奶已經說不出話了，看向她的眼神裏面有說不清楚的情感。

真知子僵著身子握著奶奶的手，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直到醫生把她請出去為止，她的腦袋裏只有“奶奶會死”的念頭而已。

“生與死正是一枚錢幣的正反兩面，當一面變得更大、更清晰時，另外一面也隨之變得大而清晰。唯有清晰地意識到有一天她終將死去，她才能夠體會活在世上是多麽美好。如果你沒有意識到人終將死去，就不能體會活著的滋味。”

真知子沈在賓館的浴缸中的時候突然想起這句話。

——她曾經問奶奶的這句話。

生為何？死又為何？

奶奶說真正長大的時候，她就會明白。

真知子第一次覺得奶奶一語成讖。至少在那個沈悶的下午，她一下長大了。

她變得安靜、沈默、懂事，懂得忍耐，懂得理智的處理眾多的困難，懂得珍惜生命中出現的一切，但同時也變得缺乏安全感，懼怕陌生人，懼怕改變，懼怕自己也會像蜉蝣一樣朝生暮死。

——就像一個大人一樣。

牧奶奶沒有想到真知子會在這麽早的時候就意識到生與死的問題，也沒有想到這會與自己有關。可是萬事萬物有哪裏有那麽多的必然。

真知子出了口氣。試圖把記憶的壓抑連同著渾濁的空氣一起排出體外。她努力讓自己把註意力轉移開，於是看到了浴室門外桌子上的小紙盒。

唔。

這個應該是諸星送自己回來之後給的東西。不過她有些慌亂的想確認牧紳一的安全沒有當時拆開看，直到回到賓館的現在才抽出空。

會是什麽呢？

撕開透明膠帶貼住的盒子邊緣，真知子嗅到了巧克力的香氣。

“啊。”她好像知道這是什麽了。

相比於真知子的廚房克星屬性，諸星的烹飪技能是點滿了的。他做的烏冬面可是得到了牧家大廚牧媽媽的稱讚。

真知子戳了戳賣相可愛的巧克力大福，又想到了她在壽司店沒能說出口的話。

真知子捏起一個小團子。

諸星究竟會喜歡自己多久？

這個問題對她來說永遠無解。

她突然笑了一下，咬了一小口點心，濃郁的巧克力味在口中暈開，絲絲暖意從口中漾到全身的血管中。

一想到地震的時候，諸星傻乎乎的沖過來一把抱住她往桌下塞，真知子就有些哭笑不得。

不過這種氣氛與其說是哭笑不得，不如說是“敗給你了”，這樣的感覺。

但是……感覺並不壞。

誰讓真知子……就是喜歡這樣的諸星大呢。

並且……在真知子克星的名單上，排名第一的根本不是所有人一致以為的深津一成，而是，一直都是，諸星大。

……唉。真是敗給你了。徹頭徹尾的。

真知子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再次拿起了電話。

作者有話要說：

突然回歸~

這章講一下真知子過去的故事吧，也算是從暴力蘿莉到文靜淑女的進化史=。=

真知子問牧奶奶的話來源於《蘇菲的世界》

諸星能夠追到真知子，而仙道卻失敗的一個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太了解真知子了，以至於他本人無意識，但是使用的（很爛的）追妹子技術全都戳中真知子的點……

你心情不好我送貓貓/你喜歡甜食我做好吃的/你沒有安全感我就一直追你絕不放棄……還有很多很多的事情（如果之後有機會寫到的話XD)

不過想法是好的，兩個人要真的在一起好友一段路要走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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