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進七碗面

關燈
進七碗面

姜月微進廚房的時候, 柳阿姨剛把一鍋燒餅放進了中間的烤盤裏。

她剛才給老人倒水時,兩人的對話聽得清楚。

柳阿姨透過玻璃窗,看了眼外面坐著的老頭兒, 小聲問姜月微:“要不要我去給姜奶奶打個電話?”

聽著應該是之前姜老太太的老顧客了,這難道是不服氣姜月微這個小輩的手藝, 來考驗考驗她?

不然,如果真有事兒的話早就應該說了吧。

柳阿姨之所以想給姜老太太打個電話,就是想著讓老太太跟這人說兩句,別再為難一個小丫頭。更重要的是別因為姜月微的疏忽壞了面館的名頭。

姜月微已經甩開膀子抻面了, 她只對柳阿姨搖搖頭, 說:“您去忙吧, 就是一碗面,我做就得了。”

柳阿姨本來正嚴陣以待, 想著萬一老頭兒找茬, 她能趁著今天人少也別讓姜月微吃虧,更不能讓老頭兒訛上。

畢竟知人知面不知心, 老頭兒剛才說讓姜月微做一碗面的表情語氣都有點傲慢似的。

可姜月微剛才只說了一句話就讓她的心放在了肚子裏,不知不覺, 柳阿姨已經換上了笑臉, 出去問老爺子還要什麽去了。

姜月微剛才問了老爺子的喜好, 他就說只按正常做就行,那她就只照常做一碗牛雜面就好。

這老爺子雖說奇怪, 可誰能在這大雪天裏專門出門找茬啊, 更何況還是一個行動不怎麽方便的老人,又不是多大的仇怨。

所以不管老爺子因為什麽原因, 又和奶奶有什麽關系,他現在只要一碗牛雜面, 她就做給他好了。

這次的面案要比之前更寬敞,廚房的地方也比原來大了許多,姜月微也不用縮手縮腳,抻起面來更是摔在面案上砰砰作響,惹得外面的老爺子都看了過去。

柳阿姨趁機誇自家:“您別看我們老板年輕,可這手藝是真不錯。就說抻面這功夫,不是我吹牛,姜老太太都沒這手藝。她在這個店的時候,還是用機器面呢。”

老爺子只扶了下眼鏡,呢喃一聲:“她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的。在我們學校,做的面條就連校長都誇好吃的。”

老爺子聲音低,裏面姜月微又在抻面,柳阿姨沒聽清他說什麽,還特意問了一遍。

“我說,一會兒不要香菜,多放辣椒。”

柳阿姨:“辣椒罐子在您這兒,辣椒油辣椒醬都有,都是我們老板自己做的,保準好吃,您想加多少都行。”

廚房,角落的桌上,深桶裏還煲著今早做好的紅油牛雜,姜月微將面扔了進去,又去挑了個鹵蛋出來,等面煮好了,她又依著往常過了一遍水,澆了滾燙的熱高湯進去,再盛一勺牛雜,連湯帶肉一勺下去,那股子香辣的肉味就飄了少來。

冬天的過水和夏天的過水還不能相同。

若是夏天,大家就圖吃個涼爽痛快,那面最好先過一遍流水,再放進水盆裏冰一會兒再撈出來,勁道彈牙,也不會太熱。

可冬天就不能這麽做了,來吃面的就想吃口熱乎的,過這麽多遍水面就太溫了。

不過,過水的水盆得經常換水,不然不僅渾了,後面的面條也不涼快了。

況且到了冬天,不論是紅油湯底、還是現煮的高湯,都得滾燙,就連碗也得一直煮著。

姜月微澆了一小勺熱油,油還是提前炸的香料油,即便開著抽油煙機,在外面的老爺子也能聞到這勾人食欲的香味。

柳阿姨用她的“無情鐵手”把面碗放在托盤上,端出去時正看見那位老爺子在仔細端詳筷子頭。

柳阿姨見怪不怪,端面上桌時笑著解釋:“您老放心吧,我們店裏筷子都是一客一消的。您看見那個消毒櫃子了沒有,不僅用那個,每天還得煮半小時呢。損耗的也會及時更換的。”

這樣做成本大了些,但到底衛生安心。

老爺子什麽都沒說,摸了下碗,柳阿姨又提醒他當心燙,囑咐了一聲需要什麽再叫她就走了。

總這樣杵在這裏,客人也別扭。

自從這碗牛雜面端上來,老頭兒就只是拿著筷子端詳。

一大海碗面,上面堆著冒尖的牛雜,湯裏還飄著紅油。

吸一口氣,鼻腔裏盡是辣爽肉香。

再看牛雜,牛雜裏各類齊全:牛肚切得細,應該有兩三樣;牛肝卻切成了片,不薄不厚;牛肺沒有雜質、牛頭肉看著就幹凈……

他挑起一筷子牛肚放進嘴裏:軟彈入味,不像別的店煮老了跟牛皮筋兒似的,倒是越嚼越香。

緊接著又嘗了牛肺,果然沒有腥味、洗得幹凈、軟嫩滑爽,香辣味道更是沁入牛肝,細細抿一口綿軟的牛肝,醇厚的香味立即在嘴裏綻放……

老爺子臉上看不出什麽,又喝了一口湯,這才開始吃面。

姜月微在廚房裏忙著,她還得把鹵好的牛雜先撈出來,就怕再煮下去老了,得先放涼凍好。

柳阿姨倒是偷偷摸摸地觀察了好半天這老爺子在幹嘛。

她悄悄捅了捅姜月微,小聲說:“我看這老爺子怎麽不對勁兒呢?我看他像……對了,現在網上不是總有那種暗訪的人嗎?還有什麽食評家之類的,他是不是那種給我們打分的啊?”

姜月微轉身看了一眼老爺子:“應該不會吧,我們也沒參加什麽排名,隨他去吧。”

姜月微又檢查了一下備料,對柳阿姨說:“下爐燒餅先別烤了,還好和的面不算多,今天賣不出去我們晚上再都考出來,再拿回家一些慢慢吃。”

兩人計劃著這麽多面怎麽消耗,柳阿姨還是沒忍住嘆著氣。兩人也無事可做,幹脆又把衛生打掃了一遍。

正當她們準備出去看看雪停了沒的時候,柳阿姨從廚房的玻璃窗瞟了一眼,驚道:“那老頭兒怎麽走了!”

她趕緊從廚房跑出來,心想著這老頭不會逃單吧,今天第一單就被逃單,這個太倒黴了!

姜月微也跟著出來了,她看那老爺子的外形氣質,倒是不像會逃單的人。

她把想法和柳阿姨說了,柳阿姨撇嘴:“知人知面不知心,小微你是沒見過,那打扮得人模狗樣的白領還連兩個包子錢都賴……誒,這錢……”

柳阿姨從碗底拿出來一沓錢,還很厚,也就是碗和湯很沈,不然真壓不住。

見姜月微似乎不認識,柳阿姨說:“怨不得你不認識,這是六十年代的錢,我數數……正好十五塊。”

她說著把錢交給姜月微,姜月微看了一下,有幾張兩元的,還有一元的,甚至還有面額為五角的。

柳阿姨邊收拾碗筷的時候還叨叨著:“真奇怪,這錢看著挺舊的,也不像專門收藏的。但這也說不通啊,怎麽還有人拿著這舊錢出來,看老爺子的樣子也不像窮到這個地步的人啊……呵!這碗面他倒是都吃了,胃口還挺好!”

柳阿姨告訴姜月微這錢可能現在有收藏價值,姜月微想起他提起了奶奶的名字,還是把這些錢收了起來,用信封裝好了。

這奇怪的客人還沒讓人多想,店門口倒是傳來了熱鬧的聲響。

柳阿姨放下碗出去看,剛打開店門,就見有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小秘密地叫她:“奶奶!我又來啦!”

柳阿姨一看,忙招呼眾人進來,還抱起了羊角辮小女孩:“哎呀,是小燦燦來啦!奶奶可想你了,快讓奶奶看看長胖了嗎?”

稀稀拉拉進來了一群大人三個小孩,正是小郁一家和護士長一家子。

姜月微見是熟人,也出來了:“怎麽今天這個天氣就來了?”

她笑著問另外兩個孩子:“冷不冷?先自己去打紅棗茶喝,暖和暖和。”

護士長進來就四處觀察,嘖嘖感嘆:“真不錯啊,感覺比原來亮堂了不少,地方也大了,看著就舒心。”

小郁站在護士長身邊,也笑著對姜月微說:“知道你今天開業,我們大家就商量好了一定得今天來。”

姜月微整想說今天她請大家吃面,護士長忙擡手制止:“別,你可千萬別請客。我們不是專門來給你捧場來了,我們可等這碗面等了好久了!”

小郁忙點頭,覺得是自己的話讓姜月微誤會了,急忙補充:“對對對,你不知道小姜,我上次我們回去之後,燦燦就總說要吃蝴蝶面面,弄得我爸媽都好奇了。就是那個時候我媽還沒出院,家裏離這兒又遠,等我終於騰出空來,才知道你的店升級裝修了,這不是,看到你發的朋友圈,我就趕緊帶著我爸媽來了。”

她說完,一個長得和她很像的女人也笑著上前:“上次我老公和女兒回來和我說,你家的面真香,今天正好我也來湊個熱鬧。”

見姜月微不認得她,她才想起自己還沒做自我介紹,“我是小郁的表姐,就是陸佳棋的媽媽。”

陸佳棋是燦燦的表姐,姜月微還記得這個小女孩。

當初她和那個叫尚子軒的男孩一起帶著燦燦出現在店門口,嚇得柳阿姨差點報警。

護士長也說:“自從上次在你家吃完,我們家這臭小子天天鬧著還要再來吃。我說他這次期末考試能及格,寒假的時候就不管他,讓他來這裏吃。這小子可算是爭氣一回,也是個饞貓。”

大家哈哈大笑,弄得小夥子都不好意思了,嚷著讓大家趕緊入座,別閑聊了。

護士長問姜月微:“今天有什麽好吃的?”

姜月微:“天冷,今天就準備了牛雜面和清湯牛肉面。對了,還有鹵味,夾火燒裏或者單點都行。都是稱斤的,火燒一塊五一個。”

姜月微剛介紹完,小郁媽媽就悄悄感嘆一句:“真便宜啊。”

這年頭,她去樓下買個早點,一個燒餅都三塊了,這火燒才一塊五。

老太太看了一眼老伴,覺得這店主年輕,又收的便宜,會不會加了許多科技啊?

手機上不是總能刷到那種視頻,什麽很便宜的飯不能吃之類的,還說什麽如果吃了很渴肯定是加了一種什麽東西,尤其是在紅油鹵味裏加的多,對肝腎都不好。

但這店主是女兒的朋友,她現在也不能表現出來什麽,只能在女兒點面的時候,小心提醒一句:“燦燦不能吃辣的,你這兩天不是也上火嗎?我們都吃清湯牛肉面吧,火燒也別吃了……”

他們一家確實不太能吃辣的,小郁沒反駁點點頭。

小郁媽媽剛想讓外甥女一家也吃點“清淡”的,結果陸佳棋卻和尚子軒一樣,都要了牛雜面。兩人還跟比賽似的,一人要了一個火燒夾鹵味。就這麽會兒的功夫,兩人已經去找柳阿姨挑夾什麽的鹵味了。

護士長一家也想吃點重口味的,兩口子點的和兒子一樣,都是牛雜面,還說讓姜月微多加些紅油辣湯。

而小郁表姐兩口子點的是清湯牛肉面,她姐吃不慣牛肺牛肝這些,姐夫也就隨著了。但是兩人倒是要了一盤子鹵味,肉的就要了點五花肉,素的倒是要了不少,雞蛋、豆皮、海帶結、藕片……甚至還有豆芽都來了一點。

柳阿姨給孩子們夾火燒的時候還說:“放心,奶奶把這菜都洗得幹幹凈凈的,海帶結都是打開了洗幹凈再打上結,豆皮雞蛋這些買的也是好東西,不是外面賣的那種半成品什麽的,你們一定愛吃!”

自從柳阿姨在姜月微這裏上班,她也好久沒見過自己的孫女了。

嘴上不說,她也每天勸自己別想那麽多。可每當夜深人靜睡不著的時候,她就想起自己的小孫女和女兒小時候,頻頻嘆氣。

因此姜月微現在看見孩子就打心裏高興,也算是一種彌補。

兩個孩子拿著火燒,坐在了靠著廚房那面墻的吧臺桌上,反正現在沒其他客人,他們坐在這裏也不會礙事。

尚子軒拿著自己的那個火燒夾饃,裏面塞得鼓鼓囊囊得,還跟陸佳棋炫耀:“你看,你就不會吃。夾什麽藕片啊,多占地方,就應該夾肉啊!肉和雞蛋,再來一個豆皮,配著火燒這才好吃。”

陸佳棋“嘁”了一聲,“你這才叫不會吃,有葷有素、有肥有瘦這才叫適口好吃。五花肉香甜吧,配豆芽,再撒一點辣椒面,這樣解膩又好吃。懂什麽,你那才是野蠻吃法。”

兩個孩子互相鬥嘴,大家都習慣了,大人們都在聊著天,也沒人管他們。

小郁媽媽本來還想提醒,可看見孩子們已經吃上了,一直安慰自己:反正就這一頓,也沒什麽的。

自從上次住院,她就格外在乎自己和周圍人的健康,甚至都有點魔怔了。

護士長和小郁、小郁表姐聊天,看見兩個孩子已經在埋頭吃火燒了,笑著說:“剛才倆人還跟鸚鵡吵架一樣,兩張小嘴兒巴巴的,誰也不讓誰,還說的頭頭是道的,這會兒可算是堵住嘴了。尚子軒,別跟沒吃過飯一樣……”

她剛說完,就發現一直文靜的陸佳棋也吃得狼吞虎咽似的,傻眼了:“這、這麽好吃嗎?”

這時,柳阿姨已經端著兩碗牛雜面出來了。

“牛雜面兩碗,小心燙!”柳阿姨給護士長兩口子放下面碗,對小郁他們說:“你們的也快好了。你們要的都是一樣的,我們是大鍋旺火煮面,你們看,就是那個土竈,抻一鍋面就有四五碗了,能一起出來。”

小郁表姐這才發現:“這面條是您抻的啊?我都多久沒吃到手工面了。”

柳阿姨笑:“我哪有這本事,當然是我們小姜老板了!”

姜月微被誇了,柳阿姨卻與有榮焉地驕傲。

小郁表姐讚嘆不已,就連小郁媽媽都詫異,到底是改觀了些。

這時,店門又被推開,進來了兩個穿著羊絨大衣的美女:“好香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