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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圓四碗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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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圓四碗面

中秋那天, 姜月微吃了頓好的。

姜老太太親自下廚,做了她拿手的牛雜和幾樣小菜,水蘿蔔剁碎和蘿蔔纓一起拌個酸甜口的小菜, 又用雞蛋和豆腐炒了個賽螃蟹,雞腿肉切成骰子大小的丁、再和青黃椒炒了個三丁菜, 又盛了一碟子腌好的辣椒茄子。

老太太滿當當地湊了四個菜,又拿了之前她用白皮松熏的香腸和臘排骨拿了出來,香腸切了一盤,臘排骨先蒸後炒, 和辣椒蒜苗湊了整整一大盤子。

重頭戲在那盤螃蟹上, 公母各半。老太太不知道從哪弄的黃酒, 還翻出來了壓箱底的溫酒器,姜絲切得跟頭發絲似的, 金絲小棗去核, 知道她們愛喝甜的,還加了點紅糖煮了。

酒味姜月微是沒怎麽喝出來, 倒是覺得甜絲絲的好喝。老姜辣喉嚨,吃完螃蟹時候喝上一杯也覺得胃裏暖洋洋的舒服。

就著小菜吃了螃蟹, 她們三個說說笑笑的又分著吃了一碗牛雜面。

今天就連姜老太太都吃了一個蟹膏滿滿的公蟹, 還被紅油牛雜嗆得咳嗽, 卻也把自己那份全吃了。吃完後還喝了一口二鍋頭,被辣得臉皺在一起, 卻只覺得痛快。

秦筱筱陪著姜老太太又喝了幾杯酒, 等圓月當空時兩人才有了醉意。

姜月微和秦筱筱扶著老太太回房間休息。今天中秋團圓,秦筱筱父母各自在不同省市的店裏忙碌, 她要回去和父母視頻。

姜月微勸了她幾分鐘,終於把她勸了回去, 自己收拾桌子。

其實也沒什麽好收拾的,姜月微把垃圾收了、桌子擦了,碗盤放進了洗碗機裏,這還是秦筱筱買的,美其名曰解放雙手,其實就是懶得刷碗。

桌子等著明天再收,姜月微擦完桌子習慣性地仰頭伸展後背,忽然看見天上的明月,明晃晃地掛在夜幕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圓,今天十六了,月亮又大又圓。

姜月微喃喃:“果然,這裏的月亮和之前是一樣的。”

那師父那裏應該也會看見這輪明月吧,她的師父、阿年,此時此刻應該和她看的是一個月亮吧。

口袋裏手機嗡嗡作響,姜月微收回思緒,已經九點半了。

是蕭岱發的消息:【我在你門外,要出來嗎?】

姜月微沒覺得意外,從今天聽到奶奶說蕭岱來看崔奶奶就預料到了。

她收好手機,看了眼姜奶奶和秦筱筱屋子裏的動靜,輕手輕腳地開門出去,果然,蕭岱正站在他們門外。

燈影幢幢,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蕭岱倚著墻邊,樣子懶散,沒了平時的緊繃嚴肅。

姜月微頓了一下,轉身關好門,問他:“你找我……喝酒了?”

兩人裏的不遠不近,姜月微就能聞到蕭岱身上的酒味。

蕭岱扯了扯唇角,笑得比平日懶散放松,“師母今天不怎麽開心,我陪她多喝了幾杯。”

姜月微知道,崔奶奶肯定是因為兒女的事不開心,中秋夜兒女們也沒說來看望一下,雖說平時都說看得開,但在這節日裏只有一個老伴的學生陪她,是該難過的。

她嘆了口氣,還是忍不住叮囑:“崔奶奶年紀大了,要少喝一點的。”

蕭岱站直,點頭:“是我的錯,以後我會註意的。”

姜月微頓住,擡起眼皮看他,月光下那張臉異常英俊,眼尾有著一摸蠱惑人心的紅色。

她收回視線,往胡同外面走。她走了幾步站定,轉身等著蕭岱,見他還靠在墻上,問道:“今天怎麽回去,還是你住在崔奶奶家。”

蕭岱是開車來的,現在喝了酒其實可以找代駕的,但是他不放心崔奶奶。

“師母說給我收拾了房間讓我住下,本來我沒打算住這兒,剛才聽你一說,我也有些擔心。”

蕭岱說的不假,今天中秋,他一時惆悵也沒攔著崔奶奶,兩人都喝多了。他沒關系,師母可不能出事。

姜月微點頭,也好。

月光灑在胡同的路上,兩邊人家、房前屋後安安靜靜,兩人就這樣靜默地走了一段路,誰都沒開口。

快走到巷口的時候,蕭岱看著姜月微的發頂忽然問:“我送你的禮物……不喜歡?”

姜月微楞了一下,才想起是八月初一她生日時,蕭岱送了她一個和當年阿年送她的一模一樣的簪子。

她下意識摸了摸發頂,誠懇道:“喜歡的。就是平時整天都鉆在廚房裏,舍不得戴。”

蕭岱眼神亮了一瞬,又恢覆了正常,“你就戴著,我再給你做。”

姜月微搖搖頭,“現在這裏平時紮個馬尾或者丸子頭就好,不用那些繁覆的發式。”

這次輪到蕭岱沈默了。

又走了一段路,終於走出了胡同,蕭岱遲疑了一瞬,問姜月微:“你去A大食堂了?”

姜月微驚訝:“你怎麽知道?小關老師告訴你的?”

蕭岱卻否認了,“嘗出來的。”

姜月微將信將疑,蕭岱舌頭是好,但也不至於能用調料口味分辨出她的菜來吧。

蕭岱沒問她怎麽不告訴自己之類的話,姜月微這樣做肯定有他的理由,更何況自己以前也有很多事情瞞著她……

姜月微哪裏知道蕭岱是愧疚了,等了半天還沒下文,本想問問他的,後來又懶得問了——是真的懶,她今天忙了一天,剛才又收拾了飯桌,腦子都快不轉了,一心只想著快點回去休息。

人在很累的時候也不想有很大的情緒波動。

兩人走了一段路,都是蕭岱在說話。

姜月微發現了,今天蕭岱的話格外多。

“那年中秋圍獵,阿年也非要去。我怕在皇帝面前露餡,就自己弄了個假的帶你們去。”

姜月微聽到這裏都不困了,“怨不得和我未出閣時去的感覺不一樣,我聽阿年說,那樹林裏怎麽還有那麽白的兔子,弄得阿年也沒舍得射它,讓它們跑了。”

女眷不參加圍獵,是蕭岱帶著阿年去的,當時她又感了風寒沒好利索,一直在帳篷裏待著來著。

蕭岱挑唇笑得邪氣:“我沒想到,你竟然比那個小家夥好糊弄。還以為你會看出來不對勁,結果是阿年問的我,他聽你說過,圍獵有很多兇獸猛禽,怎麽這裏只有兔子小鹿。”

姜月微翻白眼兒,“要不是我生病了哪能那麽好糊弄。不對啊,你沒去中秋圍獵,怎麽和皇帝老登交代的?”

她來這裏後學了罵人的新詞,一有不順心就這麽罵皇帝的,沒想到今天就順口吐露出來了。

姜月微還以為蕭岱得像以前那樣訓斥她幾句,沒想到她轉頭,對上了蕭岱憋笑的臉。

“沒什麽,就是說你生病了,我得照顧你,然後就過了你身上的病氣。在說我不會馬上射箭,每年也只是湊數,那年就不去了。”

姜月微嗤笑一聲,怨不得當年老皇帝下總調侃他們伉儷情深,就連下聖旨攆她出王府都沒放過她。

蕭岱笑了幾聲,酒已經醒了大半,眼神也清朗不少。

見姜月微哈欠連天,蕭岱扶著她往回走,“打算什麽時候回去開店?食堂那邊用不用我幫你打個招呼?最近還有沒什麽需要我幫忙的?”

姜月微擺手:“店裏裝修好了,然後再晾晾味道,最早也要元旦前再開了。我應該會待到放寒假。別的倒是沒什麽,就是不知道面館那些老客人不知道怎麽辦,我是怕四個月之後,他們把我忘了。”

蕭岱問:“你沒在店裏貼通知嗎?”

“貼了,不過沒提我在A大食堂。”

“為什麽?”

“食堂有要求我那個窗口只能做蓋飯,再說,A大也不許外人進來吃飯吧。”

蕭岱驚訝:“你不知道精品食堂是允許的嗎?只不過非本校師生教職工只能用現金或是掃碼。”

姜月微沈默了一會,忽然大罵一聲:“趙老板真不是東西,連外甥都坑!”

蕭岱皺眉:“這個窗口不是你承包的嗎?”

姜月微搖頭,說了她和劉磊的合作關系,還頗為得意地說:“那天那個一米八幾的帥哥你見了吧,是我徒弟呢!”

姜月微還在洋洋得意自己也是有徒弟的人了,蕭岱在看不見的暗處、眉頭皺得更緊了。

他想起了那天出來的年輕學生,一臉稚嫩卻精神奕奕,面孔黝黑卻堅毅,和他完全是兩種類型……正是姜月微喜歡的類型。

阿年在的第二年,中秋賞月,他回來的太晚,站在內院的垂花門處聽著娘倆你一言我一語地聊天。

姜月微問阿年長大後喜歡什麽樣的女子,他小嘴甜得抹了蜜,說要娶母妃這樣的,還問母妃喜歡什麽樣的。

姜月微巴巴說了一大堆,旁邊的丫鬟都臉色慘白、跪倒一片,反正說的都是和他相反的。

兩人各自回家就睡了,也沒見到他們後面有人跟了他們一路。

這一晚他們倒是睡的香甜,隔壁齊嫂輾轉反側了一晚,難以入睡。

齊叔問她嘀咕什麽呢,齊嫂沒回,心裏卻因為剛才聽到的一兩句話震撼地難以入睡:怎麽,原來小姜和那位小蕭原來竟然是……兩口子?!還有個孩子是怎麽回事?她沒聽過隔壁辦喜事啊,小姜那身材樣貌哪像生了孩子的!

第二天一早,蕭岱確認了師母沒事之後就去買早點。

這裏早點沒那麽多花樣,卻都是附近百姓們喜歡的實惠好吃的。

東口那家油條挨著賣豆腐腦和豆漿、餛飩的攤子。

油條炸得金黃松脆,大大一根戳在漏油的網框裏,還沒等它變得疲軟就被人買走了。

旁邊一車的熱水壺,熱水壺裏盛著豆漿,就只有老式的那種黃豆豆漿,攤主提供白糖,喜歡就能加一勺。

那豆漿豆香味濃郁,一嘗就知道沒摻其他東西,也不是豆漿粉沖的。

豆腐腦軟滑白嫩,還有澆汁兒打鹵兩種選擇。

就連餛飩都是攤主在攤子上現包的。

攤主擺出個白面案板來,拿出早就搟好的餛飩皮和餡兒,一沾一抹一擰,一個小餛飩就做得了。

小餛飩一股腦兒下鍋,個頂個的皮薄餡大,碗底再放好調料,只用煮餛飩的水滾燙滾燙的一沖,再撈幾顆餛飩進來,撒上蔥花香菜沫子,就算齊活了。

大冷天吸溜上一口餛飩湯,從頭頂暖到腳底。

就這樣露天地賣早點,沒有大飯店裏窗明幾凈的高級廚房,照樣能在七點多的時候坐不缺席,不論寒暑。

姜月微看到蕭岱拎著油條豆漿老豆腐站在她家門外時,還詫異了一瞬。

她驚訝的不是蕭岱能給她買早點,她是沒想到瑞王竟然能去這種地方消費。蕭岱把早點給她的時候,竟然還說他嘗過了,這家還不錯。

姜月微吃早點的時候止不住樂,差點讓姜奶奶和秦筱筱以為她犯病了。

她只是想到,堂堂瑞王,殺伐果斷、竟然提著幾個廉價塑料袋站在她家門口,給她送早餐?!

瞬間,姜月微覺得這頓飯更好吃了。

秦筱筱覺得,好像是之前蕭岱來酒館找了姜月微那天,他們關系竟然變得和諧了起來,起碼不像以前一見面就劍拔弩張。

齊嫂開門時見到了蕭岱給姜月微送早餐,瞬間關上了門,還讓小齊等會再出去。

小齊覺得奇怪,聽見外面有人說話聲,還要繞過齊嫂出門,被齊嫂按住:“我跟你說,你找誰都行,就是不能找隔壁小姜,你倆不合適!”

她也顧不上小齊鐵青的臉色,她兒子可不能當第三者啊!

·

姜月微剛要出門,就接了個電話,是社區主任的,讓她去一趟。

她只好給劉磊打電話,讓他和嚴宇洋提前準備,又發給了他采購清單,這才和秦筱筱一起坐車去了大柳樹巷。

社區主任辦公室,姜月微聽完主任說的事之後,瞠目結舌:“什麽?招待一百多個小孩子的午餐?!”

“不是,主任,就算我和對面酒館同時開門,也只能招待五十多個啊……”

“小姜,格局小了不是,你看看,我給你介紹這位,馮老板。”

姜月微這才看見角落裏站著個黑瘦矮小的老年男人,脊背微微佝僂著,臉上還有多年的風霜,溝壑多又深,正對她靦腆地笑了一下。

看得出他很緊張,笑的時候只是嘴角抽動,機器不自然。

“這是餃子館的老板,馮老頭。”

人內向自卑,生意不好,連稱呼都不像她奶奶是“姜老太太”,反而被比他小個十幾歲的主任叫了個老頭。

大柳樹巷之前開著的飯館就不多,自從姜月微的面館盤活了大柳樹巷後,像到處都有的快餐都被擠得關門了,只有這種淳樸、店主有自己特色的小店才能跟著喝口熱湯。

餃子館是一家,還有一家小炒飯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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