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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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

工作日總是枯燥而乏味的,好在美好的周末已經來臨。

然而對於江雁微來說,周末卻讓他感到煎熬。

醫院門口,江雁微戴著耳機坐在路邊長椅上安靜聽歌,太陽在天空中緩緩挪動,直到耳邊優美的旋律被刺耳的鈴聲取代。

接起電話,對面問他到了沒,江雁微“嗯”了一聲,消磨了半個上午終於起身進入醫院。

住院部三樓神經內科308病房,江雁微推門而入,中年護工起身,驚喜道:“江先生,您來了?!”

江雁微目光落到病床上安睡的女人身上,淡聲說:“嗯,麻煩你了,我給你轉個紅包,去散散心吧。”

護工笑得合不攏嘴,“不麻煩不麻煩,那您走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馬上回來!”

護工最喜歡這位江先生來探望病患的時候了,因為江先生出手大放,每回來還會給她發紅包,因此護工每次向這位雇主匯報病人情況時,總會詢問他是否來探望病人。

可惜這位江先生工作繁忙,只有周末能抽空過來一趟。

護工領了紅包幫他帶上門,江雁微將帶來的百合花插進床頭櫃上的花瓶中,坐在床邊仔細打量女人,對方一頭黑色自然卷長發披散在枕頭上,能嗅到淡淡的洗發水香味。

女人看起來三十來歲的模樣,面部輪廓因為常年沈睡而清減瘦削,顯得有些刻薄,但她皮膚很白,眼窩深,鼻梁挺,有混血兒的漂亮精致。

讓人不由想象這位女士睜開眼時是何等風采。

“您看起來過得很不錯,母親。”

江雁微靜默了一會兒,像在自言自語。

“護工非常盡職,我應該再給她發個紅包。”

“啊,抱歉,忘了您不喜歡聽我說廢話。”

他捧起女人的手輕輕落下一吻,眉眼淺淡,輕聲道:“那麽,祝您好眠。”

江雁微靜坐了半個小時離開,像完成一項指定的任務般。

醫院走道上,不時有醫護人員推著急救病床從身側快速穿過,穿著白大褂的醫生行走如風,手術室的燈光明滅,病人懇切的請求,家屬們或哭或笑的情態,像打翻了的調色盤,繁雜的色調浸染感官,又像一支混亂的交響樂,頃刻間震耳欲聾。

眼前的一切似乎都在抽離、扭曲,露出本質的黑暗與猙獰,江雁微蹙眉,戴上耳機,熟悉的旋律在耳畔回響,他強行集中精神,加快腳步。

直到陽光重新落到身上才驅散了這份煩躁,像學渣熬過月考似的,江雁微身心驟然一松,鼻尖的消毒水味淡去,他呼出口氣,從瀕臨窒息的狀態掙脫,松開快被他掐到開膠的耳機線。

果然,他還是不喜歡醫院的環境,沒病的人就應該少來醫院。

這麽想著,江雁微看了眼時間,準備打道回府。

不過,並不能如願。

他剛走出醫院大門,就看到不遠處人群匯聚,裏三層外三層擠著看熱鬧,實在矚目。

而更矚目的是被圍在中心冷笑的青年,一米九以上的個頭,腦袋高出平均線,屬實鶴立雞群。

江雁微腳步一頓。

陸執簡直日了狗了,好好地走在大馬路上竟然被人碰瓷。

他其實早就留意到迎面過來的老太婆走路顫巍巍,已經提前避開,但耐不住人家演技超群,楞是在他邊上被空氣撞倒,緊接著開始哭鬧,然後又竄出來一個自稱老太婆媳婦的女人,一老一少鬧起來沒完,人群裏還有人大喊大叫宣揚有男的撞了人想走,感情連托兒都找好了。

陸執就這麽被吃瓜群眾圍住瞧熱鬧,還有義憤填膺的路人邊報警邊指責他,這是妥妥進了別人的套。

陸執臭著臉,懶得說話,等著警察到場。

“這年頭撞了老人的這麽囂張?”

“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啊……”

“會不會是碰瓷?”

那婆媳倆聲淚俱下得更大聲了,好不可憐,弱勢群體總會獲得大眾同情。

“我看不像,你看這男的一看就是那種不學好的流氓混混,肯定是他撞了人!”

如此言論不少。

陸執臉好身材好,其實很帥,衣品也好,走在大馬路上跟明星似的。

但人心裏有了偏見,自然就不會有好的聯想,何況陸執這會兒一身煩躁,看起來十分不好惹。

“他沒有撞人。”

突兀的一道嗓音插入,持著相反意見,像一捧雪劈頭蓋在漸漸燎起的火苗上,人群冷不丁靜了。

陸執倏地扭頭,差點把脖子扭斷,看到來人,腦子裏第一個念頭——

哇靠,江雁微周末還穿西裝?

一身純黑手工西裝,熨帖合身,頭發打理的一絲不茍,比日常工作日還要正式,是能直接進入宴會現場的程度。比較違和的是單邊塞著耳機,耳機線懸掛身前。

皮膚很白,眼睛很黑,站在那裏卻跟身邊人群保持著微妙的距離。

如果說陸執在人群中鶴立雞群,那江雁微就是格格不入。

陸執盯著他,滿臉驚訝,“你怎麽在這兒?”

江雁微禮貌地分開人群,走入內圍,意簡言賅,“路過。”

陸執眨眼,天一亮,這人又冷了?

對面那個年輕的媳婦一看,尖銳地哭叫起來,“你們一夥的!咋滴,撞到人不道歉不賠錢,還叫人過來,想打女人啊!來人啊!快來人啊!打女人了!”

人群又開始悉悉索索議論起來,望過來的目光讓陸執冒火。

陸執擋在江雁微身前,七竅生煙:“我還真沒有不打女人的規矩,你再鬼哭狼嚎潑臟水,就給你坐實了,不就是賠錢,老子有的是錢!”

說他可以,說江雁微不可以,他太清楚流言帶來的傷害,不想因為自己連累江雁微。

江雁微看了陸執一眼,垂眸,手指微動,看起來松散了一些。

陸執話音剛落,對面的婆媳倆哭得更厲害,年輕媳婦像是抓到什麽把柄,立即大叫,“大家快看啊!他承認了!他不僅撞人還要打人!”

陸執差點炸了,什麽鬼,這人聽不懂人話嗎?

江雁微按住他肩膀,在他耳邊輕聲說:“別急。”

陸執一抖,在周圍越發不善的目光中,耳朵發麻。

江雁微沒註意到,他頂著對方警惕的目光,上前一步問:“這位女士,請問他是在這個位置撞了你家老人?”

陸執一楞,這人怎麽叛變得這麽快?!前頭還幫他說話,轉頭就給他定罪了?!

陸執心裏又有點生氣,虧自己之前還在擔心姓江的摻和進來,像個傻逼。

年輕媳婦警惕地說:“是!很多人都看見了你們別想抵賴!”

人群中還有人應和,“沒錯,我看見了,就是這男的撞了人!”

“沒錯,我也看見……”

“我好像也……”

一部分人也開始不確定起來,都是擦肩而過的路人,如果不是專門盯著,也就只剩餘光瞄到的似是而非。

陸執臉色漸冷,又來了,又是這樣,這些人只會人雲亦雲,根本就不會有人相信他,他也不稀罕別人的信任,他有不下十種辦法能把今天這件事擺平。

陸執站在他身後,江雁微看不到陸執的表情,但猜也知道大少爺不高興了,他冷靜地說:“我看大家好像也不確定,這個位置沒監控,就算警察來了,沒有證據他也可以賴賬不賠你錢?”

婆媳倆大驚,不賠錢,可不行!

江雁微聲音淡淡:“不著急,我的車停在對面,安了監控,這裏剛好在範圍內。”

陸執望著江雁微,心情那叫一個一波三折,沒想到對方要說的是這個,自己剛剛誤會了他。

人心情不好的時候,思想會滑坡,總往壞的方面想,陸執覺得自己太不應該,想也知道江雁微肯定會幫他,他又不認識這對婆媳,而他們現在關系應該還算不錯。

江雁微的聲音如同帶上了某種質感,好像只要他願意輕易能安撫人心,掌控局面,猶如此時的人群順著他的指向自覺分開,如同摩西分海般露出對面的停車場。

一輛銀色奔馳正對著這個方位。

年輕媳婦滿頭冷汗,“監、監控?”

“嗯,高清攝像頭,最廣視角,這裏這麽近,絕對拍得一、清、二、楚。”

江雁微最後幾個字說得很慢。

陸執一眨不眨盯著江雁微,心裏狂叫:牛逼!江雁微不虧是當總裁的人,瞧這氣場,這掌控力,絕了啊!

有人在邊上推波助瀾,“有監控那敢情好,這頓賠償絕對跑不了了。”

江雁微頷首附和,輕松地說:“是啊,如果他撞了人,有監控肯定是要賠錢的,如果他沒撞……”

陸執機靈接話,“那我就找律師告你倆!哼!老子什麽都沒有,就是有錢有閑,不告得你倆傾家蕩產,牢底坐穿,這事沒完!”

他眉眼肆意,語氣是壓不住的暢快,本就生得英俊挺拔,囂張起來更有種神采飛揚的少年感。

江雁微挪開目光,忍不住眉眼微彎。

對面哪想到這男的看起來這麽年輕竟然是個硬茬子,頓時慌了,“誤、誤會,我婆婆可能就是不小心摔了,正好摔在你邊上,我、我帶她先去看醫生,讓讓,讓讓!”

年輕媳婦攙扶起老人,灰溜溜地跑了。

這麽一來誰還看不出貓膩,這對婆媳分明是碰瓷的,怕當事人把他們這群起哄的路人也告了,人群散得飛快。

陸執心潮起伏,看江雁微的眼睛都是亮的,“謝謝你幫我。”

“不用謝,沒別的事,我先走了。”

江雁微轉身,心裏念著:一、二……

“等等,等等,”陸執把他拉回來,“你幫了我這麽大的忙,我得謝你不是,要不,我請你吃飯吧,你接下來有什麽事嗎?”

“吃飯?”江雁微想到天臺那一頓燒烤串,“不用,我正準備回家。”

陸執:“家裏有事?”

江雁微:“回家休息。”

陸執不敢置信:“你一個有錢的大總裁,大好周末,準備宅家裏?”轉念一想,江雁微看起來就像生活單調乏味的人,跟他認識的那些富二代們都不一樣,他擡手搭在江雁微肩膀上,同情地說:“行吧,管公司你厲害,吃喝玩樂我最在行,走,帶你去吃好的!”

江雁微被他的力道帶著往停車場走,陸執邊走邊掏手機預訂,邊對江雁微說:“我知道有一家味道很好的餐廳,帶你去嘗嘗鮮。”

江雁微擡手松松圈住陸執手腕。

陸執頓時像被放進慢鏡頭裏,整個人都慢了下來。

江雁微:“等一下,我們先去一個地方。”

陸執:“?”

這次換江雁微拉著他往停車場走。

陸執在銀色奔馳邊停步,“鑰匙給我吧,我來開車。”

他記得第一次見面,江雁微就讓他開車,江雁微大概不喜歡自己開車,那他大方點,他來開就好。

江雁微拉了他一把,陸執推拒:“不用客氣,我來開就好,不過這次你得坐副駕駛,不然我真跟個司機似的。”

江雁微提醒他:“不是這輛。”

陸執懵了一下,“嗯?”

正對著停車場出口,能拍到那個位置的車就是這輛啊……

江雁微拉著他走到角落一輛熟悉的黑色商務轎車邊拉開車門。

陸執:“……”

他茫然地來回打量,最後目光落在江雁微淡定的臉上,恍然,“合著你剛才蒙她們的?”

也許是陸執神色太震驚,江雁微不著痕跡地彎唇:“詐一詐而已。”

他把鑰匙塞在陸執手裏,“你不是要開車?給你。”然後坐上副駕駛座。

陸執拿著車鑰匙,心中某人正經形象崩了一角。

他上車扣好安全帶,神色有點糾結。

江雁微看到就問:“怎麽了?”

陸執立馬抓住機會提問,眼神明亮,“你都不知道我有沒有撞到人,為什麽幫我說話?”

他的瞳色偏棕,陽光透過車窗照進來,幹凈得仿佛一眼就能望到底,裏頭是少見的認真以及一絲微不可查的期待。

江雁微:“陸家唯一的繼承人,這點錢不至於。”

中規中矩的答案,陸執失望的“哦”了一聲,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麽。

“而且,我相信你。”

陸執耳朵霎時機敏地豎起。

像只尋求認同的狗狗,江雁微腦子轉得飛快,聲音低低的,刻意放緩聽起來很真誠:“那天摔下樓梯的時候,你救了我,不管別人是怎麽看你的,在我這裏你是個英雄。”

他偏開頭,好像覺得自己說得太多了,有點不好意思。

陸執腦袋空白了一下,然後心花怒放。

他咧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身後仿佛長出了條毛茸茸的大尾巴正在瘋狂搖晃,滿腦子都是“英雄”兩個字,媽的,還想再聽一遍。

於是,他故意問:“你是不是故意哄我呢?”

快,哄我!說我是英雄!

江雁微覺得陸執這樣像討食的小狗,手心有點癢。

“不是哄你,我相信你如果真的撞到老人肯定會第一時間把人送到醫院,而不是在原地僵持。”

沒錯,沒錯,就是這樣,陸執覺得自己找到了知音,江雁微這個朋友他交定了!

江雁微眼底笑意加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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