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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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

淮市,翠湖小區。

江雁微停車入庫,卻沒有立即下車。

耳邊是未盡的旋律,他註視著不遠處歐式風格的豪華別墅,抽了支煙叼在嘴上默默點燃。

董事長想把太子爺塞進自己家的公司本來無可厚非,但給他當助理,江雁微自認消受不起。

所以,他今天是來拒絕這份差事的。

但董事長對他有恩,又是長輩,這就讓江雁微感到些許為難。

煙燃盡,一支歌也走到尾聲,江雁微掃去躊躇,摘了耳機下車。

沒等他走近,笑瞇瞇的中年女人已經迎了過來,“江先生可來了,陸先生出差還沒回來,夫人知道您要來,一早就起來準備點心,說她做的您愛吃。”

江雁微眉宇微展表情柔和了一些,禮貌地說:“讓夫人費心了。”

心裏開始發愁,看來董事長是鐵了心要把兒子塞給他。

中年女人大約猜到了他的心思,開始委婉地說起那位太子爺。

“說起來,江先生來的時候,少爺已經出國了,江先生還沒見過少爺吧?”

江雁微頷首,“確實沒見過。”但見過照片。

“我們少爺打小就是個好孩子,性子活潑,人見人愛,江先生見了一定也喜歡。”

江雁微偏頭望向這位在陸家幹了大半輩子的保姆阿姨,不置可否:“是嗎?”

“是呀,江先生可能聽了些少爺不好的傳言,但等您跟他相處過就會知道,少爺其實是個很暖心的孩子,我還記得有一回……”

夏季多雨,昨夜剛下過一陣,路面上難免積聚水窪,江雁微不著痕跡避開。

關於這位少爺,他其實知道的並不少,這位少爺從小就是個刺頭,不愛念書,上學打架家常便飯,最後是陸家夫婦花錢送去國外鍍金才消停下來,但國外環境開放還無人管束,不知道得歪成什麽樣。

但據保姆所說,這位少爺小時候遇到搶劫犯會勇敢擋在母親跟前,看到同學有困難會熱心幫助,長大沈穩許多,逢年過節回來會給全家帶禮物,甚至記得保姆的老寒腿去年寒假送了一套電熱按摩儀給她,其實是個很好的孩子。

江雁微保留看法。

兩人邊走邊聊終於來到別墅前,鏤空花紋的鐵藝門早已打開。

門前一個又大又深的水坑,江雁微一頓。

保姆笑著說:“這塊地磚前頭裂了,少爺找人重鋪,可惜昨天下雨給耽誤了。”

江雁微點點頭,兩人繞開水坑正要從邊上幹燥狹窄的地面上進門。

就在這時——

“滴——”一聲長鳴,貫穿耳膜,江雁微看過去,一輛黑色酷炫的重型機車風馳電掣而來。

江雁微連忙倒退。

但來不及了,機車急停,漸起一片水花,哪怕他已經躲避,褲腳依舊濕了一塊。

江雁微沈默地盯著那處。

保姆原本在前邊領路,一轉身就被江雁微擋在了後邊,倒是沒被波及,這會兒看清人影急忙迎上去,高興道:“少爺回來啦?!”

“喲,王姨你咋還上門口來接我?不用這麽熱情,顯得咱倆生分。”

來人跨坐在機車上,單腳支地保持平衡,一邊摘頭盔,一邊說著不著調的話。

江雁微比保姆高許多,能清楚的看到對方的模樣。

身形頎長勁瘦,穿著一身寬松黑T休閑褲,單臂圈著頭盔,黑發支楞著,汗水順著小麥色的皮膚一路滑過修長脖頸和性感的喉結,年輕而富含魅力的荷爾蒙肆無忌憚地揮灑,俊臉上掛著燦爛笑容,陽光下恍然有種熱烈而喧囂的錯覺,像校園籃球場裏會被女生們圍觀尖叫的人物。

原來陸家的少爺現在是這個模樣。

陸執摘了頭盔,打眼一看,王姨邊上還杵著個陌生人,剛才被墻擋著沒發現,“合著不是接我的啊。”

王姨幹咳一聲,給陸執使眼色,“少爺,這位是江先生。”

陸執腦子一轉,姓江,難道是老頭兒給他指定的未來上司?

藍韻首席執行官,江雁微。

陸執盯著來人,神色微妙。

他一直以為江雁微是個發福的大叔來著,畢竟當總裁的年紀都不小,還天天坐在辦公室裏不運動,嘖,十個總裁九個胖,還有一個禿頂。

但這位江總顯然不是尋常總裁,不胖不禿,還不怕熱,大夏天的一身西裝革履,把皮膚掩得密不透風。

頭發全部撩上去,一副職場精英的模樣,但左眼下貼著一張創口貼,一雙黑眼睛睨過來,有點兇。

不過,還挺好看的。

既然是未來上司,陸執把頭盔往機車把手上一掛,起身幾步來到江雁微,頂著江雁微的冷臉,自來熟地攬住人肩膀,“你就是江總?久仰久仰,我還以為你跟老陸一掛的呢,沒想到你這麽年輕,那以後就是兄弟了,要不我就叫你名字吧?江總江總的多生分,聽著怪別扭的,來來來,我帶你進去。”

王姨表情僵住,她知道江雁微有潔癖,還知道江雁微不喜歡別人碰他,相處間一直保持好度,她曾經幫夫人去公司送過點心,不同於面對陸先生夫婦時的溫和,江雁微在公司裏很有威信,下屬都畏懼他,是一個不能冒犯的人。

王姨幹巴巴喊了一聲“少爺”,餘光緊張地瞄著江雁微。

江雁微不緊不慢地把那只沒禮貌的手撣下去,“你可以叫我叔叔。”

說完,徑直走了。

留下陸執頂著他的背影,滿頭問號。

他伸手攬住王姨肩膀,不滿道:“這人怎麽回事,占我便宜?!”

王姨推開他的手,無奈提醒:“少爺今天乖一些,不然夫人要生氣的。”

陸執覺得沒道理,他回國這段時間不是一直好好呆在家裏沒惹事嗎?

老頭兒讓他去公司他也答應了,今天一大早就把以前的座駕拿去修,就是太久沒碰一下子沒掌握好制動距離,開水坑裏去了。

姓江的占人便宜真沒禮貌,別不是嫉妒我長得比他帥吧!

陸執摸摸自己英俊的下巴,正想跟王姨掰扯掰扯,結果王姨跟著姓江的進屋去了。

陸執:“……”

行吧,帥氣的人活該落單。

屋裏的女人一擡頭就見三人一排進來,當即笑了,“你們三個排隊呢?”

江雁微見到女人,態度軟和下來,頷首說:“夫人,早安。”

女人一身墨綠旗袍,一根木簪盤著頭發,氣質溫婉,只有眼尾細微的折痕表露出歲月的痕跡,正是陸家的女主人陸太太宋蘭漱。

宋蘭漱嗔怪道:“雁微就是太客氣了,說了多少遍叫姨!”

江雁微禮貌地應下。

宋蘭漱心裏嘆氣,讓王姨去廚房把點心取出來,招呼江雁微坐下,然後轉頭看到陸執,氣壓就控制不住上躥,罵道:“臭小子一大早上哪兒鬼混去了,搞得一身臭汗,沒看到有客人在,還不快去收拾!”

陸執:“……”

眾所周知,孩子在外是個寶,在家是根草。

陸執剛回國的時候,宋蘭漱還心肝寶貝地叫他,責怪老陸把兒子送那麽遠,不知道糟了多少罪。

一個星期不到,就開始煩他。

這回,陸執蒙受無妄之災,當即就要回嘴,“宋女士,請你說話帶點良心,你英俊瀟灑的寶貝兒子背負成年人的責任,早起解決未來出行問題,你得誇啊!”

宋蘭漱把他推到樓梯口,小聲威脅:“快閉嘴吧你,趕緊上去收拾幹凈,一會兒下來好好表現,要是雁微不收你,我就把你送回國外,讓你繼續讀書去!”

陸執只覺晴天霹靂,他媽不虧是他媽,七寸掐得賊準,真狠,好不容易讀完高中大學,熬到實習期,他媽竟然還想送他去讀研。

宋蘭漱轉頭揚起溫婉笑容,找江雁微寒暄去了。

陸執:“……”

在陸執小時候,宋蘭漱看到別人家白凈軟萌的乖孩子就羨慕,陸執上學後,宋蘭漱看到別人家安靜內斂成績好的孩子就羨慕,陸執長大後,宋蘭漱跨國電話裏依舊充斥著對別人家事業有成能力出眾的孩子的羨慕。

別說,宋女士這副幾十年如一日試圖拐帶別人家孩子的狼外婆表情,看著還怪親切的。

陸執無語上樓。

客廳東面是落地窗,采光極好,坐在這裏,有種身心都亮堂起來的感覺。

但江雁微還是不舒坦,方才被積水濺到的地方雖然只濕了一小塊,夏天的溫度早已將水分蒸幹,但江雁微總覺得那處臟,心裏惦記著。

直到宋蘭漱坐下,才壓下浮躁。

“雁微見笑了,這小子讓我和他爸寵壞了,性子不著調。”

江雁微搖頭,輕聲讚道:“活力四射,挺好。”

宋蘭漱當即笑了,哪有做母親的不喜歡聽兒子好話,“我看他是活力過了頭,整天沒個消停。”

這時,王姨端出點心送到茶幾上,“夫人,江先生,點心來了。”

那是宋蘭漱親手做的點心,白皮兔子狀,眼上點著小紅點,活靈活現。

咬一口流出奶黃芯,滿口留香,但又不會太過甜膩,確實合江雁微喜好,他每回來或多或少都會吃點,宋蘭漱發現後,有時還會給他送到公司裏。

江雁微心裏又軟了些,這些年陸家夫婦確實對他極好,差不多當成半個兒子一般關照,董事長甚至將藍韻交給他打理,其中信任可見一斑。

江雁微知道今天他哪怕是拒絕了對方的請求,對方多半也不會怪罪。

他心裏嘆氣,但陸家夫婦這麽多年難得對他有所求,他又怎麽能拒絕,他只是生怕怠慢了陸少爺。

宋蘭漱是一位十分有分寸的長輩,她並不急著切入今天的話題,打感情牌也不會傷著情分,她勸著江雁微多吃些點心,順便讓王姨去泡壺茶,然後拉著江雁微關心他的近況。

對她來說,江雁微也是她和老陸看了好幾年的孩子,她不會狹恩圖報去強迫對方做什麽,凡事好商量,如果江雁微真的不樂意,自然也不會強求。

茶過一盞,氣氛正好,江雁微紳士地先開了話頭,“夫人,陸少他……”

宋蘭漱故作不悅,“宋姨!陸執!”

江雁微頓了頓,從善如流,“宋姨,陸執他不管他去哪個崗位,底層做起也好,空降也好,我都會照顧好他,但做我的助理太委屈他了。”

宋蘭漱嘆氣:“其實我跟他爸都知道他就不是這塊料,把他放下面他能直接擺爛,空降又怕他把公司攪和得一團亂,思來想去還是放你身邊最好,就想著耳濡目染能讓他學點皮毛也好,實在學不會,有你管著,我們也放心。”

“……我很感激陸董跟夫人,”他無奈道:“但帶小少爺實在不是我擅長的,恐怕會讓您和陸董失望。”

“姓江的,誰是少爺?少爺在哪兒?你要帶哪個少爺?就問我這張臉,哪個會所請得起?”

“臭小子沒大沒小,叫哥!”

樓下樓上兩道聲音同時響起。

陸執頂著一頭支棱的濕發靠著扶欄懶洋洋問,宋蘭漱忙著斥責他。

一時間空曠的別墅似乎熱鬧起來。

江雁微擡頭看去,對上一雙桀驁明亮的眼睛。

一滴細小的水珠從黑色發梢滴落,落在江雁微眉心,微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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