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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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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定義

主賜予它金色的血液,一點點浸透了將要雕零的玫瑰,從枝葉到重瓣。

——《聖主箴言·金葉玫瑰》

3217年1月12日,第二荒星帶雲光星,銀河軍校一二三級部聯合考,正式考試前一天。

雲光星位於第二荒星帶東南端,是離前線戰場較近的星球之一。同雲影星一樣,以詭秘的原始森林著稱。

聯合考的內容很簡單——搶奪其他小隊陣地、獵殺兇獸、收集藥草、清理渡過前線的異形,全部折算成積分,各小隊按積分排位。

不過這是皇家軍校加入前。和皇家軍校撞上後,額外增加一條——摘下皇家軍校學員銘牌、搶奪皇家軍校陣地,積分翻倍。

高地指揮基地東半區裏,程渝等監考官正在部署防衛、劃分陣地,考生則在休息室做準備。

一切敲定之後,三十位監考官便散開,去熟悉各自的監考區域。

雲光星東三區,以一潭清水為核心,叢林無邊無際,卻靜謐得詭異。好像所有生物都屏息斂聲,以躲避某個極其危險的怪物。

“怪物”就在水潭下,是一條劇毒原蟒,可使一支訓練有素的十人小隊覆滅,捕獵難度一級,逃生難度二級——是的,它的 “聽覺”異常靈敏,方圓百裏的動靜都一清二楚。想不想捕食,全看它心情;所以需不需要逃生,全看運氣。除非靠近它百米之內,會被認定是威脅,必殺無疑。

可此時,離它不過十米的水邊,分明傳來窸窸窣窣的動靜,它卻沈於水底,一動不動。

就好像在裝死示弱,以躲避更危險的怪物。

榆樹糾纏的枝葉輕輕抖動著,隨後被一只蒼白的手撥開。啞光黑的軍靴踏在灌木上,激起一片露水飛濺,在斑駁的陽光下煥發出奇異的色彩。

幾滴露水濺在特制的雪白制服上,又順著表面滑落,沒有留下半分痕跡,只是令暗金的袖章亮了些許,上面的字也更清晰——

【監考官02】

嗒,嗒,嗒。

他沿著水潭走過,卻不知為何,始終沒有睜眼。

直到這人沒入叢林深處,明鏡一般的水面才出現一圈圈漣漪,仿佛劫後餘生。

第三區邊緣,離指揮基地最遠的地方。

他停下腳步,睜開黑眸——此刻,它竟不是純粹的黑,一抹綠意藏在瞳孔深處,若隱若現,似乎在響應著什麽的召喚。

一個纖細的身影撥開樹叢,擡頭看見晏洛,她猛頓住腳步,站在原地。卻似乎早有預料,並不驚訝面前這人的到來。

或者說,不驚訝到來的人是晏洛。

他們靜靜地對視很久,很久。終於,季橋閉了閉幹澀的眼睛,瞳孔深處的碧綠一點點沁出來,最終卻只是在眼珠上蒙了淺淺一層。

她單膝下跪,右手放於左胸,毫無血色的唇輕輕開合,吐出一個字:

“王。”

晏洛垂眸,淡淡說,“起來吧,以後也不必這樣。”

可季橋巋然不動,只是維持著臣服的姿態,低聲道,

“是您給予我們第二次生命。我們承諾過,當我們記起一切時,將效忠於您......”

“我也許諾你們自由。嚴格意義上,你們不是我的族群,我不能控制你們,只能喚醒、催眠你們。”

——不是族群,就不應該對他這個不知真假的王跪拜。

季橋聽明白了,靜默半晌,站起身。

她直視著他們的主席,張了張唇,艱難問,

“我們,還算是人類嗎?”

【“季橋,我不想變成那種怪物。”

“......自我了斷會快一點。”

“可是.......等等那是什——季橋!!”

她太累了,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就楞楞地看著少年向她撲過來,然後身體一顫,軟軟地倒在她面前。

槍聲、手榴彈炸響的轟鳴猶在耳邊回蕩。她下意識伸出手,跪坐在地,才堪堪接住少年。

滾燙黏膩的觸感,更加刺鼻的血腥味。她的手陷進了少年後背的碎肉。

“......樂至晨?”

少年還在微弱的呼吸,卻永遠也無法回應她。

在他的自殺式襲擊下,湧過來的異形消融了一片,留出一片狹小的空地。

可這片空地很快被再度侵占,綠色觸手不斷向前逼近。而他們的周身,是躺在血泊中漸漸停止呼吸的戰友。

那就這樣吧?就這樣死了吧?

季橋恍惚地想著,舉起槍,對準自己的太陽穴,扣動扳機。

哢。

......彈夾已經空了。

她突然覺得很可笑,隨之而來的是深不見底的絕望。

她擡頭,正好看向樂至晨先前看向的方向。她似乎看到了什麽,整個人剎那忘記了呼吸——

一個白影,矯健的、迅疾的白影。這個白影靠近的瞬間,周圍一小片異形仿佛被靜止,怪異地停住。然後顫抖著,形體的高度緩緩降低,竟如跪拜一般。

嗒。

一個青年輕巧地落在他們面前,半長的黑發在風中散亂,飛揚,又緩緩落下。

他擡起臉,蒼白得不似真人,卻俊美如神祗。

他有一雙碧綠、澄澈的瞳眸。

他問,“想活下去麽?”

季橋緊緊盯著那雙無機質一般空洞的眼睛,半晌,沙啞道,“想。”

“即使基因被改變?”

季橋勉強扯了扯嘴角,反問,“變成和你一樣的......怪物嗎?”

對方神色淡淡,仿佛真的無悲無喜,也不在意是否被冒犯。他說,

“不能一樣,但會比我好一些。你們可以忘記,忘記這一切時,你們會和常人無異。”

“能忘記多久?”

“你們只需要醒來一會兒就夠了,或許只是幾個月。”

季橋沈默著。那人也不急,就這麽站在那裏,竟然......給人一種守護神的錯覺。

她想活沒錯。可是,這個人說的是“你們”,她能幫所有人做決定嗎?

她垂眸看向昏死過去的少年。

他說,他不想變成那種怪物。

可是,她不想他死,她想要所有人都活著;這是她唯一的私心。她閉上雙眼,早已幹涸的眼淚又開始如泉湧。

那就怪她吧,罵她、恨她、老死不相往來都隨便了,她要他們活著。

於是,季橋睜開平靜的雙眸,說道,

“我承諾,在醒來的時候,完全效忠於你。我不能替他們承諾,但是我可以——”

“足夠了。”

季橋哽住。這就足夠了?為什麽?

還沒等她想通,就見青年拿出一根試管,割開手腕,暗紅色的血液緩緩註入,絲絲縷縷的暗綠在底部沈澱。

“喝下它。你會被我感染,高燒,但半天就好。然後用你的血感染他們——他們大部分已經被感染了,包括你懷裏的這個。加量,速度要快,贏過第一次感染的基因。”

青年的嗓音愈發沙啞,似乎不習慣一下子說一大段話,說得磕磕絆絆。

感染。

季橋瞬間明白了。他們在向著異形轉化,被同一個源頭感染,相當於一個族群。異形多個個體共用同一意識,同一意識分一族群,族長可以控制所有個體。

所以,他或許可以控制他們。

這個怪物可信嗎?

顯然不可信,可她、他們,還有什麽退路?

......那就相信。

季橋接過試管,仰頭灌了下去,視線模糊一片。

深深淺淺的綠色色塊融在一起,只有一個清瘦的白影,孤獨地佇立在怪物中間,接受著它們無聲的朝拜。】

——“我們,還算是人類嗎?”

他們忘記一切的時候,和正常人類沒有區別;就算當她記起來,她明明也還是會笑會哭會痛,會和“人類”打成一片,會認為自己是“人類”;更會因此而痛苦不堪。

她看見晏洛面無表情、眸光空洞,好像又回到了一個月前,仿佛冰冷的機械,而不是有溫度的人。

那雙眼睛在說,【你應當早就知道】。

——基因啊。

無論他們學得多像、又或者其實本就如此;從基因角度,他們早就不算人了。

可就在季橋眸光黯淡之時,一道清冷的嗓音響起,有些縹緲,似乎帶著困惑。

他問道,“究竟怎樣才算是人類?”

雲光星只有一個高地指揮基地,所以東半區分給銀河軍校,西半區分給皇家軍校;監考區同理,但考生陣地混搭。

好在這顆星球足夠大,兩個軍校還是裝得下的——

因而,“偶遇”什麽的,也再正常不過。

看著面前笑盈盈的人,程渝如是想。

於是他也帶上標準微笑,俯身行禮,說道,

“好久不見,殿下。沒想到這一次由您親自帶隊啊。”

聖索亞帝國大皇子,越·埃爾維索亞,連忙伸出手將他扶起來。

“哎呀!才多久不見就生疏了?以前還叫我哥哥呢!”

程渝假裝沒聽到最後那句話,從善如流地起身,道,“這點禮數還是要的。”

是的,程渝小時候就像個四處蹦跶的小太陽,尤其喜歡認哥哥。這位大皇子哥哥,就是去皇宮宴會結交的。至於多久沒見呢,大概有十年沒什麽交流了吧。

但他們邊走邊聊,笑聲不斷,倒真像是久別重逢的朋友。直到程渝臉都要笑僵了,才聽見大皇子問:

“聽說皇室護衛隊的晏少校回到銀河軍校了,他過得還習慣嗎?”

“殿下,這得問他。”

大皇子笑著搖了搖頭,

“我跟他又不熟。護衛隊一直由二弟看著呢。天天一堆政務,我哪來時間管這些。只是好奇罷了,畢竟你們在星網上還挺火的。”

程渝頓了頓,“我們?”

“是啊。不知道嗎?不少人說你們活該一對——”

程渝木著臉,道,

“殿下洞若觀火,是不會被表象蒙蔽的。”

“哦?”大皇子似乎來了興趣,一幅洗耳恭聽的樣子。

“我跟他,早就分道揚鑣了,不過逢場作戲而已。殿下應當知道,他殺了錢曜,還殺了不止錢曜一人。”

大皇子自有一張情報網,又特地調查過程渝,必定都是知道的。果不其然,他嘆了口氣。

“錢曜那孩子,真是可惜了。他母親的病剛有起色,就......算了不提了。”

他拍了拍程渝的肩,又道,“斯人已逝,多看看未來吧。”

程渝眸光閃了閃,依舊沈悶著臉,似是很不甘心,說,“好。”

——說著讓他忘記,卻又在提醒他錢曜是多麽遺憾。

還真是,令人不爽啊。即使他知道這是在試探他、試圖拉攏他。

程渝故意表現出被刺激到、偏激的樣子。這種偏執的性格雖然容易被利用,但也是最難掌控的。稍有不慎,執棋者就會功虧一簣。

希望大皇子慎重考慮,他真的、真的對政鬥一點興趣都沒有。

“......對了!皇家軍校又研發出了新型的智能戰地指揮,希望這次能派上用場......”

大皇子還在滔滔不絕地講著。聽到“智能戰地指揮”,程渝飄飛的思緒瞬間回歸,霎那間想到什麽,皺了皺眉,問道:

“殿下,這種戰地AI事關重大,提前試驗過了嗎?”

大皇子頓住,轉頭。他酒紅的長發打理得極好,發絲柔順,帶著幽幽的雅香,幾乎要拂過程渝的臉。

程渝下意識偏頭躲過,就見對方紅眸微動,帶著深深的笑意,說——

“三年前就試驗過了。只不過,那時還稍有不足,後期紊亂了。”

程渝完美的笑容僵在嘴角。

大皇子卻渾然不覺似的,輕松道,

“研發小隊的負責人也來了,你要是想認識,明天我帶他來?”

程渝眼神晦暗,笑得卻頗為陽光,仿佛充滿了期待和挑戰欲。

他俯身說,“我的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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