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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無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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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無端

軍校是雙人宿舍,只不過由於室友跑了,程渝一直是一個人住。此刻,看著本該空無一人的宿舍亮著燈,程渝殺了任淳冕的心都有。

“哈,真想看看老任腦袋裏都裝了些什麽!”

哦,帶新生?他晏洛就算跑到皇家軍校、皇室一去五年,也是個即將畢業的純種六年級生;就算政治立場有問題,哪裏值得任淳冕堂堂一個上將動用軍令?

程渝毫不客氣地踢開門,一眼就看到了那個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見的俊美Alpha——除了一張臉,哪哪都是糟點。

這張臉慣常冷淡,那雙黑曜石一樣的眼睛轉向他,淡淡吐出三個字:

“回來了?”

室內開了恒溫,晏洛只穿了一件高領毛衣,柔軟的長發松松地垂落在耳側,整個人說不出的慵懶隨性。他剛從廚房裏出來,手裏端著一盤切成九瓣的雪橙。

淡金色的果肉、雪白的瓷盤、更白的骨節分明的手——程渝不由恍了恍神。

就好像他們從未分開這五年。或者,只有他一個人走過了不存在的五年,而回頭,晏洛還停在原地,笑著遞給他永遠也不會再吃到的九瓣雪橙。

哦不對,現在他連笑都不笑。

只一瞬,程渝就收回心神,就聽晏洛接著道:

“渝?我記得你最喜歡吃這個。”

“那恐怕讓你失望了。你還在古早互聯網呢。”

程渝放松下來,徑直走向自己的臥室。

“首先,奉軍令,允許你借住在這裏;其次,不準踏入我的領域——一步都不行,不然我不介意在自己的檔案上留一筆;最後——”

程渝搭上臥室門,回首,眼神淩厲而輕蔑:“叫我程少校,或是首席。”

——“砰!”

晏洛垂眸良久,自然地將果肉倒掉、盤子歸位,走回自己的臥室,面上看不出悲喜。

也許真的沒有悲喜。只有拙劣的模仿。

臥室很簡單,一張書桌、一個衣櫃、一張床,再無其他。他的臥室屏蔽了AI,因而沒有恒溫和自動照明。

落地窗外燈火星星點點連成一片,隱隱聽得人聲喧囂。光與暗在他沒有表情的面容上交錯,他站在那裏,輕輕伸手觸碰冰冷的鏡面。

和實驗室的玻璃幕墻一點也不一樣,他想。

慢慢地,他想起很久之前,他也站在這裏,對外面的一切習以為常;有時在人群裏嬉笑打鬧,或者在訓練場上一次次跌倒又爬起......但無論什麽時候,他身邊總有一群人。

【035.你的身邊只有維持生命的氧氣、營養液和證明你價值的任務,這叫做“孤獨”】

大門開合,程渝換了常服出門了。

晏洛緩緩動了動僵直的身體,開燈坐到書桌前。桌上攤著一本手工裝訂的厚書,裏面的紙張新舊不一,有的早已泛黃,有的沾染了大片不知道是什麽的暗色汙漬。

這書裏除了扉頁的新約序言,與封皮上的“聖主箴言”四個描金大字風馬牛不相及。

這一頁還算幹凈,上書清雋有力的小字。

【魚之愛琴海

NO.1  贏過我(包括上)

NO.2  機甲(尤其近戰型,3214-032)

......

NO.11  露水玫瑰(劃掉)

NO.12  雪橙

......】

他拿起筆,將“雪橙”也劃掉了。熟稔地往後翻了十幾頁:

【魚之黑名單

NO.0  晏洛(3212-000)

NO.1  輸給我(包括下)

NO.2  ***** (劃掉)大皇子(3216-081)

......

NO.9  香水玫瑰

......】

“香水玫瑰”劃掉“香水”。

做完這些,他往後翻,再次隨著上面記錄的內容回想,忘了的就補進去,像一臺最精密的存儲機器。

可是不夠。他的記憶裏還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像被踩過的雪地一樣斑駁。

到中間發皺的幾十頁,晏洛一點點描摹那些淩亂瘋狂的字跡,程渝淩厲而輕蔑的眼神忽然出現在眼前,同時有什麽驀地沖進腦海。

有一個聲音說,你看那個眼神,那麽鮮活——那麽高傲,讓人著了魔似的沈溺在裏面;一個久旱逢甘霖的廢人,會恨不得將這些露水舔舐殆盡。

他似乎不僅僅擁有殘缺的記憶。

他第一次真切地聽見了自己的心跳。他禁不住微微後仰,一手蓋住暗沈的雙眸。

【000.欲愛為牢,是為“人類”】

【如果你見到他之後不想走了,也可以,但是從今往後不能再拋開他。】

【你必須遵守約定,死在他看得見的地方。】

“程渝......渝......首席嗎......”

他會拿到密鑰的。但,他似乎,不僅僅想要密鑰。

*

祁連星編號MI114X,是典型的軍事星,中央為銀河軍校校區,其餘為生活區、布防區、特殊場地訓練區、軍工區,皆歸軍校管轄。

休息日這天,生活區燈火通明。

西區3號街192號,“無端”招牌下淺白的燈光從門內透出,酒館裏十幾株盆栽雪松上掛滿各式禮物,星星點點的熒光在空中浮動,輕靈夢幻。

酒館內部很大,每一桌都是小型沙龍,半透明的量子簾幕很好地保證了私密性。風格各異的侍者穿梭期間;聽得模糊笑語,溫馨而美好。

一株小雪松的枝丫伸到了櫃臺上,被一只黑色的小爪子按住。那是一只純黑的小貓,右耳上有個缺口。它歪頭看向爪子下面顫顫巍巍的葉片,碧綠的眼睛專註而充滿好奇。有客人推門進來,帶起的風吹動了小貓脖頸間的小鈴鐺和木牌。小貓卻一動不動,仿若雕塑。

也許就是雕塑。

“歡迎光臨。”

這家店的老板是個頗有古藍星東亞水鄉風格的Omega。招來侍者後,他轉身繼續斜倚櫃臺。

他墨色長發在指尖繞著,半瞇的秋水眸有意無意地掠過第29號桌,如忽見故友般,嘴角噙著驚訝而歡欣的笑意。

29號桌,亞麻色短發的青年正努力講的興高采烈——

“就五天前,二級資源星三水星的行政長官被暗殺了,那可是個清正廉潔的好官啊,我還在鳴不平呢,你猜怎麽著?”

“......”

“......你們好歹捧個場啊。”

“哦,怎麽了?”

程渝很給面子的開口,毫不掩飾其中敷衍。

齊範洩了氣,癱倒在沙發上:“然後一堆證據爆出來那是個偽君子不僅貪汙還開違法賭場倒賣資源軍部現已介入調查,我覺得是二皇子幹的好事畢竟那位做事簡單粗暴後果另算仿佛炸煙花。”

他伸手點了點旁邊的柳瑜然:“該你了。”

冷酷少年正襟危坐,對面的首席照舊懶懶散散,但眉間明顯積了郁氣。少年嚴肅發問:

“老大,我早就想問了,軍校以前的學生會主席都是由一二三年級聯合考核第一的學員擔任,初始一任一年,挑戰輪換的吧?現在你是代理主席,聞家那小子是副主席,主席呢?”

在和隔壁Omega眉目傳情的秦策聽了,立刻轉回來:

“這一條過!”

“......”

接力棒交給明煙。她頗顯淑女地撩了撩酒紅大波浪,然後一口幹了杯中紅酒,悠悠開口:

“你們啊,有心栽花花不開。無心插柳呢,句句不離那混蛋。”

齊範&柳瑜然:“啊?”

難得看見兩個風格迥異的人統一動作,程渝不厚道地笑出了聲,仰頭灌了一杯紅酒。

秦策斯文地晃了晃裂紋酒杯,慢悠悠道:

“首先,晏洛從帝星來,三水星是必經之路,時間甚至與兇殺案吻合——當然如果他殺了人現在也不會在這兒,除非二皇子讓他幹的。

其次——聽好了小孩兒,軍校規定主席輪換既可挑戰,也可過試煉,但由於涉事重大必須親自交接,因不可抗力無法交接的只能拖著。聞家那小子去年是三級部聯考第一並過了試煉,但上一屆主席,足足拖到現在。”

柳瑜然立刻意識到什麽:“晏洛就是上一屆主席?”

程渝:“是啊。”

他揚起唇角,卻莫名有些陰惻惻的。

明煙看齊範滿頭霧水,解釋道:

“那一屆聯考老大第二,就比晏洛差了近戰的分——哦,他們從17歲入學考核開始就杠上了,杠著杠著就出了點意外——我那會兒還是老大陣營裏籍籍無名的小兵,具體的呢請問秦策。後來二年級的時候——也是下著雪的時候,晏洛去了皇家軍校做交換生。”

“交換生?”

明煙嗤笑。

“他當時已經是主席了,誰家主席會拋家棄子跑去對家做交換生?去哪個軍校也不能去皇家啊!何況原定3個月,他卻進了皇室護衛隊,一走就是5年。這跟叛徒有什麽區別?”

聖索亞帝國軍校排名前二向來水火不容。第一是銀河軍校,位於帝國與異形戰線後方的祁連星,學生大多是軍人後代或平民,將來大多進入軍部5個軍團,駐守邊疆星系,與異形作戰。第二是帝星的皇家軍校,學生大多名門貴族,將來進入皇室護衛隊、軍部政部等為皇室服務。

皇家軍校的士兵被戲稱“技術兵”,一輩子也上不了幾次戰場,除護衛隊之外多數人只精於吹噓、算計、政治鬥爭,白白消耗戰場上士兵用命換來的安寧;說白了,就是貪生怕死的蛀蟲。

這話一說,五個人都沈默了。程渝隨手拉來一張光屏點了幾下,不一會兒就有侍者送來了新的酒和甜點。

程渝拿起一瓶雪松09號清酒,淡淡笑道:“大好的休息日,想那些幹什麽?今夜良宵啊。”

侍者是個精靈打扮的女孩,她彎起眼睛接話:

“就是啊,我們平常都見不到那麽多帥哥美女呢。”

秦策眨了眨狐貍眼,朝她舉起酒杯,俯身問:

“那麽,今晚約嗎?”

看出他在開玩笑,女孩笑得更燦爛了:

“榮幸之至——我的客人。”

柳瑜然翻個白眼選擇視而不見。看見人們三三兩兩走出沙龍,他好奇問女孩:

“接下來有什麽活動嗎?”

“客人是第一次來吧?能否借用一下您的終端?放心,我們擁有軍部授權,並且都受過保密培訓的毒打哦。”

女孩熟練點觸了幾下柳瑜然順手遞來的終端,秦策立刻被連入了一個大型虛擬網絡。每個人可展示的資料都顯示在身側,人們紛紛尋找著感興趣的人。

秦策挑了挑眉:“相親會?”

“可以這麽理解~”

說著,她幫另外三個人也連入了網絡。等到程渝時,驚訝地發現他已經自動接入了。

“客人曾經來過?”

面對四雙轉過來的炯炯目光,程渝嘴角抽了抽,先把自己的信息面板關了,道:

“來過,5年前。”和誰一起不言而喻。

幾人瞬間轉走目光,也關了自己的信息面板,隨後發出略有些誇張的感嘆。

“哎中間那是什麽?”

程渝順著齊範的視線,看到這張網絡的中樞——一根根銀絲組成的巨大古瑟,古典琴曲徐徐流淌,隱隱約約有切切人聲在流轉,卻聽不真切;瑟的兩側是無盡白墻,上面題著大大小小的字,顯然是人們親手刻上去的。

在三十幾年來無數有情人濃濃愛意的包圍中,程渝神色柔和,輕聲道:

“無端瑟,無端情,無盡墻,無盡誓。”

四人不由看呆了。

“客人很懂嘛。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女孩低頭看一眼終端,微笑道:

“對了,這裏有留聲留影功能哦——僅限於情侶。更多的問這位客人吧,老板喊我了。祝您難忘今宵!”

說完,她像個真正的精靈,身影消散成片片雪花。

“僅限於情侶啊......”

齊範可惜地咂咂嘴。

這時,不遠處一對情侶忽然伸手截住空中漂浮的淡金色鉑片,在指尖一劃,一滴鮮血落入一行字跡,一團光芒飄出來,自動播放錄像。

這種虛擬網絡很高級,會將本人的人體信息一比一上傳,包括血液、信息素等等。目前只有軍校的模擬實戰會使用。

幾人頓覺新奇,也不知這酒館老板到底什麽來頭。明煙剛想開口問,就被齊範截了胡——

“我們聽不到也看不見啊?”

其餘幾人:......真是好奇妙的關註點。不過完全不意外呢。

程渝順口答道:“隱私保護,需要得到主人許可。”

齊範再次撇嘴,轉頭興致盎然地研究起無盡墻的類二向構造,順便碎碎念:

“情侶都那麽肉麻嗎?‘愛你到時間盡頭’‘星河泯滅,愛意永存’......”

柳瑜然倒是一眼就看到了一句古言:“‘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這字明明筆鋒淩厲,卻在寫出每一劃時都帶了些許柔和的弧度。

齊範拉著其他人湊過來。

“哎老大是你喜歡的文風——等等這字怎麽有點熟悉?”

秦策微微一笑:“居然還能發現,有進步。”

明煙和柳瑜然默默後退:古語有言,遠離白癡有益於身心健康。

程渝深吸一口氣,笑道:

“是啊,真熟悉。”

“老大,這不是你寫的吧、吧??”

在其他四人掩藏不住的渴望目光下,程渝木著一張臉。

......你們這是威脅,赤裸裸的威脅。

他嘆口氣,“黑歷史而已。”

說著,修長的指尖從漂浮的淡金色鉑片側邊劃過,一滴鮮血準確無誤地甩到那行字跡上。

“血液DNA驗證通過。允許周邊終端接入:終端YJ21845、YJ21496、YJ21698、YJ21113。”

光芒包裹著水晶球緩緩飄出,散發出柔和的光。程渝垂眸,神色莫測。琥珀色的眸中罕見地空無一物。

一道清冷的嗓音響起,尾音微微上揚,勾人而不自知。

“執子之手,與子偕老?”

就在這時,兩道頎長身形踏入網絡。其中一位似乎也聽到了這一句,腳步微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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