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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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淩莘被一陣尿意憋醒。

他迷迷糊糊爬起床,提著一盞燈籠出門。

門外一片漆黑,天空上繁星點點,彎月掩藏在雲層後面,若隱若現。

時辰還早。

他去完茅廁出來,“喔!喔!喔!”遠遠傳來公雞打鳴聲。

他睡眼惺忪擡頭看了看月亮的位置,心念一動,是不是卯時到了?

腳下一拐,往主院過去。

嘗試著輕輕推院門,一推就開了,沒有鎖———想必是小孩兒忘了鎖,也不知道他會不會鎖。

他打了個哈欠,懶洋洋提著燈籠走進去。

書房的窗戶透出火光。

他微微訝異,居然真的起那麽早?

偷窺自然是不能光明正大。

他蹲下身,躡手躡腳蹲走到窗臺下,兩只手扒在窗戶邊,悄悄地,不動聲色地半屈膝半伸腿,昂起腦袋,定睛朝裏面一瞅。

小孩兒埋頭看著手裏的竹簡,嘴裏念念有詞,似乎在背書。

念的凈是經文一樣隱晦難明的內容,他一個字也沒聽懂。

他不由得感嘆,他這輩子吃了多少沒文化的虧啊。

念著念著,小孩兒小小打了個哈欠,緊跟著,淩莘瞪大眼睛。

只見小孩兒拿起手邊一根一指粗的,兩頭磨尖的粗針似的工具,往自己手臂一紮,小孩兒眼皮立刻睜開了。

隨後,他精神抖擻繼續背書。

淩莘:“……”

他的心情覆雜難言。

從沒見過那麽勤奮的小孩兒,勤奮到接近懸梁刺股的程度。

的確,他對趙則沒什麽憐愛好感之心,這個世道,比他更值得同情的百姓不計其數,那些因戰爭家破人亡的百姓,那些因天災人禍挖草裹腹的百姓,都是活生生的生命。

而趙則,他住著大房子,有下人伺候,一日三餐熱水茶點準時供應,在這樣的環境下還抱怨,未免太過無病呻吟了點。

只是,他沒想到,除了吃飽飯穿好衣,人還應該有追求,功名利祿也好,抱負信念也罷,總該有什麽東西,值得為之一生去奮鬥。

趙則為的什麽?

“若我稱王,必為明主。”

他以為是小小孩童的口出狂言,原來是他的真實心聲。

在孤苦無依,囚困一處的環境裏,他還每天起早貪黑讀書學習,練武射箭,這份毅力,非常人所能及。

他第一次,稍微摸到這個既狂又傲整天陰沈沈的小子的內在世界。

不得不說,古人,真他爺爺的牛逼啊。

他挪轉腳尖轉身,正準備離去,就聽書房內一聲高喝:“誰!”

他屏住呼吸扭頭,冷不防對上窗內趙則居高臨下淩厲的目光。

他泰然自若站起身,“好久不見。”

明明昨晚才見。

趙則仰著頭看他,氣勢卻絲毫不落下風,“你在這裏鬼鬼祟祟做什麽?”

淩莘撓撓頭,“不是你叫我卯時來伺候你的嗎?”

趙則緊緊盯著他的臉,試圖從他的臉上捕捉破綻。

淩莘鎮定自如地回視他。

兩人僵持良久,趙則緩緩松口,“進來。”轉身回到案後。

“下次敲門進屋,勿做鬼鬼祟祟之事。”

淩莘無辜地眨巴眨巴眼睛,“我什麽都沒做啊。”

話接得是滴水不漏。

趙則一臉漠然看著他,很顯然,他所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他沒半點心虛感,自覺地拿了一個軟墊坐在趙則身側。

趙則的讀書聲再次回蕩在屋內。

淩莘昏昏欲睡。

他本來就沒睡醒,這聲音又跟催眠曲一樣,催著人進入夢鄉,他很難不聽從。

不知過了多久,一道聲音在耳邊響起,“倒一杯水。”

淩莘迷蒙睜開眼,擦一把嘴角水漬,去倒了一杯水過來,遞給趙則。

趙則接過一看,杯子空空如也。

再一看放置水壺的桌面,上面一灘水。

倒水倒出外面了。

趙則:“……”

若不是無人可用,他何必,何必忍這家夥。

淩莘沒察覺任何不妥,坐回原位繼續打瞌睡,以頭搶地那般。

外面天光微微亮起。

屋內燭火燃燒得只剩小小一截。

淩莘猛地頭紮地,磕在地上發出“砰!”的響聲。

他徹底清醒,下意識擺直身體,睜大眼擡起頭,茫然東張西望,“發生什麽事了?發生什麽事了?”

趙則皺眉,頭也不擡,“莫吵。”

淩莘“哦”一聲,安靜了。

他靜靜地看了好一會兒,按耐不住講話的沖動,問道:“你在寫什麽?”

趙則似乎對這句話期待已久,幾乎脫口而出,“策論。”

“什麽是策論?”

趙則沒有正面回答他,反倒侃侃而談,“當今天下四分五裂,禮崩樂壞,與此同時諸子百家,爭相馳說……”

淩莘越聽越懵逼。

趙則一口氣說完自己對天下大勢的見解跟主張,看著淩莘迷茫的臉,目光炯炯,“你覺得如何?”

他的樣子像極了邀功討賞的尋常人家小孩兒。

終於有幾分孩子氣的模樣。

淩莘鼓掌,“好!很好!”

“哪裏好?”趙則追問。

淩莘不忍讓他失望,硬著頭皮道:“儒家軟弱,法家強硬……”

趙則點頭,讚賞道:“不錯,確實如此。”

淩莘話題一轉,“只是你怎麽肯定,法家比儒家、道家他們更適合當一國之法?”

趙則滔滔不絕,“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這是大勢所趨,”他的眼睛發亮,“儒家主張有教無類,道家主張道法自然,與當今天下大勢皆不完全相符。若是我,便要建一個永不衰落的王朝,亂世之中,強硬的手段必不可少……”

小孩兒的樣貌稚嫩,目光沈穩,淩莘透過他的模樣,恍惚看到了二十年後那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高臺之上,指揮千軍萬馬,沖鋒陷陣。

那是他,失憶以來,從未見過的泱泱大國。

淩莘深吸一口氣,“你要給韓施送什麽?我去。”

趙則一頓,似是沒明白他為何突然提起此事。

“你進不去。”

也許是敞開心扉說了一通,趙則語氣緩和不少。

“我可以想辦法。”淩莘道。

趙則的眼中飛快閃過一絲疑惑,“為何?”

為何與一改先前態度,如此積極幫他?

淩莘笑,“我每逢初一我就去馬路邊扶阿婆過馬路,每逢十五我就去孤兒院跟小朋友做游戲,助人為樂是我的本能,你不用擔心我會心懷不軌。”

趙則默了一瞬。

對齊人,他確實無法信任,尤其是,當對方主動幫忙之時。

淩莘一本正經道:“我幫了你之後,希望你把這份好心傳遞下去。”

這樣總該信了吧?

趙則卻嗤笑出聲,好似想聽到什麽荒唐的笑話,令他忍俊不禁。

淩莘撓撓頭,這有什麽好笑的,他只是語言樸素了一點,有什麽好笑的。

他不忿道:“你笑什麽?”

趙則愉悅地打量著淩莘的面部表情,道:“齊宮中居然有你這樣如此天真的人。”

淩莘聞言,不以為恥反以為榮,“混江湖這麽多年,天真是我的本事,你們這些心思深沈的家夥學不來,別嫉妒。”

趙則對他的稱呼也不生氣,他本來就不是小心眼的人,只是在齊國壓抑許久,有些遷怒旁人的意思而已,“你倒不像齊宮出來的。”

如此率性隨意,與宮裏謹慎小心的下人大相徑庭。

這話說得有些漫不經心,淩莘卻心裏清楚他是起疑了。

只是他在這裏,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他起不起疑,關他屁事。

淩莘揮揮廣袖,坐直身,清澈分明的眼睛與小孩兒對視,“那你看,我像哪裏的?”

趙則心中微訝,他竟真敢問,如此看來,倒不像心有鬼胎的樣子。

他坦然道:“周人。”

周人,推崇風流自由,衣裳以寬大為美,與面前這個年輕宦官的言行,不謀而合。

一個對他沒有威脅的宦官。

他現在確信。

淩莘沒有追問,實屬是,他不了解周國,一開口,怕是要被當異類燒死。

他轉開話題,“你在趙國,有沒有老師?”

趙則一臉嚴肅,“這是自然。”

他自幼是聽著諸子百家言論長大的,三歲握筆,七歲拉弓,趙宮中的謀士皆誇他小小稚童,能力過人,先生更是以他為榮,張口閉口讚美不絕。

可惜一朝生變,背後沒有勢力的他遠赴他國,過起寄人籬下的日子。

淩莘嘆道:“這落差可就大了。”

怪不得他這麽勤奮,有老師帶和沒老師帶,需要付出的努力天差地別。

沒有老師,一切只能靠自己摸索,蹣跚前行,甚至工具、信息不齊,只能自己想辦法外出尋找購入。

然而目前對趙則來說,錢還不算最大問題,信息差才是最重要的。

他得到的消息永遠比人晚一步,永遠落後於人。

當人們對時事議論紛紛時,他還在到處尋找造成議論中心的文章,這真是致命弱點。

驀然,趙則從案下拿出一副竹簡,推到他面前,“你親手交給韓相。”

淩莘驚詫,“你怎麽……”

“若你助我回國,我定然與齊國交好,絕無起兵可能。”趙則黝黑的眼睛盯著他,意味深長。

“你現在,是在拉攏我?”淩莘詫異。

“你接不接受?”

淩莘哈哈笑道:“好!”

“你不問我,是否守信?”

淩莘挑眉,“你是明主,我信你。”

趙則竟仰頭大笑,舉起手掌,“那便……”

“擊掌為誓!”

啪!

一大一小兩只手掌緊密相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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