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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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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之城

166

二人進了城,雖然是陰天,城內依舊熱熱鬧鬧的。穿過街市回到盧府沒看見玉光,管家說玉光一大早送走夫人之後便出了門,林卻便也沒再過問,與盧雪深用了午膳。

久久的晴天似乎讓他忘記了陰天的感覺,林卻躺在搖椅裏昏昏欲睡,盧雪深拿了本書在旁邊守著他。他覺得這樣的天氣便是最適合睡上一整天的,最好不要有人來打擾他。

林卻這一覺睡得有些淺,身邊的雪深似乎一直在走動,礙於他還在睡著,所以一直沒有叫醒他。直到林卻睡意全無睜眼後,便對上了盧雪深那張目露擔憂的臉。

林卻快速眨了兩下眼睛,少年的臉依舊青澀秀麗,臉頰白皙嘴唇紅潤。

“嘴巴怎麽這麽紅?”

林卻揪住他垂下的一縷青絲,那高高的馬尾被他扯得有些歪。

“父親,周圍似乎有些不對勁。”盧雪深無奈的按住他的手。

林卻把目光從他臉上移開,發現周圍的所有東西似乎都朧上了一層陰影,只有盧雪深一個人帶著鮮艷的色彩。

林卻面不改色的觀察陰霾的一切,天地朦朧黯然褪色,就連雨珠砸在地上的聲音都變得小了許多。

“什麽時候開始下雨的?”林卻問。

盧雪深嘆了一口氣,“下了有半個時辰了,一個時辰前周圍的事物就開始逐漸褪色,我見父親睡得熟,便沒有叫你。”

林卻:“真是個好孩子。”

那透明的雨珠都變成了淺灰色,泛著霧蒙蒙的光。濺起的水珠四散在空氣裏,竟起了一層到他們小腿的灰色水霧。

林卻從搖椅上起身,檐下的雨鏈還在滴滴答答向花紋水渠裏蓄水,他走過去蹲下觀察那雨水,果不其然在裏頭察覺到了淡淡的怨氣。

“城中也是如此?”

盧雪深搖頭說不知,“我要守著父親,所以沒過去。”

林卻點頭沒說什麽,他去屋裏拿了兩把傘,一人撐一把往外面走。整個盧府都空空如也,就連身為修者的玉光都下落不明。二人從大門出去到了長街,往日熱鬧的長街上游蕩著三三兩兩的百姓,他們都沒有撐傘,被雨打得渾身濕透,往常熱情和善的人,現在形容鬼魅。

林卻走到一位賣鹵味的攤子前,攤販是個四十左右的中年人,他目光呆滯的坐在板凳上,在林卻靠近後目光便一瞬不瞬的看著林卻。

“你好,來包風味豆幹。”

林卻聲音不大,在開口的瞬間整條長街的人都直勾勾的看過來。

盧雪深握緊手中的白鶴傘,右手已經暗暗捏了一個劍訣。林卻看上去恍若未覺,自顧自套了十個銅板放在桌上,取走了一包風味豆幹。

“錢給你放者的,記得拿。”

他解開紙包,往盧雪深嘴裏塞了一顆,鹵入味的豆幹再經過晾曬後,香氣依舊濃郁。小小的一顆很有嚼勁,林卻吃得不亦樂乎。

“父親。”盧雪深咽下豆幹後皺眉開口,卻被林卻打斷。

“雪深,不要怕,繼續往前走。”

林卻囫圇塞了幾個在嘴裏,空出一只手牽著盧雪深。哪怕是面對著全城的異變,他也有把握。盧家修者下落不明,城內現在只他、玉光和盧雪深三位修士,且不說今日這局面是他早便預料到了的,更何況侵擾全城是伴他而生的怨氣,他完全可以將這些怨氣引入自己體內,從而化解危機。

盧雪深被他牽著一步一步走過長街,雨水打在兩人的傘面上,順著交疊的油紙傘邊緣打濕了林卻的手臂。盧雪深本想讓他松開自己,畢竟這雨水實在古怪,但林卻對觸碰雨水好似全然不在意,卻在雨水差點接觸他皮膚前幫他擋得嚴嚴實實的。

“看我幹嘛,別淋著雨發熱了。”林卻一臉無辜。

盧雪深沒看到,林卻所過之處,身後的街市漸漸恢覆了色彩,就連死死盯著二人的百姓也緩緩癱軟在地,不省人事。

二人沿著長街一路上了城樓,城樓巍峨,卻依舊如同褪色的畫布,遠望城外的樹林高山,也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霧障。

林卻站在城墻上閉眼,整座城全部在他的神識範圍內。只見嶺南城全被黑沙籠罩,僅有城樓上的二人依舊保持著原本的色彩。林卻心頭一緊,神識在城內來回搜索,終於在盧府內的地下密室裏找到了正在逐漸褪色的人。

“牽著我,雪深。”林卻伸出手。

盧雪深依言將手放了上去,林卻的手溫暖有力,執傘站在城樓上的兩人一瞬間到了盧府的地下密室裏。

只見密室一片混亂,倒落的燭臺灑了一地的燈油,就連書案都被掀翻在地。男人蜷縮在書堆裏,像一只大狗一樣緊緊抱著一副畫像。

是玉光。

他小麥色的黑皮上布滿血痕,有深有淺,有的像是被利刃劃傷,有的卻像是用指甲抓傷。再看他抱著畫的手指,上面沾滿了鮮血。

"我還在想你什麽時候對我發難,卻不曾想你最後還要過個中秋。”林卻走過去細細打量這個狼狽的男人。

盧雪深著眉一言不發。

“你是……怎麽發現……“他用怪異的語氣吐出這幾個字,然後死死的捂住了自己的頭,“啊!滾開啊——”

“你提議去寺中暫住,不滿三日也硬要拖延三日。不僅如此,那夜你說與宋仙子去夜市,獨你一人留在寺中,手上的紅繩可以系在樹上,人依舊來去自如。”林卻蹲下身來慢慢挪開周圍的書卷,盧雪深見狀,也跟著他一起。

玉光底底喘著粗氣,再擡頭時,林卻才發現他雙目赤紅,全無神采。

“你歇著吧,我知道你在求救。”林卻不忍的嘆了口氣,即便知道玉光算計了他,他依舊有些於心不忍。

畢竟他一大高個又壯實的男人蜷在地上的樣子,實在是慘得可憐。

“父親,到底是怎麽回事?”盧雪深將書卷整理好,又將書案扶起來放了上去。

林卻將玉光的頭掰過來,往他腦門拍了一顆剛才沒吃完的豆幹,那豆幹瞬間變黑發硬,掉在地上發出“咚咚”的聲音。他將手指點在放在玉光的額頭,剛在拍豆幹的位置留下了四四方方的小坑。

“玉光之前說過阿拉寧之女在魔界,與宋仙子卻說在還真仙門。我更偏向玉光在下意識說謊,早在他與我夜間偶遇時我便有了疑心,經歷一次次的試探後疑心更甚。玉光,還真掌門做事這般粗糙可不行,你是故意露出那些破綻的吧,你在向我求救。”

隨著林卻收回手指,那雙赤色的眼睛逐漸恢覆了神采。在恢覆理智的一瞬間,大滴大滴的眼淚從玉光的眼眶裏掉了下來,這個大狗一樣的男人哭得嗷嗷直叫。

"我不敢告訴她,我真的不敢.....他們全部都死了,只留下行屍走肉......那可是與宋最後的親人啊。"

林卻眼神黯淡幾分,方才他將嶺南城全掃了個遍,除了三人之外,再沒有找到任何一位修者。,盧雪深想起昨夜那早早離席的盧家修者,只有他們在聽見林卻二胡聲之後有了睡意,似乎明白了些什麽。

“別哭了,”林卻一拍他腦袋,“誰害的你,你又是怎麽中招的。”

玉光停下嗷嗷直叫,眼淚要掉不掉的讓林卻一陣惡寒,他甩給玉光一張帕子,然後接著說,“是仙門盧氏的家主,盧辛對嗎?”

那個厚著臉皮上門卻被羞辱一番的中年人,自他回盧氏之後各方對盧氏的打壓從未停止,他這個家主自然也直接被罷免。

“他臨死前拼死也要見我,說我家與宋有把柄在他手上……那時他已被怨氣同化,我遭受他暗算,偶爾會控制不住自己的行為。”玉光磕磕絆絆的說。

他與怨氣侵蝕對抗十餘年,到了這些時日才漸漸力不從心。

盧雪深:“為何不說呢?”

“因為他是還真掌門,天水河的怨氣人人都諱莫如深,生怕沾上一點,連掌門都身染怨氣,足以引得修真界動蕩。”林卻替他解釋。

玉光閉上了眼睛,“幸好你們來了,幸好你看得懂我的暗示。”

見他沒有什麽大礙,林卻站起身來環顧四周,“譚雲樓他們我給你請走了,佛修也調走了以便盧辛發動,你還有什麽要提醒我的嗎?”

玉光:“我與四百八十寺的住持說過,這段時間琉璃塔周圍會空出來。你可以把他逼到琉璃塔內,以免傷及城內百姓。”

“那好,雪深,你帶著玉光掌門先去琉璃塔暫避風頭,城內的事交給我。切忌避免觸碰到這雨水。。”他雙手結印畫下畫地為牢的陣法,二人被金光瞬間包裹,尋常攻擊再不會對二人產生我威脅。

“父親,註意安全。”盧雪深沒有再多言,蹲下身握住玉光的肩膀。

“等等等等,這畫我也帶上。”

走到門口的林卻回頭一問:“畫上是什麽?”

玉光嘿嘿一笑:“我夫人。”

林卻、盧雪深:……

目送著二人的身影瞬間消失在原地,林卻慢慢悠悠的出了密室,漫步在他與盧雪深走過的長街上。

二人的白鶴傘在了密室,林卻任由那灰色的雨點砸在自己身上。那雨依舊淅淅瀝瀝的下著,落到他身上卻如同石沈大海般瞬間消失,與方才不同的是,這次雨水沒有打濕他的衣衫。

“看著真累啊。”他慢慢的說。

走至城中心,他站定擡眼,一瞬間結界籠罩全城,無數深黑入魔的怨氣瘋狂向林卻侵襲,他全然不動,任由怨氣纏滿他的周身。

幾息過後,以他身中心的空間逐漸扭曲,天地間的灰色盡數向他湧去,被包裹住的林卻如同一只貪婪的巨獸不斷吸食這這些怨氣,其中夾雜著幾縷帶著淩冽攻擊性的怨氣,卻被他輕松化解。

黑霧逐漸散去,頃刻間天上落下的小雨變得清澈透明,洗刷這一片灰的天地。透明的雨珠在滴落到綠葉上時,先是一抹清新亮眼的綠色,然後是成片成片的碧波。,雕梁畫棟亭臺樓閣都在逐漸恢覆它本來的顏色。

林卻慢慢從儲物空間拿出一把傘,他執傘出城,在煙雨朦朦裏走在官道上,路過那棵荔枝樹時,他隨手施加了一個凈化術。剎那間風起雲湧,所有樹木被吹的幾乎拔地而起,林卻皺眉,擡手壓制這淩冽的暴風。

"來都來了,怎得要弄出一個聲勢造大的出場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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