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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院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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榴花院落

160

“父親不寫嗎?”

盧雪深又從老沙彌那裏去了金墨和毛筆,雖說瓷碟子裏盛的是金墨,但其實是朱砂加了金粉蜜蠟混合而成的,所以在寫出來的字細看還能察覺到紅色的邊緣。

“寫不寫都一樣,你寫便是。”

盧雪深也沒有再勸,他思索一會兒,提筆在紅綢上寫上四個方正的字。

“平安喜樂?”林卻湊近一看,輕聲念出來,呼吸灑在盧雪深的外耳廓。

他緩緩放下毛筆,面不改色的“嗯”了一聲。

“是個美好的願景,只是怎麽沒有署名或落款?”林卻疑惑問他。

“不必署名,掛上去也只是求個心安。”

他將金墨和毛筆還了回去,日頭逐漸大了,字跡很快便幹透。二人便起身離開了長廊往琉璃塔去。

琉璃塔六角四面,二人上樓之後發現百戲圖便繪制在這四面的墻內,所以不能在外看出這也是為了整座塔的美觀意境,百戲圖色彩豐富,花樣繁多,若是繪制在墻外,再加上憑欄飛檐和琉璃花窗,整座塔便顯得不倫不類。

林卻對百戲圖不太感興趣,只偶爾掃一兩眼看個大概。他見雪深對這些百戲圖十分感興趣,也就慢慢放緩的腳步在一旁等他。塔內的門窗是常打開的狀態,他站在門口向外望,飛檐上懸掛的青銅鈴鐺經過日曬雨淋已經有了斑駁的銹跡,下面垂下來的兩條金屬流蘇被風吹的搖搖晃晃。他仔細看去發現這護花鈴鐸下墜的流蘇是雨鏈,想來雨天時護花鈴鐸便會發揮出它本身的作用,現在只是作為裝飾。

他原本以為這青銅鈴鐺只是個檐角的裝飾,還想將紅綢系在那上面,現在既認出這是護花鈴鐸和雨鏈,怕是不成了。

“父親,我都看完了,只是不知道這平安帶系在哪裏。”

盧雪深從木門走出來,看到林卻站在護花鈴鐸下方往上看。他順著視線看上去,並未發現有什麽特別的地方。四方天地內的檐下也有自然下垂的雨鏈,盧雪深自然認得。每每雨天時他都只是在屋內檐下看書或是修煉心法,雨鏈上的雨水順著流下來發出的聲響清晰可見,林卻偶爾守在他身邊與陸之流閑談,此間琉璃塔下恍如從前。

“哎呀,我也找不到地方了。”林卻無奈的嘆口氣,拍拍盧雪深的肩膀,“咱們幹脆跟木牌綁在一塊吧?”

盧雪深抿唇,“不行。”

那層層疊疊的牌子用紅帶子系得緊緊的,他們兩條紅綢帶綁上去啥也看不到,甚至還可能會被認成木牌的系帶,那種事情絕對不行!

“那你說系在哪裏呀?”林卻靠著憑欄往樓下望。

琉璃塔只有三層,比起東西塔院的鐘鼓樓來說較為低矮,但站在三樓也能大概看到寺內全貌。玉光說他們的禪房在東塔院落滿榴花的地方,林卻往那個方向看去,已經是夏末,只有山中的寺廟裏的榴花還開的如火如荼。庭院內有一棵古樹,樹頂枝葉繁茂,遮蓋住了大半庭院,只留一片榴花紅的惹眼。

“那棵樹的樹頂如何?”

盧雪深扶著欄桿看過去,“好呀。”

直到二人站在庭院內仰頭,才發現這棵樹似乎有一些高。琉璃塔的每一層並不像普通閣樓的高度,它講究的穹頂立柱,所以即便只有三樓也相當於其餘建築的五樓。從樓上看不覺得,但是下來後二人發現這棵古樹至少也有三丈,頂五六個林卻那麽高。

“飛上去?”盧雪深問。

“這是在凡間古寺,誠信祈願怎麽能借用法術呢?”林卻仰著頭壞笑。

盧雪深認命開始爬樹,林卻將兩條紅綢系在他手腕上,拍拍他的肩膀,“加油,這點高度難不倒你。”

十五歲的少年身手靈活,劍修講究身法和力度,他能夠很輕易地調整自己的重心和落點,即便不使用仙法也十分敏捷。

林卻眼神鎖定在他的身影,一直仰頭註視著他的一舉一動。雖然他說著放任盧雪深爬樹,但到底這古樹的高度總有幾分危險,他在下面時時看著免得出事。

“扣扣扣。”

院子外突然傳來敲門聲,樹上的少年沒有被驚到,而是找了個較為粗壯的樹杈站立,一手撐著往下看。

林卻看向門口淡淡的說,“進來。”

“在幹嘛?”譚雲樓推門而入,只見他十分自來熟的走了進來,將一個小壇子放在樹下的石桌上。他身邊跟著的陸之流註意到了樹上有人,擡頭看了眼。

“爬著呢,去琉璃塔那裏討了兩條平安帶。”

林卻指頭頂的樹冠,譚雲樓二人擡頭正對上少年從樹葉叢裏探出頭,他朝下面揮了揮手,手腕上紅綢帶紛飛,隱約能看見金色的花紋。

譚雲樓也向盧雪深揮了揮手。

“不早說,早知道我便先與之流往琉璃塔去了。”他拉著陸之流在石桌邊上坐下,“掌門那裏叫人送來了青杏飲,夏飲青杏最為涼爽,據說是這裏後山上結的杏子,味道是嶺南城最好的。”

林卻抱臂站在不遠處看著樹上的盧雪深,“雪深註意安全,系好帶子下來吃飲子。”

少年點頭,靈活的在樹枝間穿梭,他動作幅度不大速度卻很快,眨眼功夫影子便消失在了層層樹葉間。林卻皺眉,二指掐訣在雙眼一抹方能透過樹葉看到少年的影子。

只見他已然站在了最高處,雙腳站立在極細的樹杈上,仿佛一陣風就能把他吹得歪歪斜斜的。他單手解下手腕的紅綢,將兩條紅綢系在一起,挑個了較為粗壯的樹枝掛住,狠狠地打了個死結。

看得林卻心驚肉跳。

“上個樹而已,要不要這麽擔心他?”譚雲樓忍不住吐槽,他在未到十歲便能獨闖還真仙門的思過崖,百丈高峰來去自如,哪像盧雪深現在這樣上個十幾米的樹林卻都擔驚受怕的。

“你懂什麽,這你孩子還是我孩子,你管得著嗎?”林卻連眼神都懶得分給他,眼神依舊寸步不離的看著正在往下一步步跳的少年。

“我也是雪深的師尊,怎麽就管不著了?溺子如殺子,你就慣著他吧!”

“我就慣著他。”

譚雲樓拍案而起,指著林卻鼻子就打算開噴,卻直接被陸之流按了回去。

“倒水。”他將桌上倒扣的茶杯拿了四個出來放在譚雲樓面前。

譚雲樓敢怒不敢言,窩窩囊囊的說,“哦,好的。”

林卻樂了,此時盧雪深剛好落到地面上來,他拍拍手裏的灰塵說,“父親,兩位先生,我先去洗個手再回來。”

譚雲樓放下手裏的壇子重重地“哼”了一聲,盧雪深不明所以的看過去。

“他有病,先不用管,洗手去吧。”陸之流說。

盧雪深點頭往屋子裏走去,卻被林卻叫住,“雪深,方才我見隔壁那邊有膳堂,你去那邊洗吧,順便帶些點心零嘴回來。寺廟上午總會賣些當地的特產,有些地方是涼粉涼面,有些地方是炊餅點心,我還真好奇這嶺南的寺裏有些什麽。”

“好的,父親。”

盧雪深出門的時候順便帶上了院門,將外面時不時路過的腳步聲一並隔開。林卻走到石桌前坐下,端起譚雲樓倒的青杏飲便抿了一口。

清甜適中,寺裏沙彌似乎並不嗜甜,飲子裏的糖分很少,再加上青杏本就不太酸,所以整一杯喝下去都不會齁嗓子。

“你們說這三日先回去的會是誰?”

“一定要猜嗎?你做的局,我不想知道。”林卻放下杯子冷淡的說。

將阿拉寧帶回來本來就是計劃的一部分,譚陸二人並未告知盧雪深全部實情,更沒有提到阿拉寧對盧雪深的指控,但只要阿拉寧在盧府一天,盧雪深便會一天不得安寧。

少年在林卻面前會隱藏自己陰暗的一面,他絕不願意讓林卻知道真相,即便是從盧氏到魔神殿皆是他在背後操縱。但其實林卻早有所察覺,不然當初小孩為何會偏偏出現在鼓樂樓上?聯系到仙門盧氏覆滅的全過程,背後推手不止他一個,到昨日親耳聽到盧雪深與盧與宋對話,他才確定了自己的猜測。

昨日在庭院的搖椅上譚雲樓提出引蛇出洞的計劃,他們要裝作不知一切的樣子離開盧府,只將裝著阿拉寧的金缽留在盧府。介時在寺內待上三日,總會有按捺不住回去動手。

而陸之流早在金缽上設了禁制,無論動金缽的是誰他會知道。

“你就不怕雪深對阿拉寧小姐做些什麽嗎?”

“他不會,更何況我不認為他會回去找阿拉寧。”

“拭目以待。”

氣氛有些凝滯,陸之流放下杯盞在四周看了一圈,然後說,“院裏可設有陣法,方才我同他將走過的地方都設了陣法,若是感應到怨氣便會觸發。”

林卻點頭,“我只與雪深去了琉璃塔,一路上也沒想起陣法的事,還得勞煩你們等會走一趟將剩下的地方補完。”

“無妨,我本就要將這裏都走上一遍。只是你們確定盧秋會來?”

“與宋仙子都來了,想必盧秋不會繼續待在城內。她恨的人就我、與宋仙子和雪深三個,現在我們三個又剛好在同一個地方,她就算不動手也會跟過來。”

“希望如此。”

三人對坐,一時無話。

風吹過院落樹葉沙沙作響,一朵火紅的榴花落到地上,不知何時少年推開院門,右手上提著一個木質食盒,左手手腕用同色絲帶系一朵錦緞花。

“我回來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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