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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飛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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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胡飛聲

33

如果說一次是偶然,兩次是意外,那三次就絕對是有問題了。

自林卻進城,他便感覺有一股無形的風在窺視自己,現在在這流樓之上更是明顯,已經毫不掩飾的對他顯現存在感,比如方才甜得很的甘棠。

可穆銜蟬這個呆瓜卻毫無所覺。

“這麽甜你還吃得下。”穆銜蟬仍然沒有察覺兩人之間存在第三個人。

“你覺得甜就點些其他的菜肴,我樂意吃這些,你不若將這流樓的招牌都點上一點,反正都是譚雲樓買單。”林卻又拿了一個到手邊的甘棠。

“也對,左右太陽都要落山了。”穆銜蟬起身撩開簾子,走到拐角,扶著扶梯側身向下看。

“仙君可有什麽吩咐?”方才帶他們上來的守衛果然在下面一樓坐著。

那守衛擡頭與他說話,卻感覺一陣風迷了眼睛,再次看清“穆銜蟬”的身影,並沒覺得有什麽區別。

“跟上。”

“穆銜蟬”垂眼看他,轉身上樓,氣勢像是換了一個人一樣,不怒自威。

那守衛也跟著上來,向兩人拱手。

“大哥怎麽稱呼?”林卻咽下甜滋滋的甘棠問他。

“屬下姓謝,是小城主大人的侍衛統領。”

“謝統領,小城主之前應該也有吩咐過你,”林卻指指窗外,樓下的燈籠都點了幾個,“現在要入夜了,可以上晚膳了。”

謝統領楞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仙君也要用晚膳。

林卻清清嗓子:“我本是來人界體驗四時方物,且將這流樓的招牌都體驗上一回,才算是不虛此行。”

謝統領懂了。

“屬下這就去吩咐。”

“穆銜蟬”在旁端著杯茶一言不發,看上去很矜貴,卻在一直盯著林卻。

“我請穆少主叫些餐食,少主倒好,反倒要我來吩咐。”林卻沒好氣。

“自然,出門在外註意自己的言行。若是我露出什麽不妥,林卻仙君可有得麻煩。”

“穆銜蟬”意有所指的扯了扯自己身上的仙衣。

“也是,身為還真仙門的小師叔鞠月仙尊的唯一一個弟子,與穆少主還是好友,這可讓那些老頭子有些為難。”

林卻無奈的搖搖頭。

二人一同看著窗外漸漸落下的夕陽,長街上張燈結彩人來人往,不多時菜也上齊了。

該說不說,流樓作為入微城最大的酒樓,就連招牌都有十七道菜,一張桌子擺不下。樓裏的夥計還換了個較大的八仙桌來。

一旁的小桌上還上了些是月時物,像紅菱,沙角兒,冰雪涼水荔枝膏,黃冷團子,冰雪這類的六月除三伏酷暑的涼物。因為六月裏沒有其他時令節日,多的便是這些。

“這都七月初二了,入微城的天氣到沒多熱。”林卻讚嘆,他雖為修真者,卻實在是怕熱,一點熱都受不得。

“是到七月了,那新日節倒是選在了個好日子。”

他們將在三日後出城去東南地脈,新日節是在五日後。這麽一算,新日節竟然是在七月初七,七夕。

林卻想了想,“七夕?這城主著實是有心。”

“兩位貴客,這菜已經上齊了,我們就先下去了。”

林卻點頭,一時閣子裏就剩下兩人和飄香的食物。

“讓我看看,所謂茶飯者,乃群仙羹,白渫齏,肉醋托胎襯腸,白肉夾面子,巴子……到都是些硬菜。”林卻點點頭,撚起銀簽插起一坨巴子。

“穆銜蟬”也舀了一碗群仙羹。

“那有用膳先用羹的呀。”林卻癟癟嘴,“得先吃些墊墊肚子,最後再用羹水填縫隙。”

“小十六同我都並非凡人,吃再多也省得。”穆銜蟬抿了一口羹,“不錯,鮮。”

林卻將巴子兩口咬下塞進嘴裏,遞他個小碗:“連穆少主都說鮮,那我現在便嘗嘗。”

“穆銜蟬”給他舀了滿滿一碗,自己卻拿起了個方才他說太甜的甘棠。

“哎呀,真不錯。”林卻讚嘆。

那群仙羹裏全用的是極其鮮美的原物,山珍野味取的最精華的部位,切得細細的同新米在柴火上燉煮,到真是味人間至鮮。

“這道肉醋托胎襯腸也不錯,吃著似乎並非豚肉。”林卻向穆銜蟬推薦,又註意到他拿了一個甘棠。

肉醋托胎襯腸跟現在的臘腸差不多,但這一碟切成一片一片,吃著也不油膩,也沒有肉腥味。

穆銜蟬用銀筷夾了一片:“是牛肉。”

“謔,牛肉,還真沒試過,倒是不錯。”林卻又夾了幾片,“穆少主,你不是嫌這甘棠太甜,又為何還在吃?”

“穆銜蟬”手一僵,那剎那表情變得有些心虛,他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

“林卻仙君不是自小在鞠月峰長大,怎這些人間膳食了解得這般清楚?”他放下手中的甘棠倒了杯酒。

“穆少主莫不是忘了,我在凡間待過十幾年,跟在陛下身邊自然見過這些,”林卻又看中了那道入爐細項蓮花鴨簽,將剛剛的疑惑拋在腦後,“只是吃不到罷了,穆少主試試這個。”

那被切成長絲的鴨肉加調料,再用豬肉油作皮包裹為圓筒,先蒸後炸擺成蓮花狀,入爐烤成金黃色,色澤誘人至極。

“味道很足,全肉我喜歡。”

現在的穆銜蟬看起來是肉食性動物,還是個重口味,可前幾天的穆銜蟬分明是個喜歡清淡口,還不喜甜的,他這口味變來變去的,倒像是兩個人。

“那再試試這脆筋的巴子,用鹽椒腌漬的。”林卻推了推那盤腌漬巴子,好似他以前吃的風幹牛肉幹。

“穆銜蟬”果然也十分滿足的點頭。

二人邊吃邊聊,是不是看向流樓下的人來人往。

“果真是要到七夕了,這街上已開始賣磨喝樂的攤子了。”林卻趴在窗欞上,用手指點了點。

磨喝樂是一種泥塑的小佛像,全部用雕鏤的木料加以彩繪裝飾,再配上裝有欄桿的底座安放。因為入微城沒有皇族,制作磨喝樂的大多都用紅紗碧籠加以裹罩。

“你又如何知道這磨喝樂?”穆銜蟬來了興趣,“我看著像是七夕才有的。”

“往年跟在陛下身後,陛下總愛在時令節氣裏出宮游玩,有年七夕陛下來興趣買了一尊小小的磨喝樂,又轉手送給了跟隨的暗衛。那暗衛便是我。”林卻笑得有幾分羞澀,似乎在慶幸是那日是自己跟著去的。

“原來……”

“穆銜蟬”底底的說了一句話,林卻沒聽清,轉頭問:“什麽?”

穆銜蟬搖頭:“不是什麽重要的事。”

燈火一波一波流向街角,二人不知不覺間已將桌上的東西解決幹凈,林卻揮揮手,桌面便重新恢覆整潔,只留下半壺酒和兩個杯子。

“你是有些醉了嗎,小卻?”

“穆銜蟬”看著他緋紅的臉。

“我可不會醉,你又不是陛下,我怎麽會醉?”林卻癡癡的看著窗外笑著,“我只在陛下面前醉。”

“我可以是,你——”

“你這呆子,什麽都沒撈著還你什麽你。”林卻輕佻的笑著,搬了兩個小馬紮跳出窗外,將小馬紮擺在勾檐上,“來坐,看看這長街月色。”

“穆銜蟬”坐在他身側,眼神一直落在他身上。

天街燈火漸漸消了下去,各類商鋪也漸漸關門,送酒的隊伍在走最後一波班客,月色漸漸浮現在林卻的眼裏。

“看我作甚?”林卻輕輕的笑出聲,自儲物空間拿出一把二胡。

穆銜蟬眼神哀傷。

“我會拉二胡噢,你聽。”林卻搭腿閉眼,嘴角彎彎的。

二胡特有的樂聲傳遍長街,似順著月色流淌在空中,行人偶有駐足聆聽,也有加快腳步急著回家,似乎在樂聲中聽見了自己的心心念念之人,想著快些去見他,快些,再快些,到那人面前說自己的思念。

想爹娘,想兄長,想妻子孩子。這樣的樂聲似乎將思念之情全都誘發了出來,趁著月色醞釀發酵,瘋狂傳導。

“你可是又在想你那陛下了?”

“人都死了,估計也轉生好幾次了。”林卻淡淡的說,眼神哀戚。

“對,人都死了,你又何必再將心神牽連在這個凡人身上。哪怕他是凡間帝王,也終是一個凡人。”

眼前這個“穆銜蟬”似乎有些哀嘆,皇帝林斜源只是個凡人,凡人一生短暫,轉瞬即逝,他與林卻的感情也只會在時光長河裏慢慢被消磨。好在現在已經有了轉機,他有很長的時間再次與他相會,相戀,相守一生。

“我雖是仙門中人,也知修仙者與凡人之間沒有好下場,但我還是喜歡他。我與他已成了夫妻,也有了夫妻之實,他便是我一輩子的伴侶。現在,你就當我喪偶了吧。仙門我是會回去的,修行也要繼續,我就不能傷感一下嗎。”

一支曲子漸漸結束,林卻撐著臉看著長街月色,他的眉頭輕撇。

“你對他的感情真有那麽深,那為何當初還要假死離開他?”

“穆銜蟬”問出了一直想問的話。

“因緣際會罷了,我原以為陛下愛的並非我,我想尋找的人也並非陛下,沒成想命運如此捉弄人,我等了數年的人便是陛下,陛下愛的也一直是我。”林卻眼睛有些濕潤。

這個自小生在鞠月峰的仙君,第一次出鞠月峰便丟掉了自己的真心,怕是往後再也尋不得再讓他動心的人了。

“那忘記他!”穆銜蟬身上的氣勢突變,聲音拔高。

“我是不能忘記的,我會永遠記得他。”林卻聲音堅定。

“那你便把我當成他,不,你不可以把我當成他。我是我,他是他。”

穆銜蟬似乎是突然清醒,有些語無倫次,甚至有些疑惑剛剛發生的事——方才,他似乎想突然離魂,所做的事都並非自己本心。

“穆少主在說什麽呢,我們不過是交易罷了,我告知你壽陽公主的事,你幫我假死,我們現在不過是朋友關系。”林卻似乎是清醒了,有些不解的看著穆銜蟬。

周圍的風柔順的流淌在他的發間,像是一雙無形的手在替他順發。

“我不需要這樣的朋友關系,”穆銜蟬伸手握住林卻的手腕,“林卻,你可以看看我,把目光從你的陛下身上移開,你看看我。”

林卻一楞,右手一松,二胡弓滑落到房檐,砸向流樓下面。

突然,金光大閃將長街照亮,二人轉頭看向長街,只見那二胡弓飛起一米遠。

“佛子——”

“小師叔!!”

“有人襲擊,那是——二胡弓!?”

“娘親,那和尚怎麽頭上冒金光了?好漂亮噢。”小女孩的聲音尤為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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