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少年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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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少年游（一）
照夜一百三十三年春。
早梅未盡, 山櫻始綻。
春試將近，又到了靈雍學子替自家門楣爭光的時候，擎雲臺之上全都是臨時抱佛腳的學子, 不過此刻他們全都在望著臺上切磋的兩道身影，交頭接耳地議論：
“又是平手啊？”
“鐘離靈沼可比陰山琉玉大不少歲呢。”
“馬上春試就要到了, 這下可有好戲看咯。”
琉玉充耳不聞，從擎雲臺上輕巧躍下。
穿過周圍圍觀的人群時, 有比她年長不少的世族子語帶調笑道：
“陰山氏的儒道劍技果然名不虛傳, 琉玉妹妹, 若是不忙, 也能指點一下學長嗎？”
十三歲的少女回頭斜睨他一眼。
稚氣未脫但已然落落出塵的琉玉笑了笑：
“指點了也是廢物，別耽誤我時間。”
“……”
這下沒人敢再擋她去路了，琉玉在眾人矚目下坐到了九方家長公子的身旁。
頓時有不少又羨又妒的目光落在九方彰華身上。
他恍若未見, 一邊替琉玉斟茶一邊道：
“入學前，師父千叮嚀萬囑咐的話, 你好像一句都沒聽進去呢。”
“人剛到一個新地方, 就得讓旁人先敬你懼你, 不敢冒犯你，再談要不要待人友善的問題, 這叫先兵後禮, 我爹爹每次吃虧都不長教訓。”
少女說完吹了吹熱茶, 分明是算好時間替她放涼的溫度, 卻還是燙得她微微蹙眉。
像小貓舌頭一樣。
九方彰華靜默地看著她猶帶稚氣的模樣，一時仍有些恍惚。
生怕一個眨眼, 又回到他與琉玉刀劍相向, 飲恨而終的那個前世。
“……彰華？”
他回過神來：“怎麽了？”
“想問你有沒有空陪我去街上逛逛，春試在即, 我想親自挑玉鑄劍。”
這樣熟稔得毫無隔閡的口吻，對九方彰華恍若隔世，若不是礙於琉玉如今年歲太小，他幾乎都想立刻向陰山澤提親，好彌補前世的遺憾。
但——
“讓妙儀陪你去吧。”
九方彰華克制住洶湧而來的悔恨不甘，勉強抿出一個淡然如常的笑意。
“今日我有些事，恐無暇陪你，待休沐歸來，會給你帶賠罪的禮物，好嗎？”
月白絹帕輕輕擦拭她額角的汗珠，琉玉略有些意外地看著他。
有時候人就是這樣，習慣了九方彰華平日對她無有不應，今日突然反常婉拒，倒讓琉玉生出幾分好奇，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麽要事，能讓他不惜拒絕她。
琉玉嘴上隨便應付了幾句，下學後就讓朝暝請妙儀去家裏玩，而她和朝鳶則一道悄悄跟在九方彰華的後頭。
沒想到一跟就跟到了無色城。
彰華來這裏做什麽？
因為琉玉平日不太喜歡無色城，所以當玉京內的那些世族子邀九方彰華去無色城，他也會一概推辭，但今日他卻瞞著她，偷偷來了此處。
琉玉心中隱約覺得這不是一件好事，想了想，讓朝鳶尋來了無色城內陰山氏的管事，丟給對方一個萬華鏡。
“跟上去，看看九方氏的長公子要去何處。”
十三歲的琉玉已有了幾分未來陰山氏家主的威嚴，下屬不敢怠慢，琉玉與朝鳶尋了一間內室，透過萬華鏡看到九方彰華朝狝狩場而去。
狝狩場，妖鬼角鬥貴族下註的地方，也是無色城最大的銷金窟。
“找一個叫墨麟的妖鬼。”
九方彰華頓了頓，眸色沈沈。
“如果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妖鬼，那就把你們狝狩場最強的那個妖鬼帶過來。”
狝狩場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樓閣，屋瓦遮天蔽日，唯有中間的天井有光映入，照得中間的角鬥場明亮刺目。
仆役端來了高椅和熱茶，九方彰華並沒有等多久，就見狝狩場的人將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從光線昏暗的角落裏帶了出來。
“回公子，此妖鬼代號為【鱗】，若說狝狩場內最能打的妖鬼，恐怕就是他了。”
迎上那少年沒有溫度的幽綠眼眸時，九方彰華握住茶具的指尖微微泛白。
是他。
妖鬼墨麟。
九方彰華不確定此時的妖鬼墨麟是否已經遇見了陰山澤，但他知道，必須除掉妖鬼墨麟，越早越好。
這一世，他要將一切扼殺在未發生的起點，他會留在陰山家，挽回他所錯失的一切。
“旬日前，彰在此處遺失了一枚神玉，本不是什麽大事，但後來有人傳話於我，說是在狝狩場見到一個叫鱗的妖鬼，偷走了我的神玉。”
身形瘦削的少年眼底驟然掀起波瀾，用一種幾乎要將他剝皮拆骨的憤怒眼神死死盯著他。
“我、沒、有。”
那雙眼幾乎要化作無量鬼火，迸發出銳利灼人的火光。
“我沒有偷你的東西。”
九方彰華只是用一種寂靜深邃的目光俯視他，像在俯視一只可以被他輕易踩死的螻蟻。
對他而言，如今尚未成為妖鬼之主的墨麟，的確宛如螻蟻。
無色城城主雖為陰山澤，但實際上卻由五大世族共同把持，就連這狝狩場內，也有不少九方氏的人，即便有陰山澤的禁殺令，也不可能庇護住這些妖鬼。
不過是要稍費些手段而已。
下一刻，有仆役手捧神玉，匆忙而來，殷勤道：
“長公子，在這妖鬼的床腳搜出了神玉，果然是個手腳不幹凈的畜生，連貴人的東西也敢偷！”
站在妖鬼少年身旁的管事見此情形，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不知這個叫阿鱗的妖鬼何處得罪了九方氏的長公子，什麽神玉，分明就是走個過場。
偷竊是重罪，幾百道戒鞭抽下去，這些恢覆力強悍的妖鬼縱然不會被當場打死，但狝狩場日夜角鬥不休，熬也得給他熬死。
城主就算定再多禁殺令，總能找到漏洞鉆。
只要妖鬼一日為奴，一個貴人想要一個奴隸的命，能有多難？
那管事沖旁邊人使了使眼色，幾乎是同時，七八名修者向那妖鬼少年發動攻擊，伴隨著腿骨碎裂聲，他被數人死死摁在了狝狩場泥濘的地面上。
“鐵證如山還敢放肆！人家堂堂九方氏長公子難道會冤枉你一個下賤妖鬼嗎！還不認罪！”
“沒沒做的事為何要認！我不認！我沒罪！”
因常年疾苦而消瘦單薄的身軀，在此刻爆發出駭人的力量。
一道道符箓法器被他沖開，又有更多的法器再度將他碾壓在地。
沾滿泥土的年輕面龐遍布數條青筋，襤褸衣襟遮不住攀上脖頸的妖紋，妖鬼身上那些異於常人的特征逐一顯現，肉眼可見地令他看上去更像是個危險而瘋癲的怪物。
像是隨時都會撲上來咬碎九方彰華的骨頭，他布滿血絲的眼盯著九方彰華：
“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否則，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此仇，我必還之。”
前世的諸多回憶湧了上來。
九方彰華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識緊攥。
他當然恨不得現在就親手殺了這個妖鬼，可他不能，這一世是上天給他的恩賜，絕不能留下半點隱患，讓陰山澤對他失望，讓琉玉和他離心。
九方彰華靜坐在高椅上，烏沈沈的眼瞳冰冷而充滿死氣。
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忌憚妖鬼墨麟到如此地步。
前世已是過眼雲煙，如今他仍是九方氏長公子，陰山澤的徒弟，亦是琉玉身邊親近的青梅竹馬，而妖鬼墨麟，連給陰山氏的貴女做人凳踏腳的資格都沒有。
他何須怕一個妖鬼奴隸？
“偷竊重罪，按無色城的規定應受三百鞭刑，諒他初犯，請只鞭笞一百，小懲大誡即可。”
管事詫異地看向眼前不知為何突然和風細雨起來的長公子。
他噙著疏離淺笑，矜貴如不染纖塵的鶴，然而吐露出的字句卻如淬毒藥：
“餘下那兩百鞭刑，就換做黥面之刑，您覺得如何？”
黥面，刺字。
管事看向地上的妖鬼少年，那是一張縱然爬上妖紋也英俊得毋庸置疑的臉，但若是黥面刺字，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個下作的賊。
“……當然可以。”管事訕笑，“長公子真是心善。”
裹挾著炁流的戒鞭撕裂空氣抽下，很快便見了血，這等場面，當然不適合讓世族公子親眼目睹，管事連忙引他往二層觀席上走，口中道：
“長公子是稀客，既然來了，不如也下幾註，湊個熱鬧？”
九方彰華尚未開口，便忽而腳步頓住。
通向二層觀席的樓梯上，明眸皓齒的少女趴在欄桿邊，似是剛到，又像是已經旁觀了許久，那雙琉璃般清透的眼眸漾著與往日不同的神色，令九方彰華呼吸驟然一滯。
她何時來的？
她知道了多少？
她出現在這裏，該不會也有了前世的記憶？
“好巧啊。”
琉玉托著腮，仿佛真是在此處偶遇一般，她笑盈盈道：
“我第一次來狝狩場，不太懂規矩，今晚這場角鬥，可以由賓客點妖鬼上場嗎？”
管事一眼便認出琉玉身上的族徽，忙殷勤道：
“可以可以，自然是可以的，琉玉小姐大駕光臨，怎麽不提前說一聲，也讓我等能備個好位置……”
傍晚霞光透過天井映入狝狩場，明與暗的分界線上，受著鞭刑的妖鬼少年咬著口中彌漫的血腥氣，擡起頭，循著那道清脆如玉珠的聲音望去。
裙裳燦然如落日熔金，比天井上那一方狹小天空更加耀眼。
她用那種仿佛從沒吃過苦頭的嗓音道：
“我長這麽大，不管是什麽都沒輸過，既然要賭，就賭個勝算更大的——那邊的妖鬼，你還能站起來，為我而戰嗎？”
渾身血液在這瞬間逆流，九方彰華手腳冰冷，耳畔一陣嗡鳴。
像是噩夢重現。
良久，他聽到身後傳來那妖鬼少年沙啞的回答：
“我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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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平手啊？”
“鐘離靈沼可比陰山琉玉大不少歲呢。”
“馬上春試就要到了, 這下可有好戲看咯。”
琉玉充耳不聞，從擎雲臺上輕巧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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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山氏的儒道劍技果然名不虛傳, 琉玉妹妹, 若是不忙, 也能指點一下學長嗎？”
十三歲的少女回頭斜睨他一眼。
稚氣未脫但已然落落出塵的琉玉笑了笑：
“指點了也是廢物，別耽誤我時間。”
“……”
這下沒人敢再擋她去路了，琉玉在眾人矚目下坐到了九方家長公子的身旁。
頓時有不少又羨又妒的目光落在九方彰華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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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剛到一個新地方, 就得讓旁人先敬你懼你, 不敢冒犯你，再談要不要待人友善的問題, 這叫先兵後禮, 我爹爹每次吃虧都不長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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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小貓舌頭一樣。
九方彰華靜默地看著她猶帶稚氣的模樣，一時仍有些恍惚。
生怕一個眨眼, 又回到他與琉玉刀劍相向, 飲恨而終的那個前世。
“……彰華？”
他回過神來：“怎麽了？”
“想問你有沒有空陪我去街上逛逛，春試在即, 我想親自挑玉鑄劍。”
這樣熟稔得毫無隔閡的口吻，對九方彰華恍若隔世，若不是礙於琉玉如今年歲太小，他幾乎都想立刻向陰山澤提親，好彌補前世的遺憾。
但——
“讓妙儀陪你去吧。”
九方彰華克制住洶湧而來的悔恨不甘，勉強抿出一個淡然如常的笑意。
“今日我有些事，恐無暇陪你，待休沐歸來，會給你帶賠罪的禮物，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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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候人就是這樣，習慣了九方彰華平日對她無有不應，今日突然反常婉拒，倒讓琉玉生出幾分好奇，想知道他究竟有什麽要事，能讓他不惜拒絕她。
琉玉嘴上隨便應付了幾句，下學後就讓朝暝請妙儀去家裏玩，而她和朝鳶則一道悄悄跟在九方彰華的後頭。
沒想到一跟就跟到了無色城。
彰華來這裏做什麽？
因為琉玉平日不太喜歡無色城，所以當玉京內的那些世族子邀九方彰華去無色城，他也會一概推辭，但今日他卻瞞著她，偷偷來了此處。
琉玉心中隱約覺得這不是一件好事，想了想，讓朝鳶尋來了無色城內陰山氏的管事，丟給對方一個萬華鏡。
“跟上去，看看九方氏的長公子要去何處。”
十三歲的琉玉已有了幾分未來陰山氏家主的威嚴，下屬不敢怠慢，琉玉與朝鳶尋了一間內室，透過萬華鏡看到九方彰華朝狝狩場而去。
狝狩場，妖鬼角鬥貴族下註的地方，也是無色城最大的銷金窟。
“找一個叫墨麟的妖鬼。”
九方彰華頓了頓，眸色沈沈。
“如果沒有叫這個名字的妖鬼，那就把你們狝狩場最強的那個妖鬼帶過來。”
狝狩場是一個巨大的圓形樓閣，屋瓦遮天蔽日，唯有中間的天井有光映入，照得中間的角鬥場明亮刺目。
仆役端來了高椅和熱茶，九方彰華並沒有等多久，就見狝狩場的人將一個衣衫襤褸的少年從光線昏暗的角落裏帶了出來。
“回公子，此妖鬼代號為【鱗】，若說狝狩場內最能打的妖鬼，恐怕就是他了。”
迎上那少年沒有溫度的幽綠眼眸時，九方彰華握住茶具的指尖微微泛白。
是他。
妖鬼墨麟。
九方彰華不確定此時的妖鬼墨麟是否已經遇見了陰山澤，但他知道，必須除掉妖鬼墨麟，越早越好。
這一世，他要將一切扼殺在未發生的起點，他會留在陰山家，挽回他所錯失的一切。
“旬日前，彰在此處遺失了一枚神玉，本不是什麽大事，但後來有人傳話於我，說是在狝狩場見到一個叫鱗的妖鬼，偷走了我的神玉。”
身形瘦削的少年眼底驟然掀起波瀾，用一種幾乎要將他剝皮拆骨的憤怒眼神死死盯著他。
“我、沒、有。”
那雙眼幾乎要化作無量鬼火，迸發出銳利灼人的火光。
“我沒有偷你的東西。”
九方彰華只是用一種寂靜深邃的目光俯視他，像在俯視一只可以被他輕易踩死的螻蟻。
對他而言，如今尚未成為妖鬼之主的墨麟，的確宛如螻蟻。
無色城城主雖為陰山澤，但實際上卻由五大世族共同把持，就連這狝狩場內，也有不少九方氏的人，即便有陰山澤的禁殺令，也不可能庇護住這些妖鬼。
不過是要稍費些手段而已。
下一刻，有仆役手捧神玉，匆忙而來，殷勤道：
“長公子，在這妖鬼的床腳搜出了神玉，果然是個手腳不幹凈的畜生，連貴人的東西也敢偷！”
站在妖鬼少年身旁的管事見此情形，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不知這個叫阿鱗的妖鬼何處得罪了九方氏的長公子，什麽神玉，分明就是走個過場。
偷竊是重罪，幾百道戒鞭抽下去，這些恢覆力強悍的妖鬼縱然不會被當場打死，但狝狩場日夜角鬥不休，熬也得給他熬死。
城主就算定再多禁殺令，總能找到漏洞鉆。
只要妖鬼一日為奴，一個貴人想要一個奴隸的命，能有多難？
那管事沖旁邊人使了使眼色，幾乎是同時，七八名修者向那妖鬼少年發動攻擊，伴隨著腿骨碎裂聲，他被數人死死摁在了狝狩場泥濘的地面上。
“鐵證如山還敢放肆！人家堂堂九方氏長公子難道會冤枉你一個下賤妖鬼嗎！還不認罪！”
“沒沒做的事為何要認！我不認！我沒罪！”
因常年疾苦而消瘦單薄的身軀，在此刻爆發出駭人的力量。
一道道符箓法器被他沖開，又有更多的法器再度將他碾壓在地。
沾滿泥土的年輕面龐遍布數條青筋，襤褸衣襟遮不住攀上脖頸的妖紋，妖鬼身上那些異於常人的特征逐一顯現，肉眼可見地令他看上去更像是個危險而瘋癲的怪物。
像是隨時都會撲上來咬碎九方彰華的骨頭，他布滿血絲的眼盯著九方彰華：
“你最好現在就殺了我，否則，只要我有一口氣在，此仇，我必還之。”
前世的諸多回憶湧了上來。
九方彰華垂在袖中的手指下意識緊攥。
他當然恨不得現在就親手殺了這個妖鬼，可他不能，這一世是上天給他的恩賜，絕不能留下半點隱患，讓陰山澤對他失望，讓琉玉和他離心。
九方彰華靜坐在高椅上，烏沈沈的眼瞳冰冷而充滿死氣。
他突然發現，自己竟然忌憚妖鬼墨麟到如此地步。
前世已是過眼雲煙，如今他仍是九方氏長公子，陰山澤的徒弟，亦是琉玉身邊親近的青梅竹馬，而妖鬼墨麟，連給陰山氏的貴女做人凳踏腳的資格都沒有。
他何須怕一個妖鬼奴隸？
“偷竊重罪，按無色城的規定應受三百鞭刑，諒他初犯，請只鞭笞一百，小懲大誡即可。”
管事詫異地看向眼前不知為何突然和風細雨起來的長公子。
他噙著疏離淺笑，矜貴如不染纖塵的鶴，然而吐露出的字句卻如淬毒藥：
“餘下那兩百鞭刑，就換做黥面之刑，您覺得如何？”
黥面，刺字。
管事看向地上的妖鬼少年，那是一張縱然爬上妖紋也英俊得毋庸置疑的臉，但若是黥面刺字，所有人都會知道他是個下作的賊。
“……當然可以。”管事訕笑，“長公子真是心善。”
裹挾著炁流的戒鞭撕裂空氣抽下，很快便見了血，這等場面，當然不適合讓世族公子親眼目睹，管事連忙引他往二層觀席上走，口中道：
“長公子是稀客，既然來了，不如也下幾註，湊個熱鬧？”
九方彰華尚未開口，便忽而腳步頓住。
通向二層觀席的樓梯上，明眸皓齒的少女趴在欄桿邊，似是剛到，又像是已經旁觀了許久，那雙琉璃般清透的眼眸漾著與往日不同的神色，令九方彰華呼吸驟然一滯。
她何時來的？
她知道了多少？
她出現在這裏，該不會也有了前世的記憶？
“好巧啊。”
琉玉托著腮，仿佛真是在此處偶遇一般，她笑盈盈道：
“我第一次來狝狩場，不太懂規矩，今晚這場角鬥，可以由賓客點妖鬼上場嗎？”
管事一眼便認出琉玉身上的族徽，忙殷勤道：
“可以可以，自然是可以的，琉玉小姐大駕光臨，怎麽不提前說一聲，也讓我等能備個好位置……”
傍晚霞光透過天井映入狝狩場，明與暗的分界線上，受著鞭刑的妖鬼少年咬著口中彌漫的血腥氣，擡起頭，循著那道清脆如玉珠的聲音望去。
裙裳燦然如落日熔金，比天井上那一方狹小天空更加耀眼。
她用那種仿佛從沒吃過苦頭的嗓音道：
“我長這麽大，不管是什麽都沒輸過，既然要賭，就賭個勝算更大的——那邊的妖鬼，你還能站起來，為我而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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