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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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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心

豐臺山。

遠離眾人的獵場外圍, 婉月與何元康相對無言。

最終他們還是誰也說服不了誰。何元康理解不了婉月的想法,覺得她離經叛道、驚世駭俗,婉月也不可能放棄即將成功的計劃。爭執許久, 兩人都意識到了這一點, 便陷入沈默。

“所以。”掃視著在不遠處巡視的女衛, 何元康忽然笑了,“殿下可要殺我滅口?”

“既然老師敢獨自前來見我, 應當是有著萬全的準備。”婉月看著他,不答反問,“不知老師有何後手?”

“沒有後手。”

對面的男子目光沈靜, 一身輕袍廣袖,兩手空空, 沖她搖了搖頭,“何某此次前來, 只做好了赴死的準備。若勸不住您,就以死謝罪。”

婉月聞言驚了一瞬,隨後皺起眉頭,“您在用自身性命要挾我?”

“殿下誤會了。”

何元康神色安然, 同她再次解釋, “當年何某奉陛下之命為您啟蒙。正如您曾經所說, 雖無蒙師之名,亦有蒙師之實。如今殿下行此悖逆,擾亂陰陽,日後必釀成大禍, 何某難辭其咎。今日喪命殿下之手, 也算略贖其罪。”

女子登基就是擾亂陰陽,必成大禍?

聽著這番話, 婉月心頭一梗,氣得不輕。隔了一個時代的觀念果真是天差地別,對於性別的偏見根深蒂固,根本不是三言兩語能夠改變的。

原本她還準備了其他的說辭用來說服老師,但此時看著對方,她忽然放棄了努力。

“老師若這般想的,婉月無話可說。”

她拽動韁繩,百無聊賴低頭啃草的芝麻昂起頭,不情不願地邁動四蹄往旁邊挪了挪,讓出了一條路。

“嗯?”

何元康看了看前方,再收回視線疑惑地看向她,婉月攤手向他示意。

“時間不早了,既然老師無心狩獵,那請早些休息。”

“你不殺我?”

“老師把我想得也太喪心病狂了。”

何元康滿心疑慮,見她神情不似做偽,不禁皺緊眉頭,“殿下不怕我將事情說出去?”

婉月看他,“您敢說,又有誰敢信呢?”

“也是。”何元康想了想,有些感嘆。“景安殿下算無遺策。”

“老師過譽。我千算萬算,就沒算到您會出來阻攔。”

“殿下此舉與法理相悖,我當然要阻攔。”

“何為法理?律法?皇帝?還是天命?民心?”

何元康沒有作聲。

事到如今,爭辯這些已經沒有意義。

兩人再次陷入沈默。婉月目光閃動,何元康心緒覆雜,過了片刻,他又嘆了口氣,抖動韁繩,棕色駿馬動了動前蹄。

“既然如此,何某就先走一步。”

“好。”

婉月頷首示意,“老師慢走。”

馬蹄聲響起,擦肩而過時,何元康忽然停下,扭頭回望。

“殿下若是現在停手,何某可以性命擔保,絕不會將此事外洩。您依舊是名滿天下的興國景安公主。”

“老師若是現在同意,婉月的承諾也依舊有效。”

婉月沒有回頭,看不到身後人的神情,只聽到了一聲嘆息。她面色不變,單手撫著芝麻的鬃毛,聽著後方的馬蹄聲漸漸遠離,隨後擡了擡手。

啪的一聲輕響,一枚石子從樹林間飛出,擊中走出不遠的何元康。幾名女衛閃身出現,兩人勒住馬韁,一人將昏迷不醒的人從馬背扶了下來。

“將老師送回帳中,你們看住他。”

婉月策馬靠近,居高臨下打量著昏迷中的人,目光落在他的臉上,只見何元康眉目舒展,神色十分寧靜。

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他竟然真的無所畏懼。

他真不怕自己殺了他?

婉月怔在原地,難得的有些洩氣。

憑借著存讀檔金手指,多年來習慣了事事順心,如今面對著讀檔也無法解決的局面,她心態竟有些崩塌,甚至有一瞬間想要質問何元康。

為什麽呢?

其他人不知道她的本事也就罷了,他明明清楚自身的能力,竟也視作荒唐之舉,寧可對一個繈褓嬰兒俯首稱臣。

女子稱帝真的那麽難以接受,讓他寧死也不願?

但她還是忍住了,繃住最後的一絲理智,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出什麽事了?”

和寧幾人早就察覺到這邊的氣氛不對,一直遠遠觀望著,心中憂慮又不敢貿然靠近,看見對峙的一方被女衛打暈帶走,她們立刻圍了上來,擔憂地詢問。

“何先生他怎麽了?”

“沒事。”

借著這個空檔,婉月迅速調整好了自身情緒,轉頭朝姐姐笑了笑,解釋道,“或許是天氣炎熱,老師身體不舒服,我便讓女衛帶他去休息了。”

神他麽身體不舒服。

和寧被這個過於敷衍的理由哽住,一言難盡地看她一眼。但婉月不想說,她也不再多問,上前握住妹妹的手,主動轉移了話題。

“沒事就好。時間還早,不如我們再去跑一圈?剛才跑得太慢,紅棗還沒盡興。”

“好啊。”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暖,婉月放松下來,回握住了她,“那就再去轉一圈。”

“走走走。”

“殿下,我們比一比,看誰跑得最慢。”

顧惜文三人對剛剛發生的事有所猜測,因此格外緊張,此時看到婉月神色輕松,也放下心重新掛上笑意,有了心情開玩笑。

“好啊,那就比一比!”

“走!”

“駕!”

拋開繁雜的思緒,眾人在獵場快樂瘋跑,跑完一圈,婉月最後停在姐姐的身邊。紅棗芝麻兩匹馬並肩而行,姐妹對視一眼,一齊笑出了聲。

“你發髻都跑散了。”

“你還笑我,你也是。”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完之後,找了一塊平地,幾個鬢發散亂的女孩嘻嘻哈哈地下馬,坐在一處互相整理妝發,然後吹著涼爽的山風繼續聊天。

“姐姐。”

看著眼前空曠的山野,婉月忽然喚了一聲。

“嗯?”

和寧拎著野兔,正盤點著今日的收獲,聞聲頭也不擡,只擠出一個鼻音作為回應。

“今晚會有一些事發生……你會怪我麽?”

“我怪你什麽?”

“嗯……”婉月歪頭思考,“怪我喪心病狂、離經叛道,怪我一直瞞著你?”

“那你會害我嗎?”

“當然不會。”

“那怪你什麽?再說了。”

和寧放下手裏的兔子,側過身來,面對面凝視著她的妹妹,擡手摸了摸婉月的鬢發,神色前所未有的溫柔。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我知道,你不是那種人,別把那些詞用在自己身上。”

婉月怔怔望著她,聽和寧繼續說。

“婉月。你自小就和別的女孩不一樣,做得事都是我們做不出,也想不到的。但我看得出,你做得一切都讓大楚變得更好。如果這次也是,那我當然不會怪你。”

“你不怪我瞞著你?”

“你最好什麽都別和我說,我自己的公主府都打理不明白呢。”

和寧眨巴著眼睛,語氣理直氣壯。“反正我沒法給你出主意。”

“……”

停頓片刻,婉月噗嗤一聲笑了。

“你不早說,我可以把翟卿借你兩天。”

“一言為定!”和寧很是高興,試圖得寸進尺,“惜文和靜姝也借我兩天。”

“這個不行。”

“為什麽不行,”她不樂意了,“惜文本就是我的伴讀!”

“現在是我的人了。”

“你……惜文,你來說!”

安靜旁觀的伴讀猝不及防被扯了進來,話題迅t速歪樓。

……

夜幕降臨。

用過晚膳,眾人各自回了營帳休息,豐臺山上恢覆寂靜。

淩晨,三皇子發動兵變。與上次不同的是,沒了丁榮和章鴻坐鎮指揮,京營將士又被調走了一部分。混亂持續很久都未能平息,三皇子抓住這個機會,徑直殺到營帳中心,將明黃色的皇帝大帳團團圍住。

然而,他還沒得意幾秒,剛圍好的兵馬又被沖散。

頂著一道道不敢置信的視線,婉月著甲提劍步入帳中。

“景安?”三皇子萬分驚愕。

婉月沒有理會他,目光在帳中來回梭巡,見一切都與計劃分毫不差,這才安心選擇了讀檔。

時間重新回到八月初。

繡衣衛從倉州返京,進宮面聖的那一天。

婉月從床上坐起,命人將燕妮喚來。

“你去何府,看看向誼在不在府中。”燕妮剛剛進門,婉月便徑直吩咐道。“若是在,你就讓他和老師都病一場,直到秋獵都起不了床的那一種。”

“是!屬下這就去辦。”

燕妮毫不猶豫應下,隨後又遲疑著問,“殿下,何大人他會影響您的計劃?”

“你在問我?”

聽到這話,婉月就來氣,冷冷剜了她一眼,“一群蠢貨,睜著大眼盯了這些時日,人家把我們的計劃推測出來了都不知道!”

什麽?!

燕妮被這話驚得大腦一片空白,腿一軟,連忙跪下請罪。

“屬下無能!”

“知道自己無能就多上點心,認真做事。”婉月盯著她,神色不耐,“把這次監視的酒囊飯袋全換了,再派這種廢物出來丟人現眼,你就給我看大門去。”

“是。”燕妮滿心羞慚,垂著腦袋認錯。“屬下知錯,絕不會再有下一次。”

“行了,下去吧。”

燕妮蔫蔫地退了出去。

她備受打擊,這段時間為婉月做了不少的事,她原以為自己已經很厲害了,結果派人守了這麽久,半分異常都沒看出來,還要殿下親自告訴她。

可是,殿下又是怎麽知道的?莫非殿下還有其他情報勢力?

想到這裏,燕妮悚然一驚,心中剛升起的幾分志得意滿盡數消散,頭皮一緊,加快腳步出去幹活。

房間裏,婉月盯著系統光屏,看著燕妮的屬性輕輕一跳,各項數值悄然上升,有所損耗的忠誠值再次回滿,她手下的暗衛們也都是如此,心情頓時好了不少。

吸取上一輪的教訓,時間長了,再好用的屬下也會變得散漫,需要時不時的敲打,才能維持她們的工作熱情。

這次讀檔,她要解決老師和師弟這兩個隱患,再順手敲打燕妮。

上次不慎將向誼放走,為了將丁章兩人攔在外面,情急之下手段有些粗糙,痕跡外露,日後總會落人口舌,丁榮和章鴻也難免會心懷芥蒂。

所以她只當彩排了一回,結束之後重來一次。讓自家老師病上幾天,何元康千裏返京,未能及時修養,疲累之下受了風寒,向誼因為侍疾染病,這很合理。

而倉州張氏私藏軍械造反。為鎮壓張氏叛亂,章鴻和丁榮延誤了一日行程,即使星夜趕路,也只能在秋獵的第二日到達豐臺山,一切都已塵埃落定。

為求盡善盡美,或許她還能加一場戲。

沈思片刻,婉月的目光投向書桌旁展翅欲飛的鳳凰擺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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