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柳萌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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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柳萌萌
高一第一個學期，南彩高中。
開學第一個禮拜可以自由選擇座位，溫時昸來得早，她在靠窗的第六排坐下。教室裏陸陸續續來了人，她是從鄉下初中因為成績好被擇優錄取升學到市高中裏來的，基本沒有認識的人，陌生和新奇是她對高中生活的第一印象。
“你好，我叫夏茉柔。”
一個明朗的女聲響起。
夏茉柔，是她對高中生活的第二印象。
她原以為這個坐在自己後座的女孩會像她的名字一樣，是一朵在夏天溫柔綻放的茉莉。
“你叫什麽名字？是哪個初中的？你眼睛好大啊，睫毛也很長！溫時昸？我猜一下，是因為你在冬天出生的嗎？是這個‘昸’？為什麽要在‘冬’旁邊加個日字？一定是因為怕你太冷了容易感冒吧！”
“溫時昸，你怎麽每天都來得這麽早？”
“溫時昸，你上課坐得好直，這樣老師就看不到我在草稿紙上畫畫了，嘿嘿。”
“溫時昸，聽寫的英語單詞我們互相改吧。”
“溫時昸，你要去食堂了嗎？一起吧！”
“咚咚，我在敲門，你要回頭應一下。”
“昸昸，這是我送你的聖誕卡片，可愛吧？！”
這朵純白的茉莉花卻把她薄薄的耳朵吵得起繭。
也許是在市裏土生土長大的孩子，夏茉柔的膽子很大，跟誰都能聊上幾句。她坐在溫時昸後桌的那天，溫時昸就從她的自我介紹以及跟別人的聊天中聽到了關於她的許多信息。
她們是從什麽時候從普通的同班同學，關系再進一步的呢？
夏茉柔的同桌是個高個子男生，叫李品，開學沒多久打球時摔折了腿，斷斷續續請假休養了兩個月，他的位置空了兩個月，聽說在家裏請了輔導老師。每當老師布置分組作業，或者需要同學共同完成的活動時，夏茉柔就會輕輕地敲敲溫時昸的肩膀，用軟軟的語氣請求她和她一起組隊。
離得近，方便溝通，這是溫時昸對於夏茉柔找自己組隊能想到的第一個理由。
溫時昸的同桌是個胖胖的愛吃零食的女生，叫柳萌萌，剛開始因為怕生，擔心別人取笑她的身材所以總是獨自一人，她們三人便常常自動成為一個小組。在這個小組裏溫時昸的成績最好，穩穩班上前五名，夏茉柔和劉萌萌屬於中等成績，經常要溫時昸提醒與輔導她們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
十一月，秋意化作清晨的露珠、葉黃素堆積的落葉、夜晚玻璃窗上的一層水霧，流風四處喧囂，灌進人們的鼻子、喉嚨、心肺，變成一聲聲咳嗽、噴嚏逃出身體。夏茉柔在身後不再絮絮叨叨地說話，取而代之的是頻繁的咳嗽聲和噴嚏聲。溫時昸關上窗戶，夏茉柔卻又悄悄推開一點。
“你感冒了，不能吹風。”溫時昸把窗戶再次關上。
夏茉柔的聲音悶悶的，“可是關窗空氣不流通，我會想睡覺。”
溫時昸想了想，從抽屜裏拿出一條格子圍巾轉身遞給夏茉柔，“你圍上吧，可以擋點風。”等夏茉柔把圍巾從頭到脖子包了一遍，她才把窗推開一點。
晚修結束，教室在同層樓的林珊常常來教室門口等夏茉柔。夏茉柔想把圍巾還給溫時昸，溫時昸搖搖頭，“你帶回宿舍再給我吧。”
夏茉柔在溫時昸隔壁的宿舍306，柳萌萌和溫時昸一個宿舍305。劉萌萌和溫時昸為了回宿舍洗澡不排隊，會在教室多留二十分鐘。柳萌萌在清理桌面和抽屜裏的垃圾，溫時昸在預習明天要上的新內容。
“你有沒有什麽垃圾，我一起去丟。”柳萌萌的聲音很纖細，她打開收拾好的垃圾袋，示意溫時昸如果有垃圾可以丟進來。
溫時昸找到一張廢掉的便利貼撕下來放進去，“謝謝萌萌。”
保安叔叔在樓下舉著喇叭一遍遍催促，“同學們趕緊回宿舍了！”
她們離開教室，走回宿舍的路上，柳萌萌看著被催促離開卻還在操場上打球、跑步的那些人，不由得發出疑問：“他們為什麽會發自內心地喜歡運動？雜志上面說運動能令人解壓，獲得平靜的心靈和勻稱的身材，還說每個人應該至少保持三種喜歡的日常運動，有益身心。但我從來沒有這種體驗，每次要跑步，或者跳繩、打羽毛球、游泳，我都會像一棵無法行動的樹，移動只會讓我感到不安與恐懼。”
溫時昸觀察到她的眼神流露著悲哀，平時的體育課她總是請假或者躲起來不去上，偶爾逃不掉的時候，體育老師會專門站在她的旁邊，上下打量她的身體，嘴裏發出輕蔑的咂嘴聲，仿佛面前是多麽無可救藥的一件事，“你再不減肥，體測怎麽過得了，你還想不想畢業了？”周圍看戲的同學交頭接耳地笑著，仿佛在給他加油打氣，於是他越說越起勁，忽然小聲地湊到她耳邊，似乎要講什麽秘密，“如果一直這樣的話，以後可是會沒有男人願意要你的哦，到時候後果可是會比畢不了業還要殘酷幾百倍。”
柳萌萌身上厚重的驅之不去的屈辱感一直來源於這樣的聲音，在她腦海裏千百回地響起，每一次都像一把利劍朝她身上砍去，掉下來的不是肉，是自尊心，噴出來的不是血，是痛恨的哀鳴。
“老師，體育器械庫的老師叫你過去，說上次借的乒乓球和球拍沒還回去。”溫時昸的臉上沒有表情，指向器械庫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她不是體育委員，無法確定體育老師會不會相信她的話。
“是嗎？”體育老師朝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想了想，大聲發出指令，“全體都有！繞操場跑兩圈，回來集合，做一遍操再自由活動！體育委員負責帶隊和監督，別讓任何一個人掉隊或者偷懶，這是為你們自己的身體負責！”
站在最後一排的體育委員應道：“是！”走到隊伍前面開始帶隊跑步。
體育老師看了兩眼後便離開去器械庫了。
溫時昸比柳萌萌矮一點，出發得早，卻特地放慢速度等著她一起跑。她們都沒有說話，只能聽到劇烈起伏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操場上只剩夏茉柔拿著紙巾和水在等待，她們終於快要跑到盡頭。汗水把衣服浸濕到幾乎透明，在耀眼的日光下，她們是裝著味道又苦又鹹的決心的容器。
還沒走進宿舍，溫時昸已經聽到正在305宿舍串門的夏茉柔的聲音，她正和自己的舍友們討論哪款洗發水比較好用。溫時昸把課外書放到床上，手碰到了一個軟軟的物品，仔細一看，發現是一條圍巾，但不是她原先的格子圍巾，而是一條毛絨絨的兔子短圍巾。溫時昸拿著兔子圍巾問夏茉柔，“這是什麽？”
夏茉柔摸了摸小兔子的耳朵，開心地說，“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條圍巾，可愛吧？”
“我是說你為什麽把它給我？我的圍巾呢？”
“那上面估計有不少我身上的病毒，你也不能戴了，不如我們交換，把你的先給我戴幾天，等洗幹凈了再還給你。我呢，就把最喜歡的小兔子圍巾換給你，如果你覺得冷也可以圍起來。”夏茉柔拿起小兔子圍巾，繞上溫時昸修長的脖子，一邊介紹道，“雖然它有點短，但圍起來很暖和，一點兒也不透風，而且它的毛很舒服，柔柔的，你摸摸看。”
她拉起溫時昸的手放在小兔子上，溫時昸有點被可愛到，無奈地笑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兔子還是面前的夏茉柔。
柳萌萌洗澡出來，把裝著臟衣服的水盆放在水槽中，轉身去置物臺上找自己的洗衣粉。溫時昸的衣服還沒洗好，她的手上沾著泡泡，把柳萌萌水盆上的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嘩地響了起來。
開學兩個月，她們的關系已經到了不需要每件事都向對方道謝的熟悉程度，所以柳萌萌欣然接受了這樣的好意。
“有時間的話我們經常去散散步吧，等人少，比較安靜的時候。”溫時昸發出進一步的友好邀請，面對柳萌萌詢問的眼神，她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覺得移動之所以可怕，是因為身體掌握不了強度太大的節奏，也許慢慢來，從比較能夠掌握的、舒服的節奏來移動，心裏會安全很多。”
柳萌萌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猶豫許久，水快要溢出盆的邊緣，她才做出了慎重的決定，“好。”
Gladness cafe，晚上十點。
林珊回來後，她們經常有事沒事就來咖啡店裏坐上一天，反正在家裏玩手機就會被爸媽念叨，不如大家聚在一起玩，還能給咖啡店漲漲人氣。
她們把東西收拾好，陳悠悠鎖門，林珊石頭剪刀布輸了去丟垃圾，姜明月和夏茉柔站在門口伸懶腰。姜明月攬過夏茉柔的肩膀，哀怨地說道，“我們去吃燒烤吧，我明天下午要回公司加班，天殺的老板，我今晚要把他做成烤串全部吃進肚子裏再拉出去沖掉！”
夏茉柔驚訝地睜大眼睛，“什麽工作，就差這麽兩三天嗎？”
姜明月嘆口氣，“是啊，今天在群裏一直催催催，其他人都用有家庭小孩需要照顧走不開，或者家太遠了票不好買的理由，最後老板直接點名我回去，說我一個單身姑娘事情少，離得又比較近，在家沒事做多無聊，不如早點回公司掙錢。”
“真黑心，春節就放這麽幾天，還要壓榨弱勢員工，資本家無一例外都是吸血鬼。”夏茉柔感慨道，同情地拍了拍姜明月的肩膀。
陳悠悠上好鎖，把手搭在姜明月另一邊肩膀上，卻被姜明月甩開，“你也是個小資本家了。”
林珊回來看見這幅畫面，疑惑道，“你們在幹嘛？”
“她老板叫她明天回去，提前上班。”夏茉柔簡單總結道，“那我們等會兒就去吃燒烤吧，給她送行。”
“走唄！”林珊本來還想說什麽，聽到吃燒烤就來勁了，“老樣子，去夜市街那家萍姐燒烤吧。”
姜明月學不會電動車，自覺坐上林珊的後座，因為只有她車上備著兩個頭盔，而且林珊騎得快，她們都喜歡追求速度帶來的刺激。夏茉柔和陳悠悠騎著車一路跟在她們後面。
到了萍姐燒烤店，她們上初中就喜歡來這家吃燒烤，見證了老板和老板娘離婚散夥，孩子從小學三年級到考上大學的階段。
“萍姐，我們來咯！想你烤的掌中寶！”林珊把車停好，沖著在門口烤架前滿頭大汗的中年阿姨喊道。
姜明月追在後頭，“萍姐，她只是饞你的掌中寶，我是想你這個人！”
十點後正是燒烤攤開始熱鬧的時段，能選的桌位不多，她們選擇擠在屋子最裏邊，離門口抽煙的男人越遠越好。姜明月熟練地點著烤串，其他人追加沒點到又想吃的。
林珊把單子送去燒烤架前，路過冰櫃，一臉興奮地回來問道，“哎，喝啤酒嗎？冰的還是常溫的？”
“冰的！”姜明月舉手。
“冰的！”夏茉柔喊道。
“都要冰的。”陳悠悠總結道。
林珊點頭拋了個媚眼，“不愧是好姐妹啊！”
陳悠悠坐在最外邊，起身跟著林珊一起去冰櫃拿啤酒。十幾分鐘後，烤串陸續被裝盤送到桌上，撒下的辣椒粉、孜然粉和沸騰油脂混合迸發的香氣激發人的食欲與味蕾，她們邊吃邊有幾句沒幾句地聊天。姜明月教她們從公司酒局上學到的猜碼游戲，很快，啤酒一瓶接一瓶地被清光。
一個小時過去，除了夏茉柔以外的三個人已經喝得臉紅脖子粗。
姜明月趴在桌上，嘴巴仍不服輸：“誰怕誰啊？再來一局！我喝死你！”
她旁邊的林珊好不到哪兒去，手撐著腦袋，搖搖晃晃地笑著，“啤酒是不是從牛身上擠出來的啊？怎麽牛又能擠奶，又能擠出啤酒，這是什麽構造？天啊，該不會啤酒是牛的尿吧……yue……”
陳悠悠明顯也是有點醉了，不過看起來她的酒品好點，跟她平時差不多，一聲不吭地坐著，雙眼迷離地看著面前的一切。
夏茉柔遺傳她爸酒量大、新陳代謝快的基因，跑幾趟廁所後已經恢覆了清醒狀態。她把酒換成了水，要了一碟拍黃瓜、一碟糖拌西紅柿和一碟果盤，逼著三個人吃下去，再一個個扶著去廁所。大半個小時過去，林珊和姜明月已經恢覆到能正常對話和行走的清醒程度，又開始舉著手機自拍了。
反常的是陳悠悠，平時並不怎麽喝酒，今天卻意外地跟著喝了很多，不會玩猜碼，連著喝了好幾杯才停。夏茉柔用牙簽戳了黃瓜給她，她張嘴卻是想吐的樣子，嚇得夏茉柔趕緊把黃瓜丟到另一邊。
唯一一個擁有良好行事能力的正常人夏茉柔叫了車，把林珊和姜明月塞了進去，她們的家挨得很近，也已經打好電話讓姜明月的弟弟和林珊的妹妹到樓下準備接人。
陳悠悠走到自己的電動車旁，摘下頭盔想要戴上，卻戴得歪歪扭扭，差點連腦袋一起磕在地上。夏茉柔瞧她這樣哪裏還能開車，便把她撈了過來，給她戴好頭盔，攙著她坐上自己電動車的後座。
陳悠悠倒靠在她的後背，夏茉柔騎得慢，怕她什麽時候不小心歪了掉下去。夜晚的街道空曠了許多，街燈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大部分店鋪都已經熄燈關門，只剩下一些便利店、藥店和美食店還在營業。夏茉柔想到溫時昸的花店，應該也早已經休息了。
背後的陳悠悠像是被風和路上的顛簸合力搖醒了，在夏茉柔背上打了個酒嗝，睜開眼睛打量著四周。她很快想明白現在是在回去的路上，少了林珊和姜明月的吵鬧，氣氛又安靜了下來。她原本可以不說話，假裝一直昏睡直到被送到家門口。但風吹在臉上，劃開了她心中的郁結，她想要徹底傾吐出來。
於是她努力坐直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把頭盔取下來抱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冷冽的空氣，用比平時響亮不少的音量朝世界激昂地喊道：“好累啊！這什麽泥娃娃過河一樣的生活！怎麽做什麽都那麽難，挑刺的人怎麽那麽多，好煩！老天是不是以愚弄人間為樂，先制造一幅美好輕松的畫面，把人騙到面前，腳卻會踏空掉下懸崖……”
她的頭砸在夏茉柔的肩膀上，把夏茉柔疼得呲起牙。還以為酒品有多好呢，沒想到喝醉了一樣變話癆瘋子。不過這樣也好，估計開店事情太多，她又不怎麽把這些事情跟大家講，憋在心裏多難受，喊出來痛快點。
“想要把我摔死是不是，沒那麽容易，老天你給我聽好，放馬過來，我全能扛住，你信不信……”陳悠悠擡起頭，虛弱地叫囂著，她縮起身子，像一只丟了殼的蝸牛，“嘶，好冷……”
終於到了陳悠悠家樓下，夏茉柔把陳悠悠叫醒。後者睜開惺忪的眼睛下了車，自覺去摸口袋裏的鑰匙，“家鑰匙呢？”她一激靈，幾乎整個人都清醒了。把口袋都翻遍了，只找到零錢和咖啡店鑰匙、電動車鑰匙，她習慣把鑰匙分開管理，家鑰匙用另一個掛件綁著，她覺得這樣可以避免一丟所有鑰匙都不見的麻煩。
“應該是放在咖啡店了，走的時候沒註意看。”她不好意思地看著夏茉柔，知道今晚自己麻煩了她很多。
“你爸媽不在家嗎？”夏茉柔並沒有因此生氣或者不耐煩，反而覺得陳悠悠也挺不容易的。
“他們這幾天回鄉下參加親戚孩子的結婚宴。”
夏茉柔拍拍後座，“上來吧，回去拿鑰匙，離得又不遠。”
陳悠悠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上去。
芳草街的店門無一例外地關著，只有樓上還亮著幾家晚睡的燈。陳悠悠看向剛剛經過的“溫的花”，若有所思地問道，“你那束花是在溫時昸的店裏買的吧？”
電動車的方向歪了一下，把兩人嚇了一跳，陳悠悠仿佛看了個多有趣的笑話，大笑起來，“餵，你緊張什麽？”
“我沒有緊張，是你說話太突然。”夏茉柔慌張地解釋道。
“我現在說話不突然了吧？來問你一個可能會緊張的問題哦，控好方向別再歪了。”陳悠悠收起笑容，認真道，“嗯，你以前是不是喜歡溫時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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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一第一個學期，南彩高中。
開學第一個禮拜可以自由選擇座位，溫時昸來得早，她在靠窗的第六排坐下。教室裏陸陸續續來了人，她是從鄉下初中因為成績好被擇優錄取升學到市高中裏來的，基本沒有認識的人，陌生和新奇是她對高中生活的第一印象。
“你好，我叫夏茉柔。”
一個明朗的女聲響起。
夏茉柔，是她對高中生活的第二印象。
她原以為這個坐在自己後座的女孩會像她的名字一樣，是一朵在夏天溫柔綻放的茉莉。
“你叫什麽名字？是哪個初中的？你眼睛好大啊，睫毛也很長！溫時昸？我猜一下，是因為你在冬天出生的嗎？是這個‘昸’？為什麽要在‘冬’旁邊加個日字？一定是因為怕你太冷了容易感冒吧！”
“溫時昸，你怎麽每天都來得這麽早？”
“溫時昸，你上課坐得好直，這樣老師就看不到我在草稿紙上畫畫了，嘿嘿。”
“溫時昸，聽寫的英語單詞我們互相改吧。”
“溫時昸，你要去食堂了嗎？一起吧！”
“咚咚，我在敲門，你要回頭應一下。”
“昸昸，這是我送你的聖誕卡片，可愛吧？！”
這朵純白的茉莉花卻把她薄薄的耳朵吵得起繭。
也許是在市裏土生土長大的孩子，夏茉柔的膽子很大，跟誰都能聊上幾句。她坐在溫時昸後桌的那天，溫時昸就從她的自我介紹以及跟別人的聊天中聽到了關於她的許多信息。
她們是從什麽時候從普通的同班同學，關系再進一步的呢？
夏茉柔的同桌是個高個子男生，叫李品，開學沒多久打球時摔折了腿，斷斷續續請假休養了兩個月，他的位置空了兩個月，聽說在家裏請了輔導老師。每當老師布置分組作業，或者需要同學共同完成的活動時，夏茉柔就會輕輕地敲敲溫時昸的肩膀，用軟軟的語氣請求她和她一起組隊。
離得近，方便溝通，這是溫時昸對於夏茉柔找自己組隊能想到的第一個理由。
溫時昸的同桌是個胖胖的愛吃零食的女生，叫柳萌萌，剛開始因為怕生，擔心別人取笑她的身材所以總是獨自一人，她們三人便常常自動成為一個小組。在這個小組裏溫時昸的成績最好，穩穩班上前五名，夏茉柔和劉萌萌屬於中等成績，經常要溫時昸提醒與輔導她們完成老師布置的作業。
十一月，秋意化作清晨的露珠、葉黃素堆積的落葉、夜晚玻璃窗上的一層水霧，流風四處喧囂，灌進人們的鼻子、喉嚨、心肺，變成一聲聲咳嗽、噴嚏逃出身體。夏茉柔在身後不再絮絮叨叨地說話，取而代之的是頻繁的咳嗽聲和噴嚏聲。溫時昸關上窗戶，夏茉柔卻又悄悄推開一點。
“你感冒了，不能吹風。”溫時昸把窗戶再次關上。
夏茉柔的聲音悶悶的，“可是關窗空氣不流通，我會想睡覺。”
溫時昸想了想，從抽屜裏拿出一條格子圍巾轉身遞給夏茉柔，“你圍上吧，可以擋點風。”等夏茉柔把圍巾從頭到脖子包了一遍，她才把窗推開一點。
晚修結束，教室在同層樓的林珊常常來教室門口等夏茉柔。夏茉柔想把圍巾還給溫時昸，溫時昸搖搖頭，“你帶回宿舍再給我吧。”
夏茉柔在溫時昸隔壁的宿舍306，柳萌萌和溫時昸一個宿舍305。劉萌萌和溫時昸為了回宿舍洗澡不排隊，會在教室多留二十分鐘。柳萌萌在清理桌面和抽屜裏的垃圾，溫時昸在預習明天要上的新內容。
“你有沒有什麽垃圾，我一起去丟。”柳萌萌的聲音很纖細，她打開收拾好的垃圾袋，示意溫時昸如果有垃圾可以丟進來。
溫時昸找到一張廢掉的便利貼撕下來放進去，“謝謝萌萌。”
保安叔叔在樓下舉著喇叭一遍遍催促，“同學們趕緊回宿舍了！”
她們離開教室，走回宿舍的路上，柳萌萌看著被催促離開卻還在操場上打球、跑步的那些人，不由得發出疑問：“他們為什麽會發自內心地喜歡運動？雜志上面說運動能令人解壓，獲得平靜的心靈和勻稱的身材，還說每個人應該至少保持三種喜歡的日常運動，有益身心。但我從來沒有這種體驗，每次要跑步，或者跳繩、打羽毛球、游泳，我都會像一棵無法行動的樹，移動只會讓我感到不安與恐懼。”
溫時昸觀察到她的眼神流露著悲哀，平時的體育課她總是請假或者躲起來不去上，偶爾逃不掉的時候，體育老師會專門站在她的旁邊，上下打量她的身體，嘴裏發出輕蔑的咂嘴聲，仿佛面前是多麽無可救藥的一件事，“你再不減肥，體測怎麽過得了，你還想不想畢業了？”周圍看戲的同學交頭接耳地笑著，仿佛在給他加油打氣，於是他越說越起勁，忽然小聲地湊到她耳邊，似乎要講什麽秘密，“如果一直這樣的話，以後可是會沒有男人願意要你的哦，到時候後果可是會比畢不了業還要殘酷幾百倍。”
柳萌萌身上厚重的驅之不去的屈辱感一直來源於這樣的聲音，在她腦海裏千百回地響起，每一次都像一把利劍朝她身上砍去，掉下來的不是肉，是自尊心，噴出來的不是血，是痛恨的哀鳴。
“老師，體育器械庫的老師叫你過去，說上次借的乒乓球和球拍沒還回去。”溫時昸的臉上沒有表情，指向器械庫的手指微微顫抖著。她不是體育委員，無法確定體育老師會不會相信她的話。
“是嗎？”體育老師朝她指的方向看過去，想了想，大聲發出指令，“全體都有！繞操場跑兩圈，回來集合，做一遍操再自由活動！體育委員負責帶隊和監督，別讓任何一個人掉隊或者偷懶，這是為你們自己的身體負責！”
站在最後一排的體育委員應道：“是！”走到隊伍前面開始帶隊跑步。
體育老師看了兩眼後便離開去器械庫了。
溫時昸比柳萌萌矮一點，出發得早，卻特地放慢速度等著她一起跑。她們都沒有說話，只能聽到劇烈起伏的呼吸聲。不知過了多久，操場上只剩夏茉柔拿著紙巾和水在等待，她們終於快要跑到盡頭。汗水把衣服浸濕到幾乎透明，在耀眼的日光下，她們是裝著味道又苦又鹹的決心的容器。
還沒走進宿舍，溫時昸已經聽到正在305宿舍串門的夏茉柔的聲音，她正和自己的舍友們討論哪款洗發水比較好用。溫時昸把課外書放到床上，手碰到了一個軟軟的物品，仔細一看，發現是一條圍巾，但不是她原先的格子圍巾，而是一條毛絨絨的兔子短圍巾。溫時昸拿著兔子圍巾問夏茉柔，“這是什麽？”
夏茉柔摸了摸小兔子的耳朵，開心地說，“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條圍巾，可愛吧？”
“我是說你為什麽把它給我？我的圍巾呢？”
“那上面估計有不少我身上的病毒，你也不能戴了，不如我們交換，把你的先給我戴幾天，等洗幹凈了再還給你。我呢，就把最喜歡的小兔子圍巾換給你，如果你覺得冷也可以圍起來。”夏茉柔拿起小兔子圍巾，繞上溫時昸修長的脖子，一邊介紹道，“雖然它有點短，但圍起來很暖和，一點兒也不透風，而且它的毛很舒服，柔柔的，你摸摸看。”
她拉起溫時昸的手放在小兔子上，溫時昸有點被可愛到，無奈地笑起來，不知道是因為兔子還是面前的夏茉柔。
柳萌萌洗澡出來，把裝著臟衣服的水盆放在水槽中，轉身去置物臺上找自己的洗衣粉。溫時昸的衣服還沒洗好，她的手上沾著泡泡，把柳萌萌水盆上的水龍頭打開，水聲嘩嘩地響了起來。
開學兩個月，她們的關系已經到了不需要每件事都向對方道謝的熟悉程度，所以柳萌萌欣然接受了這樣的好意。
“有時間的話我們經常去散散步吧，等人少，比較安靜的時候。”溫時昸發出進一步的友好邀請，面對柳萌萌詢問的眼神，她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我覺得移動之所以可怕，是因為身體掌握不了強度太大的節奏，也許慢慢來，從比較能夠掌握的、舒服的節奏來移動，心裏會安全很多。”
柳萌萌聽出她的言外之意，猶豫許久，水快要溢出盆的邊緣，她才做出了慎重的決定，“好。”
Gladness cafe，晚上十點。
林珊回來後，她們經常有事沒事就來咖啡店裏坐上一天，反正在家裏玩手機就會被爸媽念叨，不如大家聚在一起玩，還能給咖啡店漲漲人氣。
她們把東西收拾好，陳悠悠鎖門，林珊石頭剪刀布輸了去丟垃圾，姜明月和夏茉柔站在門口伸懶腰。姜明月攬過夏茉柔的肩膀，哀怨地說道，“我們去吃燒烤吧，我明天下午要回公司加班，天殺的老板，我今晚要把他做成烤串全部吃進肚子裏再拉出去沖掉！”
夏茉柔驚訝地睜大眼睛，“什麽工作，就差這麽兩三天嗎？”
姜明月嘆口氣，“是啊，今天在群裏一直催催催，其他人都用有家庭小孩需要照顧走不開，或者家太遠了票不好買的理由，最後老板直接點名我回去，說我一個單身姑娘事情少，離得又比較近，在家沒事做多無聊，不如早點回公司掙錢。”
“真黑心，春節就放這麽幾天，還要壓榨弱勢員工，資本家無一例外都是吸血鬼。”夏茉柔感慨道，同情地拍了拍姜明月的肩膀。
陳悠悠上好鎖，把手搭在姜明月另一邊肩膀上，卻被姜明月甩開，“你也是個小資本家了。”
林珊回來看見這幅畫面，疑惑道，“你們在幹嘛？”
“她老板叫她明天回去，提前上班。”夏茉柔簡單總結道，“那我們等會兒就去吃燒烤吧，給她送行。”
“走唄！”林珊本來還想說什麽，聽到吃燒烤就來勁了，“老樣子，去夜市街那家萍姐燒烤吧。”
姜明月學不會電動車，自覺坐上林珊的後座，因為只有她車上備著兩個頭盔，而且林珊騎得快，她們都喜歡追求速度帶來的刺激。夏茉柔和陳悠悠騎著車一路跟在她們後面。
到了萍姐燒烤店，她們上初中就喜歡來這家吃燒烤，見證了老板和老板娘離婚散夥，孩子從小學三年級到考上大學的階段。
“萍姐，我們來咯！想你烤的掌中寶！”林珊把車停好，沖著在門口烤架前滿頭大汗的中年阿姨喊道。
姜明月追在後頭，“萍姐，她只是饞你的掌中寶，我是想你這個人！”
十點後正是燒烤攤開始熱鬧的時段，能選的桌位不多，她們選擇擠在屋子最裏邊，離門口抽煙的男人越遠越好。姜明月熟練地點著烤串，其他人追加沒點到又想吃的。
林珊把單子送去燒烤架前，路過冰櫃，一臉興奮地回來問道，“哎，喝啤酒嗎？冰的還是常溫的？”
“冰的！”姜明月舉手。
“冰的！”夏茉柔喊道。
“都要冰的。”陳悠悠總結道。
林珊點頭拋了個媚眼，“不愧是好姐妹啊！”
陳悠悠坐在最外邊，起身跟著林珊一起去冰櫃拿啤酒。十幾分鐘後，烤串陸續被裝盤送到桌上，撒下的辣椒粉、孜然粉和沸騰油脂混合迸發的香氣激發人的食欲與味蕾，她們邊吃邊有幾句沒幾句地聊天。姜明月教她們從公司酒局上學到的猜碼游戲，很快，啤酒一瓶接一瓶地被清光。
一個小時過去，除了夏茉柔以外的三個人已經喝得臉紅脖子粗。
姜明月趴在桌上，嘴巴仍不服輸：“誰怕誰啊？再來一局！我喝死你！”
她旁邊的林珊好不到哪兒去，手撐著腦袋，搖搖晃晃地笑著，“啤酒是不是從牛身上擠出來的啊？怎麽牛又能擠奶，又能擠出啤酒，這是什麽構造？天啊，該不會啤酒是牛的尿吧……yue……”
陳悠悠明顯也是有點醉了，不過看起來她的酒品好點，跟她平時差不多，一聲不吭地坐著，雙眼迷離地看著面前的一切。
夏茉柔遺傳她爸酒量大、新陳代謝快的基因，跑幾趟廁所後已經恢覆了清醒狀態。她把酒換成了水，要了一碟拍黃瓜、一碟糖拌西紅柿和一碟果盤，逼著三個人吃下去，再一個個扶著去廁所。大半個小時過去，林珊和姜明月已經恢覆到能正常對話和行走的清醒程度，又開始舉著手機自拍了。
反常的是陳悠悠，平時並不怎麽喝酒，今天卻意外地跟著喝了很多，不會玩猜碼，連著喝了好幾杯才停。夏茉柔用牙簽戳了黃瓜給她，她張嘴卻是想吐的樣子，嚇得夏茉柔趕緊把黃瓜丟到另一邊。
唯一一個擁有良好行事能力的正常人夏茉柔叫了車，把林珊和姜明月塞了進去，她們的家挨得很近，也已經打好電話讓姜明月的弟弟和林珊的妹妹到樓下準備接人。
陳悠悠走到自己的電動車旁，摘下頭盔想要戴上，卻戴得歪歪扭扭，差點連腦袋一起磕在地上。夏茉柔瞧她這樣哪裏還能開車，便把她撈了過來，給她戴好頭盔，攙著她坐上自己電動車的後座。
陳悠悠倒靠在她的後背，夏茉柔騎得慢，怕她什麽時候不小心歪了掉下去。夜晚的街道空曠了許多，街燈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大部分店鋪都已經熄燈關門，只剩下一些便利店、藥店和美食店還在營業。夏茉柔想到溫時昸的花店，應該也早已經休息了。
背後的陳悠悠像是被風和路上的顛簸合力搖醒了，在夏茉柔背上打了個酒嗝，睜開眼睛打量著四周。她很快想明白現在是在回去的路上，少了林珊和姜明月的吵鬧，氣氛又安靜了下來。她原本可以不說話，假裝一直昏睡直到被送到家門口。但風吹在臉上，劃開了她心中的郁結，她想要徹底傾吐出來。
於是她努力坐直了起來，手忙腳亂地把頭盔取下來抱著，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冷冽的空氣，用比平時響亮不少的音量朝世界激昂地喊道：“好累啊！這什麽泥娃娃過河一樣的生活！怎麽做什麽都那麽難，挑刺的人怎麽那麽多，好煩！老天是不是以愚弄人間為樂，先制造一幅美好輕松的畫面，把人騙到面前，腳卻會踏空掉下懸崖……”
她的頭砸在夏茉柔的肩膀上，把夏茉柔疼得呲起牙。還以為酒品有多好呢，沒想到喝醉了一樣變話癆瘋子。不過這樣也好，估計開店事情太多，她又不怎麽把這些事情跟大家講，憋在心裏多難受，喊出來痛快點。
“想要把我摔死是不是，沒那麽容易，老天你給我聽好，放馬過來，我全能扛住，你信不信……”陳悠悠擡起頭，虛弱地叫囂著，她縮起身子，像一只丟了殼的蝸牛，“嘶，好冷……”
終於到了陳悠悠家樓下，夏茉柔把陳悠悠叫醒。後者睜開惺忪的眼睛下了車，自覺去摸口袋裏的鑰匙，“家鑰匙呢？”她一激靈，幾乎整個人都清醒了。把口袋都翻遍了，只找到零錢和咖啡店鑰匙、電動車鑰匙，她習慣把鑰匙分開管理，家鑰匙用另一個掛件綁著，她覺得這樣可以避免一丟所有鑰匙都不見的麻煩。
“應該是放在咖啡店了，走的時候沒註意看。”她不好意思地看著夏茉柔，知道今晚自己麻煩了她很多。
“你爸媽不在家嗎？”夏茉柔並沒有因此生氣或者不耐煩，反而覺得陳悠悠也挺不容易的。
“他們這幾天回鄉下參加親戚孩子的結婚宴。”
夏茉柔拍拍後座，“上來吧，回去拿鑰匙，離得又不遠。”
陳悠悠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上去。
芳草街的店門無一例外地關著，只有樓上還亮著幾家晚睡的燈。陳悠悠看向剛剛經過的“溫的花”，若有所思地問道，“你那束花是在溫時昸的店裏買的吧？”
電動車的方向歪了一下，把兩人嚇了一跳，陳悠悠仿佛看了個多有趣的笑話，大笑起來，“餵，你緊張什麽？”
“我沒有緊張，是你說話太突然。”夏茉柔慌張地解釋道。
“我現在說話不突然了吧？來問你一個可能會緊張的問題哦，控好方向別再歪了。”陳悠悠收起笑容，認真道，“嗯，你以前是不是喜歡溫時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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