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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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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十八)

銀白光澤一閃而沒,原地已失去聞瀾身影,而維恩近側虛空中驀然伸出數道金色之線,鬼魅般悄無聲息迫近,於瞬息間洞穿他胸口。

“嗯?”一只蒼白的手從衣袍下伸出去握穿胸而過的金線,卻見金色在他眼前猝然散開,化作點點星芒消散空中。

“這就是你的武器?”維恩被刺穿胸口,但他仿佛沒有痛覺,冰藍色的眼中只有好奇:“的確是很有意思的能力……不過,縱然它確實很不錯,但除非你有足夠積累、可以耗盡深淵中所有的魔力,否則一切都是白費力氣。”

他們是淩駕於眾惡之上最頂端的魔物,是深淵中游曳著的萬般惡念所臣服的主人,只要深淵不滅,他們的力量就不會有窮盡,他永遠可以吸收深淵中的力量來修覆自身。

銀光一現,聞瀾從空間縫隙中顯出身形,落在皸裂的大地之上。

遠處的山火映紅天幕,他看著眼前的三個最高階人形魔物,臉上看不出神情。

.

阿爾看眼前這人束手無策的樣子,輕嗤了一聲。

他不怎麽把聞瀾放在眼中,即便維恩似乎很在意他的樣子,也不知維恩是怎麽想的。

阿爾頗為無趣得從聞瀾身上移開視線掃了眼遠方,總覺那火山噴發的聲勢還是太過安靜了些,不怎麽讓他暢快,於是他縱身飛至黑龍前方,揚聲命令道:“去添把火,讓它更盛大些!”

黑龍仰起脖子呼嘯一聲張開了翅膀,黑色瞬間遮蔽了半片天空。

忽然它身上劇痛傳來,眼前一道金光劃過,下一秒,它的視線驟然顛倒。

巨大的頭顱轟然墜落在地,黑龍的眼睛尚且怒瞪著,斷裂的脖頸處深綠色的血噴射而出,幾乎像瀑布傾倒,“刷”的一聲潑在地上,滋滋作響,升騰起一片濃煙。

轟!

失去了頭顱的身體癱倒了下去。

阿爾看著那光滑平整的斷口處,眼睛瞪大。

那是他的寵物!他居然把它殺了!他居然敢把它殺了!

黑色的魔氣在憤怒中爬上了他半張臉,如同布滿了最陰狠惡毒的咒文,他面容頓時顯得扭曲可怖。

“你給我去死!”

他身上驟然燃燒起來,憤怒的火焰席卷而過,那一身偽裝的騎士鎧甲仿佛被燒融,邊緣迅速模糊,又在烈烈赤焰中變換為另一套可怕的黑色鎧甲形態。

那黑色鎧甲的肩、肘、手背等多處都有尖刺伸出,鋒利而充斥殺機,阿爾手中之劍也灼火而過,變成更龐大也更為邪惡的白骨之劍形態。

森森白骨也不知是消耗了多少魔物的骸骨所煉制,縈繞著濃稠的黑色惡意,阿爾舉著骨劍,周身在赤紅色的火焰之中,半張臉上黑色魔氣扭曲湧動,如同地獄中的惡魔。

阿爾舉骨劍揮砍而下,以惡意驅動黑霧,黑霧間無數骷髏張開巨口撲向聞瀾。

聞瀾再度驅動空間性,身形一閃消失。

阿爾不見他人影,怒意無處發洩,喝道:“你難道只會躲閃麽,出來呀!躲閃有什麽用?你沒聽到維恩說了什麽嗎?深淵不滅,我們不死,你贏不了的,不如直接認輸得了!”

阿爾的聲音忽然一頓,他感到聞瀾方才一個瞬間貼近了他後背一下。

這人太靈活也太機敏,借著空間隱匿之能,如同一尾藏於水底的游魚,阿爾一時居然沒能抓住他。

他方才的接近是為做什麽?他並沒有感到哪裏受到攻擊。

阿爾一臉狐疑,卻忽然看到低處有什麽東西亮了起來。

作為頂端的魔物,阿爾感知周遭並不僅限於視覺,於是他發現他的背部、方才聞瀾接近的位置出現了一個銀白色、巴掌大的奇怪光環。

那圓形光環逐漸亮起,似乎貼在他軀體之上,又仿佛印入他的靈魂力量之上。

光芒透過了他的軀體,傳到了他面前。

阿爾口中輕蔑:“什麽東西?一點兒感覺都沒有……”

忽然他身形一晃。

他愕然發現,自己身上有什麽東西在發生變化——

黑暗鎧甲上的火焰一點點熄滅,白骨之劍上的森然惡意居然漸漸不受他控制、四下散開,他感覺他的力量在一點點脫離他的軀體。

銀白色的光環逆向旋轉起來,溫柔的光芒熠熠閃爍著,時間的指針被一圈圈往回調撥。

阿爾看到他的鎧甲消融於空中,而他的軀體一點點融化,從皮膚,到血肉,到筋骨,他的軀體褪去了最高階魔物才能變幻出的人類形態,逐漸變成一團黑色的血與肉。

那塊血肉長著過分臃腫短小的四肢,附著著片片鱗甲,醜陋而可怖,又在莫名的力量之下消融。

時間之輪逆轉,十年,百年,流逝的光陰在這具軀體之上逆行而過,歲月賜予他的一切如今被悉數收回,一點兒痕跡也不留下。

他,消失了。

.

維恩感覺到雖然阿爾消失了,但屬於他的那部分力量居然回歸了深淵,眼中頓時充滿新奇:“這就是時間?”

越是高階的怪物,對力量越是敏銳,聞瀾並不詫異他能察覺其中緣由:“是。”

“他就是太急躁了,我以前也提醒過他幾次,看來也沒什麽用。”維恩看著原地顯出身形的聞瀾,微笑道,“希望這次他能長點記性,你說對吧?”

聞瀾不答。

維恩語氣和煦溫柔,幾乎還帶著異樣的體貼:“怎麽不說話了?你的臉色不太好,是這一方式對你來說頗有消耗嗎?”

聞瀾深呼了口氣,也對著他裝模作樣地笑了:“我也不太清楚呀,第一次玩這個。”

他方才借空間性的隱蔽接近阿爾,然而阿爾周身有火焰以及惡意包裹,為了確保將那一擊落在他身上,聞瀾必須與他足夠靠近,因此身上不可避免受到了侵蝕。

只是這個時候受傷便意味著弱點,於是他同樣逆轉自身時間,壓下了身上的傷。

只是,或許真如維恩所說此地對他有限制,也可能是時間之事本就牽一發動全身、微小之處亦會牽連龐雜因果,時間性的運轉頗為消耗精力,方才那一下的確讓聞瀾不得不暫停了對空間性的操縱,從空間縫隙中回到了原地。

“我不像阿爾那麽急躁的,”維恩道,“你可以考慮考慮。”

.

瑞德只覺得眼前是個荒誕的噩夢,因為太過於荒誕甚至讓人覺得可笑。

平日並肩作戰的同伴原來是藏匿身份的深淵魔物,操縱著黑龍妄圖將人間拉入煉獄。他忠心守衛的維恩大人,聖殿的大祭司,曾經為了消解他們身上黑魔法的侵蝕而不惜消耗自身法力的維恩大人,竟然……竟然也是魔物一族,甚至是他們此行的最終敵人。

為什麽,為什麽會變成這個模樣?為什麽……究竟是哪裏不對?

他茫然地看著自己手中之劍,劍身已裂,裂在魔物們引誘聞瀾為他們破開權柄封印的……游戲之中——魔物們渴求著權柄,於是設下舞臺,充滿惡意地看著臺上表演。只有他是一無所知的小醜,竭盡全力卻只是引人發笑。

“還夢游呢?怎麽比我還不著調啊……”他聽到有人在喚他,讓他從恍惚中回過神。

是聞瀾。

聞瀾的臉色並不好,血色從他嘴唇上褪去,令他蒼白得如同夜裏的幽魂。

但他眼神很亮,身形也很穩,挺拔得仿佛可以頂天立地。好像只有這種時候,旁人才能從他那慣於插科打諢的外表之下窺見一點內裏冷硬的端倪。

聞瀾:“餵,別發呆,你的劍剛給你修好了,不用謝。”

瑞德這才發現,他劍身上的裂痕已經消失,大劍恢覆如初。

他錯愕地看著聞瀾,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聞瀾好像嘆了口氣:“那什麽,你快跑吧,這裏過會兒還有得熱鬧呢。”

瑞德下意識開口:“那你呢,你不跑嗎?”明明聞瀾才是那個被牽連進來的人啊,他一個旅人,一個路人,根本不屬於這個國度,此刻卻被牽連進這場沒有勝算的戰鬥之中,即便犧牲了也不會被人歌頌啊。

聞瀾忍不住笑了:“誰說沒人歌頌的呀?”

瑞德一時不註意說出了心中所想,卻無暇羞惱:“這與你根本沒有關系,你快跑,我來……”他想說我來攔住他們,但是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實力絕不是魔物們的對手。“我來拖延,你快去找到辛一起離開,去往安全的地方。”

聞瀾:“這個世界不會有安全的地方了,設定便是如此呀……況且,這本就是為我準備的。別啰嗦了,你快走吧。”

瑞德搖了搖頭,低聲緩緩道:“我不跑。”

聞瀾:“好吧,保重。”

“是的,一切都是為你準備的。”維恩的語調如同詠嘆,他站在高處,俯視著聞瀾和瑞德,不疾不徐,“這熔巖此刻還在辛的壓制之下,所以你們腳下還能站立,你覺得他還能堅持多久?”

聞瀾:“不知道,反正會給我留足時間的。”

維恩笑意更大了些:“是麽。”

塞西瞥了維恩一眼,眼中劃過一絲鄙夷,沒說話。他素來不喜歡他裝腔作勢的姿態,即便同為深淵的主人,他與維恩也不過合作而已。

他們三人本就是利益驅動下的合作關系,阿爾敗在了聞瀾手中,他不但沒有悲痛,反而有種少了一個礙事者的輕松。阿爾本就是他們三人中最弱的那個,偏生還沖動高調,沒了就沒了吧,到時候剩下他和維恩兩個,他也能多分得一點權柄……

維恩……

維恩是比他年歲更悠久,魔力也勝於他,若是能讓聞瀾對他出手……

這時他聽到維恩告誡:“別分神。”也不知是察覺到了什麽,還是習慣使然,維恩言語中有警告之意。

塞西一凜,雖有不服,但一想此刻那昔年深淵之主遺留的權柄才是他目標之物,便暫且壓下了多餘的念頭。他們三個、哦不,現在剩兩個了,能走到現在這離魔神位一步之遙的位置,依靠的便是對貪婪本性的克制。

他勝過阿爾,他知道什麽時候該停下。

既然知道此刻目標是什麽,塞西還是決定推一推,加快些也好。

塞西挑眉:“太安靜了,是吧?”

維恩微笑著,仿佛知道他心中所想:“是啊。”

於是塞西輕輕一彈指。

當!

遠方,有什麽東西裂開了。

塞西身上驟然有某種力量膨脹開來,他嘴巴一開一闔,卻沒有發出聲音,邪惡的低語以常人無法識別的波段,一圈圈擴散出來,伴隨著可怖的驅使力量撞進沸騰的深淵:“醒醒,孩子們,重回這個人間……”

沸騰的黑霧中伸出了一只只骨肉剝離的爪子,而後顯出龐大的軀體……

一只兩只,十只百只,越來越多,數之不盡……深淵之中棲息的怪物們受到召喚,於滿天魔氣中現出身形,面目猙獰地踏上人間。

那些魔物有的是白骨形態,有的則是皮肉破損、血肉掛在身上還在往下淌、仿佛軀體融化了一半,還有的則是異型鳥獸形態,厚重鱗甲覆蓋周身。它們雙目赤紅、身上黑焰湧動,以不同尋常的敏捷度朝南方行去。

太多了,太多了!瑞德瘋狂揮劍,卻只砍下寥寥數只怪物的頭顱。

“怎麽辦!”

回應他的是金線“刷”地鋪展開,瞬間織就天網,意識具現的鋒銳之線縱橫交錯,是如夢似幻的絢爛金色。

獵物渾然不覺,徑自撞上去,於是絢爛金色間殺機盡現。

魔物的哀嚎瞬間沖天而起,頭顱、翅膀、身軀,各種碎塊七零八落墜了一地,凡觸及金線,皆被一分為二。

只是,天網終有疏密,且也有些魔物並非純粹物理形態。於是,在最大型的一批怪物基本被切割殆盡後,依舊有更多的怪物穿過金光,不受阻擋地向前沖去,沖向南方,消失在視線中。

聞瀾收回視線。

他跟著維恩他們離開北征隊伍時,已然在留下的偶人之上存有他些許精神力,因此在這邊生亂的第一刻,他便操縱著那覆刻了維恩面貌的偶人將深淵之變稍微進行了修飾之後告知了其他幾個主事之人,後續便是聯絡聖都、調度好軍隊結成了屏障。

而北征的隊伍則是這個人類世界的第一道防線。

這個世界的危機在此刻終於如期而至。

世上絕大多數事情都不是單靠個人的力量便能解決的。

這一場戰役依舊會落到萬千人民的身上,存亡之戰不可避免地需要依靠這個國度中每個人的力量。

再一次的,如同百年的輪回一般,怪物們越過山脈,踏平密林,來到與人類世界的接壤處。

在各種爆裂、嘶吼聲中,在一片硝煙彌漫之中,戰士們沖到了最前線,在冰冷的蒼穹之下舉起了手中之劍。

法師們吟誦起了神聖祝詞,不顧力竭,光明之力在這片森林中擴散,聖潔的光芒黯淡了覆又亮起。

雪落了一地,也紅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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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都之中廣場之上戒備森嚴,除了守衛列隊而過,已經沒有行人往來。

唯有女神像依舊矗立,在風中悲憫俯瞰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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