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RE(八)

關燈
RE(八)

禮儀官為這場儀式進行了開幕。

在皇室、聖殿一幹重要人物全部在場的情況下,民眾們從禮儀官口中得知了今年節日儀式提前的原因——皇帝陛下於夜夢中聆聽到了勝利女神的預言,告知他這片國度將有禍患降臨。於是在豐收節來臨之際,聖殿將以大祭司為首,合聖殿眾人之力祈求女神為他們指明災厄來源,以便盡早將其消弭。

周圍人多,聞瀾便緊靠辛站立著。聽著臺上禮儀官的言語,他略微側過一點身子在辛耳旁小聲道:“都已經入夢提示皇帝了,為什麽不索性講清楚接下來會有什麽危機呢?說話說一半,哎,這不是浪費時間嘛……”

辛凝視前方、表情未變,但眼角略微露出一點笑意。

聞瀾搖頭晃腦,站直了繼續看向高臺。

高臺之上,儀式有序進行著。皇帝讚美了勝利女神的仁慈與賢明,感激了女神給他的國家帶來的豐收與富裕,接著請出了聖殿眾人。

一十二個身著白色曳地長袍的法師之後,維恩出現在眾人眼前。

作為一個疆域遼闊而繁榮昌盛的帝國大祭司,維恩的面貌竟是出人意料的年輕。他看起來甚至不到三十歲的模樣,五官柔和,金發如綢緞般柔亮,碧藍色的眼睛如同澄澈的藍天,微微含著些許溫和笑意。

他身著與其他祭司同色系、制式更為繁覆華麗的白金二色禮服,身姿修長挺拔。他緩緩走到高臺中央,目光輕掃過臺下,又很快收了回來。

聞瀾在人群之中打量此人,只覺此人氣定神閑,舉手投足確實有種不同於常人的氣度。

身旁辛低低開口:“不是他。”

“不是他?”聞瀾語調疑惑。

辛點頭,道:“他身上的深淵的氣息微乎其微,似乎只是經過深淵一帶,或者觸碰過相關之物。他本身沒什麽味道。而且不只是他,在場的所有人,都不是。”

所有人都不是?

皇室、聖殿所有的重要人物都已經在此,居然都不是嗎?聞瀾十分詫異。

辛的辨別不會有誤,可塞西也並沒有對陌生人說謊的理由。

難道金色表盤識別到的魔力來源並不是在場的聖殿高層,那個新生魔物是藏匿在聖殿中普通成員身上?

如果當年瓦萊真的是因為覺察到了異常而喪命,那麽為他安排任務、並且現今對表盤十分在意的維恩無疑是最值得懷疑的人選。即便不是他,能影響大祭司決策的也只會是聖殿或者皇室中的高層。

聞瀾想不通為什麽在場這些人會都沒有問題。

難道這魔物還能在辛的面前掩飾自己氣息不成?

聞瀾心中疑慮越發擴大,不過他並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應了一聲,將視線轉回了高臺之上。

.

臺上,維恩已經帶領眾法師一定念誦起了祝禱之詞。

無風之地,眾人的衣袍卻漸漸鼓了起來。

臺下人群中起了驚呼,而維恩神色未變,繼續帶領眾人誦念,神情寧靜而虔誠。於是,柔和而磅礴的神力自一個個音節中逸散出來。

眾法師的祝詞之下,金色的光輝自高臺之上亮起,蘊含著這個時空的光明之力,溫柔而堅定地向四周人群擴散。

空氣中仿佛有了暖意。

聞瀾瞳孔中看見那金色光輝已然擴張來到他身前,下意識一把抓住辛的手腕。

他身側銀色微光一閃而過,空間性力場發動,辛的物理存在暫時被從這個空間抹去了。

金色光輝並沒有照耀在他身上,而是直接穿過了他。

辛感知到他周圍有了變化,只是有些不解聞瀾做了什麽,於是疑惑地看向聞瀾。

而聞瀾並沒有在看他,他微微蹙眉看著前方高臺之上,目光中也有疑慮。

這時辛感覺到,臺上散開的金色光輝突然在他面前失去了溫度,光明之力本該帶來的灼熱之感消失了。

而他手腕上被聞瀾握住的地方卻好像有什麽溫暖的液體流淌而過,漸漸燙了起來。

他頓時僵住,一動也不敢動了。

聞瀾沒想到聖殿在占蔔定位之術之前還要來這什麽祈福,那磅礴的光明力量照過來,他也有些沒把握、怕辛這邊露餡,於是趕緊發動力量遮掩。

他看著臺上人施展神術,總覺得這祈福之術和當年米迦勒的神術好像略有差別,不過畢竟他也不是專業的,並沒有看出什麽門道,覺得還是得找個人再去了解下。

此時他隔著人群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塞西站在人群之中,並沒有註意到聞瀾的視線,而是眉頭緊皺盯著臺上之人。

.

在人群欣喜和熱切的目光中,儀式便進行到了下一個階段。

法師們神情肅穆,再度吟誦起來。

完全不同的咒語自其口中被念誦而出,飄然向上,生澀而拗口的發音中含著懇切祈求,一十三名最高階的聖職者請求神靈指明那禍患之地到底應在何處。

念誦聲愈來愈高昂,祈求也愈來愈急切!

轟隆!

一道響雷劈在了極北之處!

登高者朝北方眺望,只見遠方天幕已然是一片濃稠的黑色。

.

祈福與占蔔儀式在沈默中結束,在場所有人都露出了沈重之色。

神諭指示的方向,正是所有人都緘默不敢言的北境深淵。

皇帝在初時的震驚之後很快調整了情緒,他當即進行了一場演講來安撫民眾。即興的演講中皇帝慷慨激昂地表示,既然勝利女神特意提前警示,那便是給了他們做準備的機會,神靈依舊是站在他們這一邊的,他們也定會同百年前一樣,順利度過這場危機。

維恩也代表聖殿發聲,表示願意同聖殿眾人一起以生命守衛聖都。

有了那些擲地有聲的誓言,人群中的恐懼居然真的消退了不少。

見民心稍安,皇帝便說要同聖殿與議事團商量後續應對之策,坐著車輦匆匆離開了。

.

廣場上,護衛著皇帝的侍衛隊已然離去,聖殿的法師們也有序散去了。

民眾們的神情卻都有些茫然不知所措,腳下踏出的步子也格外遲緩,仿佛剛才那一切是在夢中。

不知何處飄來了一團烏雲,遮住了頭頂並不熾盛的日光。

在緩慢散開的人群中,辛停留在了原地。

站久了有些腿麻,聞瀾原地跺了跺腳,齜牙咧嘴看著辛:“怎麽了?”

辛用一雙黑沈沈的眼睛看著他,緩緩開口:“他們這麽畏懼深淵,是因為深淵會帶來毀滅,是嗎?”

自他誕生、擁有有意識開始,他就知道世上之人畏懼黑暗、畏懼毀滅,他也知道,深淵中無盡的黑暗魔力對於這個世界來說是毀滅性的存在。

人類練習武術、修習神術,然而也只有少數到達巔峰之人,可以突破種族的限制與魔物有一戰之力,而絕大多數人類依舊只不過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他曾在密林北邊見過一些自深淵中誕生的魔物,那些低等的怪物只有殺戮與吞噬本能,但凡有活物落入它們感知範圍,那些怪物便會一擁而上、爭先恐後將其撕裂吞噬,撕咬間血肉橫飛難看至極,甚至還會同類相食。

這些純粹為血肉食欲驅動的魔物低劣又醜惡,毫無自控能力,進食之時的血肉掉落在松針樹的樹幹上,凝結成深黑色的冰塊,令辛感到十分惡心。

於是他切開了那只在他面前肆無忌憚進食的魔物,看著那怪物在他面前消散,並且在密林北邊劃下了一道附加他力量的裂痕,切斷了怪物們踏入密林、走向人間的道路。

不過那是許多年前的事情了。

他劃下那道裂痕之後繼續獨自游走在那片雪域上密林之中,偶爾遇到的一兩個生人也是滿眼驚懼,於是他便隱藏氣息只與鳥獸為伴,實在無趣了便休眠一會兒,一夢就是一個時節。

他擁有的時間更長,長到他有時候會忘記那些人類在見到他之時的恐懼,也忘記是什麽引起了這些人的恐懼。

直到近時,他才忽然想起來,他身上也是那種揮不去的、腐朽而死寂的氣息,與那些深淵中的魔物如出一轍。而他又好像本能地了解關於深淵的事情,知道深淵中的情形,感知到那裏魔力的流動。

而他逐漸想起的這些信息無一不在說明,他並不只是一個密林中的幽靈,他與人類最恐懼、痛恨的深淵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

聞瀾還沒來得及回答辛的疑問,只聽辛又接著道:“你剛才特意那麽做,是擔心我會受光明之力傷害嗎?”

聞瀾終於意識到辛這突如其來的糾結是為了什麽。

他意識到了自己與深淵的關聯。

這裏的所有人都恐懼與憎惡著深淵,而他卻與深淵脫不了聯系,於是他不知如何與人相處了。

奇了怪了,難道自己的表示還不夠明顯?

聞瀾趕緊要和他掰扯清楚:“你見過那些深淵中的怪物吧,你覺得你和它們一樣嗎?”

辛下意識搖頭。但略一思考,他又沒有辦法繼續動作下去。

聞瀾納了悶了,這種簡單的問題都不能幹脆回答嗎?“你在猶豫什麽,你們當然不一樣了。它們那麽醜,你難道和它像嗎?你會吃來路不明的東西嗎?你會全無理智只靠本能行動嗎?你們怎麽可能一樣?”

辛還是遲疑,他覺得聞瀾說的那些並不能說明他與它們不同,只能說他可能是那些怪物進化更完全的一種形態。

聞瀾看他還皺著眉,心中嘆了口氣,面上嘴一撇、表情瞬間變得有些苦惱又有些可憐兮兮。

他道:“我孤身一人來到這個國度,一路也沒個能信任的人,好不容易遇到了你這麽一個投緣的朋友,就想在這裏能夠做個陪伴,可是沒想到你心裏有了什麽想法也不和我說清楚,難道是覺得我不信任你嗎?莫非是我哪裏做得不夠好了、不夠真誠嗎,以至於讓你生出這樣的誤會?”

要是辛還有現在的記憶,一定會發現聞瀾是偷偷換了概念。明明是他覺得聞瀾會排斥與深淵相關的自己,卻被聞瀾說成了他不被信任。偏生在聞瀾這樣裝模作樣的時候他心裏就慌了,完全沒了主意,更不知道怎麽去辯駁。

他只能連忙否認:“不是!不是這樣的……”

聞瀾用一雙琥珀色的眼睛定定看著他,輕輕嘆了口氣:“那你為什麽總是在擔心我會拋下你?難道你眼裏我就是一個隨意拋棄朋友的人嗎?”

“不,”辛道,“因為我……或許和它們一樣是……”深淵中的怪物啊。

聞瀾理直氣壯:“它們算什麽東西,哪裏配和你相提並論?況且,你接下來的旅途都會有我陪著,而它們只會作為絆腳石統統被我幹掉。你們哪裏一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