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須臾之城(十五)

關燈
須臾之城(十五)

面對似乎並不打算束手就擒的聞瀾,林漸秋有些好奇:“這麽堅持做什麽?難道你從來沒有設想過自己會失敗嗎?”

聞瀾奇道:“當然了,誰沒事就給自己預設失敗了?”

林漸秋:“確實,我也不會給自己留下失敗這個選項……這麽看來你我也算知己。”

聞瀾趕緊撇清:“不,你理解錯我的意思了。我和你不一樣,我只是不預設失敗,不是說我就不會失敗了。我呢做歸做,先把能做的都做了,最後成不成的還是看天意的,我說了不算。”

也不知是被逗樂了還是氣笑了,林漸秋彎起了眼睛小幅度地搖了搖頭:“聽起來似乎有些不靠譜。”

聞瀾看他這反應就知道他的想法,也是不解:“你好歹是可能性的持有者,想法怎麽這麽狹隘。世間萬象,如果你眼中就只看得到一個結果,那所有人最終的結局不都是一樣、都是一抔土嗎?連這個世界都是走向消亡的,又有什麽事情值得你我在意?我們這樣折騰來折騰去,不就是因為這個折騰的過程中有著無限可能嗎?要是人一生只盯一個結果,那多沒意思。”

林漸秋笑容未散,眼神漸漸冷下來:“巧舌如簧。好呀,那我也想看一下你是否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他失去了耐心。

林漸秋懶得再與聞瀾浪費時間,瞳孔一凝,可能性應他意念而動。

高處的六面體突然“噗通”膨脹大一圈,它表面的光華如水銀一般流淌起來,而慢慢朝著聞瀾方向伸出一點仿佛觸角。

聞瀾立刻感知到被什麽東西鎖定了!

一股區別於“人”這一個體的強悍力量瞬間落下,如同山岳顛倒、江海傾覆而下,磅礴力量瞬間將被鎖定者從□□到意識全部被壓制在下!

林漸秋註意到聞瀾指尖一動,似乎想禦使那金線,然而他原本得心應手的武器在此刻卻變得難以凝聚——在可能性的壓制下,他意識力被限制到極致,根本具現不了金線,更枉論操縱。

畢竟是精神力所具現,如果一個人從□□到精神都處於一種被絕對力量壓制的情況下,那這個人即便再玲瓏聰慧,也沒有辦法解決眼前困局。

當聞瀾踏入這個世界的時候,其實林漸秋就已然預料到這個結局了。

聞瀾進到這個世界的時候是被限制了能力的,這說明他身上帶有的創造性的力量處於一種虛弱或者說是殘缺的狀態,才會被同級別的可能性如此壓制。

如此一來,結局是既定的。

林漸秋心下了然。

此刻塵埃落定,創造性就在眼前,幾乎唾手可得。林漸秋夙願得償,步履都輕快了起來,朝著在控制下連思維意識都幾乎停滯的聞瀾走過去。

他看著眼前一動不動的年輕人,心想,過程再花裏胡哨又如何,結局才是最後的意義。

.

未成型的金線呈現出潰散狀態,化成細碎的顆粒,在聞瀾周圍縈繞出一片星星點點,如同煙花墜落時未燃盡的餘火,又好像小小一方星河。

林漸秋身上浮現出可能性的力量,朝著他覬覦已久的創造性露出獠牙。

那蘊藏著萬事萬物發展生息之理的力量凝結成白光開始湧動,如同一層濃霧,輕輕落在聞瀾難以動彈的身上,覆蓋上他的意識之海,伸入進去……

吞噬開始。

這時,林漸秋眉頭一跳,突然感覺到有哪裏不對勁。

精神系的直覺是最敏銳的,雖然當下不該有任何東西能威脅到他,但林漸秋還是在直覺預警的那一刻選擇發動能力向後退去。

可為時已晚。

那散落在他周圍的螢火般的碎屑匯集成川流轉瞬而至,長龍般轟然穿透了林漸秋的胸膛。

.

聞瀾眨了眨眼睛,恢覆了對身體的掌控。這裝死的本事還是從賀亮那裏學的,可惜要讓林漸秋卸下防備還是難了些,必須讓自己真正處於被可能性的壓制之下。只有林漸秋覺得一切按他設想進行了,他才可能獲得一點點機會。

那可能性確實強悍,這麽一接觸就讓他意識海受到了損傷,腦子被啃了一樣,這滋味還真不好受。

聞瀾抹去了嘴角血跡,要不是他在自己意識海中設了暗示,一旦被觸及,無意識下就會進行全力攻擊,然後放任自己被控制、讓林漸秋放下心來去侵蝕他意識,尋常交手他還真不一定能傷到這人。

然而,此刻聞瀾意識深處的預警聲卻並沒有消退,弦音反而更尖銳了——這裏是可能性的世界,光這樣並不能壓制住林漸秋。

.

被沖擊而過的胸口沁開一片血色。

林漸秋伸出左手摸了摸,摸到一片潮濕。

他的胸前衣物全部被血染紅,血液淅淅瀝瀝落地,然而林漸秋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他平靜地收回手,撚了撚手指將血色抹開:“能做到這樣,真的很厲害了。”他嘆了口氣,擡頭看前方聞瀾,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還是有點可惜了。就到此為止吧。”

下一刻,聞瀾驟然睜大眼睛,身體一顫、猛的噴出一大口血!

劇痛令他幾乎不能站立,聞瀾低頭看去,看到自己胸前相同位置,出現了與林漸秋一模一樣的貫穿傷。

林漸秋看著他,神色淡漠。

他的身上已經完好如初,只有衣服上的血跡還能證明方才傷口的存在。

.

聞瀾胸前鮮血不受控制地流淌下來,落下之後立刻消失在灰色的地面之上。

血液中蘊含的力量在此過程中被這個世界吸收,整個空間興奮地戰栗起來。

林漸秋眼底深處白霧湧動。

“你看,這就是我在這裏所擁有的優勢。”他對這裏的一切都有著絕對的支配權,空間、速度、發展方向,一切都在他可能性的操縱之下,他在此地的優勢無人可比擬。

聞瀾那一擊對於普通人來說或許是致命傷,但是在可能性的力量之下,他可以瞬間恢覆如初,完全不受影響。

甚至可以把這個傷口轉移到旁人身上,讓旁人替他承受這道傷帶來的後果。

擁有著可能性的精神系能力者對面前這個終於露出詫異神情的年輕人道:“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努力不會有任何意義。不要再掙紮了……況且,你就要死了。”

他不再浪費時間,白光如濃霧般從他身上再度擴散開來,再次湧向前方年輕人。高懸的六面體興奮顫動起來,期待著一場盛大的吞噬。

聞瀾在劇痛中艱難地清醒著,眼中金色聚了又散。

不像林漸秋能夠在自己的世界中幾乎脫離了□□的束縛,他在這個世界依舊是血肉之軀。

這樣的貫穿傷足以帶走一個人的生命,聞瀾感到他的呼吸在逐漸變得困難,眼前陣陣發黑,力氣也在消退。

死亡前的時間總會流逝得慢一些,在那短暫而漫長的幾秒內,聞瀾腦中想起了很多事情,閃過了很多畫面。

特別是最近幾個月……

考核、入職、出任務、相聚與離別……這段時間的生活很有意思,每一天似乎都不錯。他很高興能夠認識那麽多新朋友,也很慶幸能與舊友再相逢……

他幾乎就要閉上眼、安心沈溺進溫暖的舊日時光裏,但是他突然一個激靈,回光返照般清醒了過來。

不行,他想。不能就這麽睡過去。

沒一件事情有被徹底解決,就這麽去了,他怎麽去面對先一步到對岸的那些人?

他強行奪回了對意識的控制,真正結束之前,就讓他在這可能性的世界裏再試一次……

在這最後一刻,聞瀾咬牙伸手按在他血流不止的胸口上。

疼痛讓他獲得了短暫的清醒,他眼中金色浮動,用盡全部意識力,再度進行一次具象的嘗試。

“沒用的。”林漸秋感受到他的垂死掙紮,完全不以為意,甚至懶得看一眼。他不在意聞瀾在具象何物,因為結果和方才總是一樣的:“你別白費力氣……”

一把匕首從背後穿透了他的心臟。

林漸秋皺眉:“有什麽用呢?先前不是試過了嗎?”

以他如今的狀態,刺破心臟又如何,這根本不可能真正傷到他。

為什麽還不肯面對現實呢?試過一次還不清醒、難道還妄想著會有什麽奇跡?

林漸秋覺得有些無趣。

於是,他的身上白光覆現,是可能性力量再度發動的表現。

他要再次把傷口轉移到面前這個愚蠢的年輕人身上,送他一程。

反正即便他死了也不會影響他獲取特性。

然而,幾秒之後,林漸秋突然“嗯?”了一聲。他詫異地發現,即便運用可能性的力量,他居然拔不出這把匕首?

“這是什麽?”他的目光終於產生了些許變化。

刀尖從他左胸膛穿出,血珠順著刀刃接連滾落,而刀尖依舊鋥亮鋒利。

雖然他的目光所及只在胸前,可這個空間在可能性的掌控之下,每個角落都在林漸秋的感知之下,他能夠感知到這柄匕首的全貌。

銀色,蛇銜尾紋。

在可能性的力量之下,這把匕首依舊保持著這個模樣,既不能被轉移也無法被毀滅,其存在絲毫不受可能性影響——他恢覆不了這道傷,甚至拔不出這柄匕首!

不對,這不是普通的匕首。

是什麽力量對這存在坐標居然能擁有比可能性還要高的支配權利?

聞瀾好像沒有力氣大聲說話了,他額角盡是冷汗,擡眼看著林漸秋,輕聲:“你猜?”

林漸秋皺眉。

什麽力量對於“存在”這一概念有著比可能性更高的支配權?

自然是真正掌控“存在”的本源特性——空間性。

但是答案越明顯,林漸秋越是覺得不可思議:“不可能,以你現在的能力,怎麽可能越過位階限制、直接具象特性?這分明只是你具現的仿造品,又為什麽……真能調動空間權柄?”

聞瀾笑了笑,笑到一半咳了起來。

他的口中難以抑制地嗆出血沫,是臟腑受傷流出的血液進了氣管,嚴重抑制了他的呼吸。他半身是血、臉色透出青白,幾乎已是瀕死之相了,唯有眼中還是一片清亮,甚至還帶著幾分理想主義者的天真。

林漸秋沒有得到答案,但看到聞瀾這個樣子,他又覺得沒什麽好在乎了。

“無所謂了,反正結局是一樣的。”

這道傷算得了什麽?即便永遠不能治愈,即便永遠會在流血,當他擁有了創造性之後,這個傷也不可能會對同時擁有世間兩大至高特性之人造成致命傷害。

他的視線落在漸漸支撐不住的聞瀾身上。

這人還真是如他自己所說,把能做的做到了極致。

林漸秋也不免有點佩服他了。

於是他選擇靜默站立,目送這個靈魂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