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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湧泉(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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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湧泉(十五)

聞瀾走出屋子,招待所外,四人此刻居然都在一起。

邱邢沖在前面,神情略顯焦急,在他之後是白冉,再後面是狀態有些狼狽的宋涼和楚亭悠。宋楚二人身上衣服有些破爛,上面甚至有斑斑血跡,看痕跡像是被有著尖銳牙齒的東西給咬破了。身上的傷口可以依靠能力或道具來治愈,衣物的破損卻依舊還在。

白冉簡要道:“他們房裏的石像也引發了異象,異象裏的魚屍差點把他們給吃了。”

邱邢插嘴:“還是白姐救的他們。”

宋楚二人神色不好,倒也沒有出口反駁。

白冉伸手拿出兩個圓片遞過去:“這東西是被你切了腦袋的石像最後化出的,你走的急沒看到。另一片是他們屋的。”

圓片大約雞蛋那麽大,並不厚,帶著某種紋理,瞧著好似大魚鱗片。聞瀾從白冉手中接過這東西,借著月色細細觀察,越看越覺得這個鱗片眼熟。

“這東西……”

“你也覺得眼熟?”白冉道,“邱邢也覺得見過。奇怪,我好像沒什麽印象。”

聞瀾想了想,道:“總覺得在哪裏見過,一時又想不起來……這東西瞧著像個鱗片,既然像是鱗片,那麽應該是長在某種東西身上的……”

白冉:“且這鱗片這麽大,它的本體也不會小到被人忽視。”

“又是我和邱邢見過,而你們其他人沒印象。什麽地方是我與邱邢都去過,而你們其他人未曾去過的?”聞瀾回憶了下,很快便有了答案。

“禾神廟中的禾神像。這鱗片該是屬於那石像上的。”

手中握著鱗片,此刻再回想起在神廟中看到的禾神像,聞瀾終於明白為什麽它上面都是凹痕、看起來那麽粗糙,為什麽當時他總覺得哪裏不太對勁——那個石像上本該是長著鱗片的,有了鱗片,這個才是完整的禾神像。

而如今看來,那許許多多的鱗片,象征著它力量與化身之物,都散落在了村中那些小石像上。

這片土地上當真有那麽一個擁有特殊力量的“禾神”,又或許只是一股異變的力量之源,這個力量以小石像為媒介,分散在村落各處,假借庇佑之名,卻催動此地村民化作食人的怪物……

石像的力量可以把村民異化為魚屍,那麽村民自己是否知道自己受到這股力量的操縱?

聞瀾腦海中突然浮現剛才瘸子的自殘動作,心中有了答案——村裏的人是知道的。整個村落中的村民,對這一切都了然於心,他們都知道自己會在這“禾神”的力量下發生異變。

為什麽這些村民為什麽要接受這股力量的驅使、任其掌控,來殘害進到此處的旅人?聞瀾不信所有人都心甘情願讓自己變成怪物,既然瘸子知道抵抗這股異變的辦法,那麽他有沒有辦法徹底擺脫這股力量的控制?又或者說該如何來消除這股力量呢?

還有,那些或許是先來到此地的玩家們,他們又在何方……

“聞叔,你想到了什麽,怎麽好像……臉色不太好?”邱邢離聞瀾最近,此刻見他凝視著鱗片面無表情,莫名感到緊張。聞叔是怎麽了,這幅模樣,事情是真的很棘手嗎?

聞瀾回過神,反應過來自己此刻太緊繃了。“沒事,只是有點困了。”視線中邱邢擔憂的臉,隱約與另外的面孔有些重合。聞瀾定了定神,問他另外一事:“你怎麽逃出來的?”他本以為邱邢還要多費點功夫脫困,沒想到這麽一會兒便已與其他人匯合。

被問及此事,邱邢摸了摸腦袋臉上有些尷尬:“其實我也不太清楚。”

幻象之中,他一開門便被一股力量拉入水中,驚慌之下腦中一片空白根本不知如何自救。

他墜入這片水中,可頭頂卻不是水面,即便他盡力往上游,眼中依舊是一片茫茫水域。

說到此處,邱邢頓了頓,突然語調一變:“這時,水中突然游來了幾條魚。”

“魚?”幾人均是第一次聽邱邢講述他僥幸逃生的經過,聽到此處都面露疑惑。

邱邢道:“是的,幾條魚。”他自己都感到十分奇怪:“我那時已經有些缺氧,也不知道是看錯了還是怎麽的,可我覺得,那幾條魚長得與假葉澤化成的魚屍還挺像。”

“那幾條魚圍著我繞了兩圈,然後停在那裏,好像讓我跟著。那時我腦子不清醒,也當真是沒什麽別的辦法,於是就跟了上去。”

邱邢心道他大概是真的窮途末路不抱希望,才會跟著魚群,魚群不往上游,反而朝著水域更黑更深處游去,而他也跟了下去。

沒想到居然真的得以重見天日。

“你說是這裏的魚屍怪物救了你?這怎麽可能。”設計了陷阱,卻還要救人一命,兩者豈不矛盾?再者說這副本會有這麽好心還讓這裏的怪物給你帶路?又不是過家家,葉澤和孫航宇的前車之鑒可還擺在那裏呢!宋涼心生懷疑,只怕是這人防備他們,不肯說實話。

聞瀾沈吟不語。此地的魚屍他也見過,在救下邱邢的那晚的水田中,也在剛才另一個人的身上。

如果邱邢不曾看錯,那莫非這些魚屍怪物也並不與副本意志團結一心?

有誰會與副本意志生出分歧?

“我管你信不信,反正就是這樣……不說這個了。”邱邢道,“大家都收到了三小時的倒計時,聞叔,怎麽辦?”

不知為何,此刻聞瀾微垂著眼,一時未聽見邱邢喊他。

邱邢看聞瀾不語,且神情頗為凝重,只當是他也不清楚該如何去做。又發覺自己怎麽一遇到事情怎麽還想著依靠他人,頓時生出懊惱,只道自己無用。見另外幾人也不曾有回應,似乎也覺得為難,邱邢深吸一口氣,大聲道:“大不了我去把那廟中石像砸了,我就不信我們會被困死在這裏!”

聞瀾在邱邢那突然一聲呼喝中回過神,擡眼詫異地看著邱邢:“什麽?為什麽要砸石像?”

白冉轉頭看向他,眼中有一絲擔憂:“你怎麽了?”

“沒什麽,剛在想這個副本。”時間不多,聞瀾也不浪費時間,“你們註意過這個村子裏的石像數量嗎?”

邱邢回憶了下:“好像還挺多。”

白冉眼中浮現銀色光華,“俯瞰”之力在這片村落間鋪展開,她的眼中一片空濛。片刻後,她道:“確實很多,每家每戶都有,且數量上與此地人口數量相同。”

“相同?完全相同?”宋涼詫異。

白冉點頭:“不錯,完全相同。”

這種關系絕不是巧合,幾人也意識到這是破解此地隱秘的一個線索。

白冉:“這隱藏著禾神像鱗片的小石像與村民一一對應,也就是說每一個村民都有一個對應的石像。”

聞瀾:“你們剛才出來,有見到老賀和老板娘嗎?”

宋涼想起方才白冉救他們時候鬧出的動靜,那時他們還陷在生死一線的恐懼中,沒意識到在那麽大的動靜下,飯館的主人怎就沒有來查看一下。是她睡得太死,還是她已然化身怪物,正在他們面前?

她問:“你是說,我們在飯館裏遇到的兩個石像,一個對應老板娘,一個對應著老賀?”因為他們把石像破壞掉了,所以這兩人也無法出現了。

白冉:“所以在某種條件下,甚至可能都不需要什麽特殊條件,我們只要在石像的某個效果範圍內,就會有異象發生,給我們帶來一次死亡威脅,是嗎?”

“觸發機制應該仍是存在的,但或許只是‘觸碰它’或者‘看見它’這一類極寬泛的條件,”聞瀾想了想,又道:“也可能是這兩個條件的疊加。我們同時看到了路邊的石像但沒有事,而葉澤則觸碰了它;而雜物室內,雖然我並未直接用手接觸,但如果能力也算本體的延伸的話,我確實也‘碰’了石像。所以,異象被觸發了。”

“如果說石像對應這裏的村民,那害死葉澤的那個石像對應的是誰?”宋涼話音出口,她突然一楞,自己也有了答案,“是那個村民,那個去世的村民是嗎……不對啊,不是先有村民去世,葉澤晚上才出事的嗎?”

邱邢:“不是,我還是沒明白,為什麽葉澤死了,村民也死了?但葉澤又在村民的棺材裏?”

宋涼也同樣不解,正要開口問,突然她眼神一厲,一道藍色猝然從她手中飛射而出,打向一處。“誰!”

藍色被一點金芒打斷,她動手的方向,招待所的門口,一個人一瘸一拐從中走出來,畏畏縮縮立定。

“把他抓起來!”宋涼看瘸子孤身一人又一瘸一拐顯然不成威脅,朝楚亭悠喊道先:“抓起來!從他身上一定能問出這村子的秘密!”

沒想到邱邢居然先一把扣住了楚亭悠肩膀、不讓他行動。

“你幹什麽?”楚亭悠面露怒容,這人是分不清敵我嗎?

邱邢:“別啊,沒看到聞叔有打算嘛。”他可瞧見是聞瀾阻止了宋涼那一擊,且剛才聞瀾也是從這屋內走出的,兩人說不定早就談過了。這宋楚二人咋咋呼呼沒輕沒重,可別壞了聞叔的事。

聞瀾沒想到邱邢此刻這般有眼色,點點頭表示讚許。邱邢頓時一個咧嘴傻樂。

“能告訴的他都已告訴我,再進一步的信息他也受到限制,無法再向我們透露。”

聞瀾轉過頭面對瘸子。

剛才他離開門衛室前,看瘸子狀貌痛苦,便將他扶到床邊讓他休息。近在咫尺時,此人緊握他手臂,短促而含糊地說了幾個音節。他當時聽見了卻一時沒有明白,而此刻邱邢與宋涼對話,聞瀾聽這二人對葉澤之死的困惑,才終於將一切串聯了起來,也明白了瘸子方才掙紮著說出的含糊不清的言語是什麽。

“‘以生替死’,你說的原來是這個意思。”聞瀾看著他,“我們這些生者,是來此代替了村中這些死者的?所以在葉澤一開始觸碰過石像時已然陷入異象,而他並沒有闖過去,於是村中有一個村民便被他替換。”葉澤替代了原本的村民,躺進了那個棺材之中,那原本的村民呢。“那對於此地村民而言,是否只有找到了‘替代’,才可以獲得某種自由?”

“你在說什麽?什麽替代?”宋涼瞪大眼睛。

在她驚恐的視線中,瘸子緩慢地、重重點了點頭。

白冉皺起眉:“都說水鬼會困在自己死去的那片水域,無法轉生,這裏也是這設定?難怪村民都說在禾神庇佑下他們沒有病痛,原來這些人早已非人非鬼,自然不再有病痛。”

變成怪物免於疾病的痛苦,可以獲得軀體的永生,卻永遠被困在此地,靈魂也不得解脫。

除非找到下一個接替者。

而替代者自然就接替了原本那人的一切,包括此地禾神對他們的控制。

聞瀾:“所以這副本只是個找‘替死鬼’的游戲。村民都是‘鬼’,我們是被抓的‘替代’。”

一開始給他們的任務提示,什麽完成自身這個人物的目標、探尋這個村村民無病無災的秘密,根本就是游戲的欺詐。是被什麽影響了嗎,這副本竟得如此畸形。

“所以怎麽解?我們要把村子裏的石像都找出來,破壞掉?在三個小時的倒計時內?”宋涼看幾人神情,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剛我們獲得這一枚就費了那麽大功夫,差點就沒命了,現在要在三小時內把村子裏所有的石像都這麽破壞掉?這可能嗎?”

楚亭悠:“還有三個小時,這個村中至少有數百人。”

“根本沒給人活路啊!”邱邢發出了哀嚎,“難不成三小時後咱們就永遠困死在這裏、也變成這種不人不鬼的怪物了?”

宋涼:“真可笑,原來全村都是敵人嗎?那我們還怎麽玩?反正我們也贏不了了,要不先從這瘸子開刀,至少拉個墊背!”

“別啊,這人在幫我們啊。”

“誰知道他說的是真是假,不是說村人都是敵人嗎,這會兒怎麽又不肯下手了?”

“別吵了,聽……是不是有什麽聲音?”

眾人爭執間,窸窸窣窣的聲音由遠及近,一點點響了起來。

似腳步,又好像是拖著鞋子行走、劃過地面、劃過草叢而造成的摩擦聲。稀碎的摩擦聲匯集在一起,漸漸清晰可聞。

天地間一輪巨大圓月高懸,猶如銀盤。

清冷月華傾瀉,卻再無人有心欣賞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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