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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湧泉(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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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源湧泉(八)

聞瀾霍然起身。

只有聞瀾自己知道,在看到那個通道的那一刻,他的腦海中突然湧上了一股巨大的恐懼,猶如一只無形的手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呼吸。

為何通道開了但蘇雲卻沒有像往常那樣出現?為何他系統沒有收到他們半點消息?楊恒他們是遇到了什麽情況以至於只能如此倉促地打開通達、卻不能及時現身?各種可怖的猜測一下子湧入他腦海,讓他一時幾乎站立不穩。

“凝神。”阿辛時刻註意著他,立時一把按住他肩膀,“別急,看下面板。”

聞瀾看了眼阿辛,在對方仿佛永遠沈靜如寒潭一般的視線中,他微微頓了兩秒,接著打開了通訊面板。

見楊恒等人賬號狀態顯示正常並未離線,聞瀾終於舒了口氣。

若是平時,聞瀾應是能覺察到自己此刻的反常,只是如今他情緒波動心神不穩,便無暇再去探究這異樣情緒的由來。

無人的通道依舊停在二人面前,等待著來客。

阿辛方才從聞瀾神情上得到了答案,知道那幾個人無事。看著面前的傳送通道,他想了想,松開搭在聞瀾肩膀上的手,改按在他的小臂上,像攙扶又像是護持著的樣子。“你跟著我。”

知道這一趟是非走不可了,聞瀾也不啰嗦,點頭應下。

兩人一道踏入通道。

片刻,小許從屋外走進來,屋內已經沒有了二人身影。

他緩緩走到了方才通道所在之處,停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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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雲可以在她所涉足之地打下定位點,在需要之時直接選取這些點,連接打開通道。這通道並非只有她能使用,也可以給他人作為傳送用。

聞瀾從傳送通道中安然走出,來到了蘇雲設的目的地,正是不久前他剛離開的地宮入口。

這座開在後山的地宮,入口處掩藏在一處荒草叢生的墳塋之後。走過一長段幽暗向下的臺階,便是那空空蕩蕩的地宮。

地下的潮氣經年累月團積在這裏,形成了一股並不好聞的味道,腥臭、陰冷、黏膩,讓人聯想到各種不好的東西。先前聞瀾來這裏的時候忙著和那搞祭祀的瘋子鬥智鬥勇,沒工夫註意這兒的氣味,這會兒他和阿辛兩人來到這裏,只覺得那股味道十分濃郁。

阿辛松開手,依舊是立在聞瀾身側稍前一點的地方。

“我覺得我好像被泡進了一個鹹菜缸裏。”聞瀾有氣無力道。

阿辛臉上神情有些不解。

聞瀾一時也知道怎麽解釋什麽是鹹菜缸,繃著一張臉示意阿辛繼續往裏走。

地宮裏的邪神像早已破碎,在經歷了之前一場亂戰後,這裏的地上遍布了破碎的石塊、坍塌的立柱,墻面、地上焦痕累累,摻雜著深褐色的血跡。而如同血脈一般貫穿了整個地下、匯集到邪神像前方祭壇的血池裏,早已空空如也,只是拿經年累月染上的血色卻怎麽也沖刷不掉了。

先來此地的楊恒便在那破碎石像前的空地上。他的身後,江唯行、蘇雲和其他幾個同伴都在,幾人也不知密謀了什麽,臉上是如出一轍的和善笑容。

見到聞瀾,楊恒笑呵呵招著手走上前:“你可算來了。”

“有什麽事情不能提前溝通下?”聞瀾看到面前這個張牙舞爪熱情招手的身影,沒忍住翻了個白眼。

雖然難為楊恒他們幾個在這地頭來找線索了,他心想,要是沒什麽重要的事情還把他喊過來,他非把楊恒按進鹹菜缸裏讓他好好泡個澡。

楊恒在那裏搖頭晃腦:“年紀輕輕,臭著張臉,像個小老頭似的。”

聞瀾:“我不和不靠譜的人浪費時間,走開點別擋道。江唯行,蘇姐,你們是發現了什麽嗎?”原本是說江唯行暫時留下,來確認之前那瘋子妄圖祭祀召喚邪神之外還有沒有別的動作,以免疏漏,不過這會兒聞瀾看他們幾人的神情,顯然有別的什麽事情發生了。

江唯行立在稍後一點的地方,攆了攆指尖的一點紅色,擡眼看著聞瀾,溫和道:“是有個好消息,所以我迫不及待讓蘇雲把你喊來了。”

江唯行是個看起來彬彬有禮溫和客氣但是行事風格十分直接果斷之人,他說是好消息,聞瀾果然被立刻吸引了註意力:“什麽樣的好消息?”

江唯行道:“你發現了嗎,這個副本裏有一個特殊機制。”

聞瀾看著他,並不接茬。

江唯行眼中有笑意,又好像有別的什麽東西,聞瀾一時看不分明:“這個副本裏的,先前那個瘋信徒為什麽那麽棘手、連你都無法輕易解決他?”

為什麽那麽棘手,因為那個人身上匯集了各種能力,不止一個玩家的能力一起疊加到這個人身上,讓他有足夠的手段、有足夠的力量儲備來應對其他玩家的攻擊。

江唯行看著聞瀾的神情,臉上笑意似乎更明顯了一些:“你是不是已經察覺到了?唔,應該就是這樣,簡單來說,在這個副本裏,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你殺了我,你是能夠獲得我的能力的。”

聞瀾的表情一瞬間難看了下來。

這是之前所有副本世界中都從沒有遇到的情況。

他不想去問江唯行是如何發現的這點,如果真是如此,那麽這是個極其危險的信息。

視線裏的楊恒、蘇雲等人在聽到江唯行的話語後沒有表現出一絲詫異,顯然是都已經知道了此事。聞瀾心中一沈。

江唯行好像註意到了聞瀾的神情,又像是並不在意:“是不是有點意思?”

聞瀾:“你想說什麽?”

江唯行:“我知道,你在擔心這個機制會引發玩家們的內鬥,不過這個問題你可以先放在一邊。根據目前得到的信息,被通關的副本是無法重覆登入的,我們只要在這次登出時確保大家都是安全的,以後也不會有人在進到這個特殊的世界裏來借機利用這個機制。”

聞瀾不語。

又聽江唯行道:“所以你不好奇這個世界為何與以往的世界並不一樣、會出現這種特殊機制嗎?”

聞瀾敏銳捕捉到一點特殊的意思。果然,只聽江唯行道:“因為這個世界是不一樣的,這裏有著不屬於正常游戲副本的東西。”他臉上線條緊繃著,眼睛卻極亮,是再怎麽克制也難以百分百掩藏的激動心情。“或許是高位文明給我們的一線生機,當然也有可能是‘它們’的另一個惡作劇,這個世界有一件特殊的東西。”

“一段代碼,一段為這個世界的運行提供基礎依據的代碼,也是觸發這種以殺戮奪取能力的機制的源頭。”

“只要利用得當,這會是一把將我們從這個游戲排除的鑰匙!”

楊恒從後方一拍聞瀾並不厚實的肩膀,神情激動:“我們找到辦法離開這見鬼的游戲了!”

“是啊,我們可以離開這裏了,永遠地離開這裏了!”

江唯行早已將口述換成了小組私聊,地宮之內,斷垣殘壁間,雖然此刻不見人言語,但正在靜默中溝通的幾個人臉上皆是一種激動而近乎狂熱的神情,眼中仿佛有火光。

這個時候,自以為抓住唯一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是不可能冷靜得下來的。比一場毫發無傷的順利通關更令人向往的是再也不用忍受生死一線的威脅,終於找到了可以真正脫離苦海的機會,鑰匙近在咫尺,有什麽比這更令人欣喜若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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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聞瀾到來之前,眾人已然有所動作。在目前的情況下,眾人已經探究出一種可行性,要想用這把鑰匙來開啟這扇門,便需要賦予它足夠的能量。

江唯行身上的力量一激發,那處被破壞得只剩下半身的邪神像背後忽然顯出了光芒。柔和的,模糊的,令人目眩神迷的。

細看來那光芒竟非是全然完整的一片,而是由無數細細密密的小點形成的不同符號連綴而成。那密密麻麻的光點在空中投射出一片紋樣,就仿佛形成了一片光幕。

江唯行只幾秒就停了下來,額角已有了細汗,顯然這對他消耗頗大。然而他看向聞瀾的眼神極亮:“我是還差了點兒,真正開啟還需要更多的力量。如何?”

聞瀾不發一言。

阿辛聽不見幾人交流,無知無覺立在聞瀾身旁,如同平常那樣安靜看著聞瀾,卻見他神色有些異樣。

其他幾人稍微走前了兩步,也不知是誰說了什麽,阿辛看到聞瀾眼中突然浮起厲色:“不可能。可以找別的方法,定有別的方法。”

江唯行面色不變:“就算還有別的選擇,也沒有時間了。聞瀾,你有沒有覺得,我們已經在這個游戲裏一步步越陷越深了,這個游戲的難度也在快速提高,就像是在前面吊著我們追趕,你追得上,你就暫且還能幸存,你步子邁的小了一點,你就再也沒有機會活下去。就算你等得了,你看看你身邊的其他人,楊恒的女兒才幼兒園吧,我們還一起去他家蹭過飯,很可愛的一個小女孩。但是楊恒在上一個副本差點被喪屍們撕碎,僥幸才活下來。還有蘇雲,雖然她不怎麽說話,但是是個沈靜可靠的人,而就在上一次,她為了及時把楊恒傳送到安全的地方,連續強開通道,身上的力量幾乎耗盡,自己也差點陷進了喪屍潮中。更不用說其他人……很多人的升級速度如今已經很難追趕上這個游戲進化的速度,縱然他們可以在你的幫助下活著通關這一個世界,那麽接下來呢?後面的世界怎麽辦?你可以時刻護著他們嗎?還有許許多多掙紮在生死邊緣的其他人,如果他們認為結局終將是死亡,那麽又哪裏會有掙紮求生的意志?”

“我們需要給出這樣一個信號,這個游戲是可以被徹底通關的,只要他們也能找到這個隱藏的鑰匙,他們也可以活下去,徹底擺脫這個噩夢。這樣那些人才能獲得一點繼續堅持下去的力量啊。”

江唯行深谙聞瀾個性,巧舌如簧,一字一句皆戳在聞瀾軟肋之上,直叫對方眉頭緊皺。

然而,有的東西是軟肋,有的卻是逆鱗,當江唯行直接表示“此人顯然非我族類,以他為祭是最好的選擇”後,聞瀾眼中浮起金色:“荒謬!”

他心念一動,金線凝實如長練,竟悍然直指那些熟悉的面孔:“楊恒,你也這麽認為?”

“怎麽了?”阿辛問他,卻沒能第一時間得到回答。

楊恒臉上一瞬間劃過難堪之色,但他看了眼阿辛,咬了咬牙又把那神情咽了下去:“不錯,小聞,我們早該提醒你的,你不能……不能再泥足深陷了!”

聞瀾覺得好笑,這人怎麽能這麽善變,被阿辛相救之時,一個個都笑臉相迎表示是過命的兄弟,有什麽要幫忙的盡管開口,而現在,居然因為一點可能性,就要逼迫他去自願犧牲嗎?

“小聞,我們也沒有別的辦法。”蘇雲輕聲道,“如果我死了,家裏就只有我母親一個人了。”

“你是要為了他與你這些兄弟們動手嗎?聞瀾 ,你不該糊塗的。”

本該勠力同心的一群人,站立在了相對的兩邊。原本是相互熟悉又彼此配合的力量,如今卻成了對峙的籌碼。

聞瀾本意拖延,只要等著時間一到、眾人被傳送出這個世界,現在這個困境自然能解,而有了這個信息,今後也便有了更多的可能。

然而其他人仿佛知道他的拖延之意,並不給他這個機會。

楊恒臉色一冷,直接開能力沖上來,其餘幾人緊跟而上,一並圍住聞瀾。而蘇雲在方寸之間連開通道,剩餘幾人靈活閃避,借通道之便將阿辛帶到了破碎的神像前。

力量場的特殊光輝在地宮內頻頻閃爍。

阿辛許是有些疑惑,他知道這幾個人是聞瀾的朋友,未曾有其他動作。

“刷!”聞瀾金線一揚,楊恒幾人一震連連退步,而他們立定後卻依舊擋在聞瀾面前,隔開了他與阿辛。

神像前,江唯行仿佛一個事不關己的局外人。他未再看聞瀾那邊,而是問一旁的阿辛:“如果現在有個機會,可以讓聞瀾去到一個永遠不需要擔驚受怕、每晚都可以安然入睡的世界,你願意為此付出一點代價嗎?”

“你有病吧江唯行!”

聞瀾怒喝一聲,金線已然到江唯行眼前,然而不用江唯行動作,蘇雲手掌一翻,一個巴掌大的黑洞在江唯行眼前成型,正好將飛射而來的金線吸入,傳送去了不知何處。

而江唯行依舊老神在在立在神像前,等著阿辛一個答覆。

聞瀾突然感覺到一絲異樣。

仿佛有一道冰冷之意,在他已經有些混亂的腦海中將一些事情連成了一線。

蘇雲的能力已經這般強橫了嗎?他的金線本該可以穿透一切……

他們幾人的配合實在太好,從分工到出手,同時出手的剎那所有人都沒有一絲遲疑,不僅僅是早就商量好的樣子,甚至更像是每時每刻都全然在一人的掌控之下。

否則即便可以隨時溝通調整,也不會有這樣天衣無縫的配合。

江唯行迎向聞瀾的視線,眼底露出了一點微妙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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